“不说便不说吧。”牛催抓耳挠腮,却不得其解,“阿鸟,你可知何意?”
文鸯小字阿鸯,直接被牛催喊成了“阿鸟”,脸皮抖了两下。
“猜你也不知。”牛催拉住冯山。
两人都是陇右出身,天然就是一条船上。
不过文鸯也没跟他一般见识,转身离开。
到第二天,斥候禀报,又有两支杂胡前来支援。
岐山下的贼军,已经膨胀到了十二三万之众,不少还是骑兵。
这还不算在杜水北面游荡的刘渊大军。
不过邓忠有水军相助,牢牢掌控渭水,敌军虽多,却没有一兵一卒冲到南岸。
一方水土养一方人。
羌胡联军更不擅水战。
渭水虽然比不上长江,但进入六月,雨季来临,水流充沛。
“难道是要水攻?”牛催又找上门来。
邓忠道:“别人的大营建在岐山旁边,大水一来,别人上山,伤不到分毫,反而会冲毁南岸的屯田。”
水攻需要建造大坝,建大坝就需要人力。
邓忠麾下兵马不到四万,根本建不起来。
“秃发树机能来了没有?”邓忠望向邓习。
“还在姑臧,被杜预和马隆牵制。”
陇山附近的乱军该来的基本都来了。
“那便差不多了。”邓忠望着舆图。
牛催顿时激动起来,“哈哈哈,兄弟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。”
“传令全军,守住渭水之南各处屯营,紧闭营门,不得出战,有敢言战者,斩!”
“什、什么?”牛催目瞪口呆。
其他将领也是大惑不解。
但邓忠没有跟他们解释,故意吊着他们的心气,用在该用的地方。
军令一下,营中气氛逐渐紧绷。
各处屯营的防守严密起来,日夜都有人巡戒。
一天、两天、三天……
又是小半个月过去。
邓忠站在五丈原的高垒上,每日眺望北面。
炊烟逐渐寥落下来,已经遮不住岐山了,原本苍翠的岐山,也逐渐露出大片的黄土,草木被砍伐一空,仿佛被人褪去了青衣。
渭水对岸最近处的土围上的贼军,衣衫褴褛,在风中显得特别单薄。
无精打采,完全没了一个多月前的精气神。
连羌胡骑兵的战马都瘦了一大截。
邓忠目光转向南岸,屯田之中一道道绿浪随着南风翻涌。
府兵们扛着弓刀,一边采收成熟了豆菽,一边戒备。
渭水之上,白帆来来往往,不仅中原的粮草运了过来,王濬还送来六千多头猪羊鸡鸭,以及盔甲、环首刀、弩箭、羽箭、长矛等等军械。
安邑、解县两大盐池,跟两座金山没什么区别。
即便跟司马炎对垒,但私底下的贸易从来没有断绝过,匈奴人要吃盐,鲜卑人要吃盐,黄河两岸的军民也要吃盐。
这年头的盐跟粮食、布帛一样,能直接买来物资。
士卒能吃上肉,士气就不会衰落下去。
第两百四十九章 怀
“禀夏公,南面捷报,田、王二位将军直取南郑,破之,汉、乐二城守军杀其将,开城投降我军,尔后,王将军镇守南郑,田将军率四千精锐,突袭白水关,剑阁、阆中守军不战而降,汉中重归夏公麾下!”
田章和王颀的南路军势如破竹,如入无人之境,两个月就攻破了南郑。
拿下白水关,就相当于切断了剑阁、阆中守军的退路,令两地守军不得不降。
秃发树机能揭竿而起,司马炎君臣便基本放弃了汉中,将兵力收缩到陇右和陈仓一线。
而南面的陆抗,至今还未能平定蜀中的叛乱。
蜀中百姓愿意归降邓忠,也愿意归降司马家,但就是不愿意归降东吴。
南中的霍弋几次出兵北伐,响应蜀中的乱军。
还有留守在汉嘉郡的牵弘,也是坚决不降东吴,弄的陆抗焦头烂额。
汉中到手,邓忠心中大石放下一半。
田章和王颀招降纳叛,麾下兵力扩充到了五万。
与邓忠只隔着一座秦岭,田章率一万兵马,从褒斜道北上,进入关中参战。
一道银蛇撕开天幕,从云层劈下。
关中大地很快就被暴雨笼盖,水雾遮天蔽地,十步之外已经看不到人影,仿佛末日降临一般。
这场大雨一来,田章的兵马便过不来了。
不过邓忠也没将希望寄托在援军身上。
中军大帐中,诸将屏气凝神。
“都等急了吧。”邓忠扫了一眼众人。
每个人眼神中都聚集着一团寒芒。
不仅仅是文鸯、牛催、冯山这些大将,连那些校尉、军侯眼神中都蠢蠢欲动。
前前后后对峙了一个半月,每个人胸中都憋着一口气。
一口杀气!
“令!”邓忠一声呵斥。
众将无不肃然。
“冯山率三千精锐,一万府兵立即渡渭,正面猛攻贼军土围,牛催率七千虎步军,从杜水之东快速北上,横插岐山,从北面夹击土围,给你们两个时辰,必须攻下土围!文鸯率五千精骑从渭水上游渡河,一个时辰后,从西南猛攻敌军营垒,务必斩杀贼酋,王昭率剩下的府兵,多带弓弩,由渭水入杜水,佯攻北面两万匈奴骑兵,务必缠住他们……”
邓忠指着舆图,从容发号施令。
万人以上的兵团大战,只能靠将领和士卒的执行力。
不过决定战场胜负的,在战场之外。
行军、后勤,同样至关重要。
邓忠有渭水充当粮道,士卒又在渭南屯田,粮草军械一无所缺,连府兵都能吃上肉。
对面的贼军,本来在齐万年治下,有模有样,但随着援军增多,营地逐渐混乱起来。
他手头上也就三县之地,能养活自己的几万兵马就不容易,如今忽然增加了一倍的援军,还多是骑兵,粮草骤增。
邓忠每日眺望北岸土围上贼军,便是观察敌军精气神。
人吃不饱,便没了精气神,士气也不会高到哪儿去。
齐万年能撑到现在,还能维持住十几万兵马不乱,已经非常难得,有大将之才。
当年诸葛武侯北伐,屯兵五丈原,司马懿不发一兵一卒,拖垮了北伐的蜀军。
如今对面十二三万的大军,互不统属,看着声势浩大,实则一盘散沙。
叠加这场大雨,一旦陷入混战,便会自相践踏,轻骑兵的优势也成了劣势。
邓忠绝不相信齐万年能在短短两个月内,将这十二三万大军拧成一股绳,上下一心,如臂使指。
历史上能有这种水平的人屈指可数,几百年也才出了那么一两个而已,齐万年若是能做到,基本能跟韩信并驾齐驱了,最次也是当世慕容垂。
大雨之中,战鼓声隆隆响起。
各路兵马依令朝北岸进发。
不到半个时辰,北面就传来剧烈的厮杀声,冯山所部率先与贼军交上手。
如果是两个月前,邓忠觉得胜负四六开,己方四,对方六,彼时敌军初来乍到,锐气正盛。
时至今日,天时地利人和,胜负之数变成二八。
邓忠要两个时辰内,将对面的十三万大军砍成八段!
六月的暴雨,来得快,去的也快。
不到一个时辰,暴雨骤停,但水汽和尘雾却没有消散,弥漫在天地之间,空气中都是新鲜泥土混杂着血腥的怪味。
邓忠坐在五丈原的高垒上,整个战场尽收眼底,仿佛整片天地都在自己脚下。
此情此景,心中忽然萌生一个想法,或许当年的诸葛武侯,也在此处这般眺望塬下的司马懿大军。
当时的他,心力憔悴,力不从心,不知有多绝望。
而现在的邓忠,只感觉江山如此妖娆,心中全是气吞万里的豪迈。
逝者已矣,生者当继之。
中夏之所以璀璨,正是因为这些先驱者的精神传承。
秦汉的雄武不该终结于司马家和士族的蝇营狗苟,中夏更不应该跟着这些鼠辈一起沉沦进万丈深渊。
“中夏男儿,当杀尽天下之贼!”邓忠拔出长剑,挥向混沌的天地,挥向混乱的战场。
“杀贼——”
身边千余甲士似乎感受到了邓忠的心境,朝着北面发出歇斯底里的呼喊。
“杀——”
人声浩荡,雷声滚滚。
二十多面战鼓在塬上同时敲响,将人心中的战意、斗志、杀意统统唤醒。
十几万的贼军,在三四万夏军的勇往直前下,气势完全被压住。
冯山麾下的府兵如下山猛虎,迎着土围上贼军的长矛,冲的竟然比虎卫军还快。
仿佛前面不是贼军的刀矛,而是一群没穿衣服的女人。
更有甚者,踩着袍泽的肩膀,一跃而起,用盾牌护住胸腹要害,直接就撞了过去。
而土围上的贼军,根本挡不住前仆后继的府兵。
虽然是府兵,装备却并不差,要么穿着皮甲,要么前胸贴着甲叶,遇上晋军精锐,肯定有所不及,但对上装备更差的羌氐胡虏,便是压倒性的优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