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方辰长叹一声,“心已亡,国安能不亡?”
又过了半炷香功夫,城上没有任何动静。
邓艾驱车返回本阵。
士卒们安营扎寨,静静等待。
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,第二天一早,城中果然派出使者。
“汉驸马都尉邓良拜见都督。”来人五十左右年纪,相貌儒雅。
“足下可是邓伯苗之、之子?”邓艾高看了此人一眼。
义阳邓芝,蜀汉重臣,文武双全,也是新野邓氏出身,但跟邓艾的旁支不同,邓芝是正统的一代名将邓禹之后。
“将军与在下,同为大汉名将之后,论辈分,将军还是在下的兄长,只是分属两国,未曾谋面。”邓良一上来就拉关系。
邓艾闻弦歌而知雅意,“昔者诸葛武侯与、与诸葛公休亦为同宗,皆名震天、天下。”
此言一出,立即被邓良抓住了破绽,“诸葛公休天下名士,与夏侯太初并称于世,可惜身死族灭,为天下笑。”
司马师讨伐毌丘俭时,诸葛诞听从号令,夹击毌丘俭,率先攻占寿春,为司马氏立下赫赫功劳,所求不过自保,偏安一隅。
司马师在位时还能容他。
但司马昭一继位,便对诸葛诞磨刀霍霍,立即掀起了淮南三叛。
司马氏、诸葛氏、东吴,三方投入的兵力多达五十余万,堪称汉末以来之最。
最终诸葛诞粮尽城破,三族尽灭。
某种程度上,邓艾与诸葛诞的处境类似。
诸葛诞平定毌丘俭有功,邓艾灭蜀功劳更大,也更危险。
“邓都尉言重了,如今天命尽归司马氏,晋公一向仁义,我家主公忠心耿耿,尽心尽力辅佐三代,天下谁人不知?”
爰邵将话题拉了回来。
邓良也不争辩,似笑非笑道:“晋公仁义之心,路人悉知。”
曹髦奋起反抗,一句“司马昭之心,路人悉知”流传天下,成为司马氏永远洗不净污点。
邓良三言两语,牢牢占据上风。
连邓忠心中都忍不住嘀咕,邓艾的处境连敌国的人都知道了……
“足下若无归降之、之意,便请回城一战、战。”邓艾脸色一变。
他口吃的毛病,平时吹牛逼的时候倒也妙语连珠,但现在这种场合,遇上高手,就有些吃亏了。
邓良一拂衣袖,身体挺的笔直,“将军之众不到万人,成都士民不下五万,城高池深,南中有三万精锐,巴东有两万大军,剑阁尚有六万忠勇将士,将军偷渡阴平,奔袭成都,古之名将亦有不如也,然孤军深入,深陷重围,四面皆敌,敢问将军能撑几日?”
成都若是不降,陇右军立即陷入绝境。
蜀国油尽灯枯,但犹有一战之力,南中和巴东的两支援军杀来,陇右军这支疲军能坚持多久?
陇右军的现状也不乐观,与诸葛瞻一战虽然赢了,军中伤亡也不小,士卒疲惫不堪,人心厌战,邓艾用自己人填京观,弄得军中怨声载道。
“既然如此……”邓艾脸色一变,就要掀桌子。
邓忠赶紧拉住他。
蜀国若无降意,就不会派人来谈了,这跟做买卖是一个道理,漫天要价落地还钱,没必要把话说死。
邓忠心平气和道:“叔父之言确有道理,昔日晋公伐诸葛诞,二十六大军围困寿春十月有余,此番伐蜀,只动用了十六万大军,贵国便捉襟见肘,难以招架,敢问叔父,贵国能撑十月否?”
这一战,魏国并未拿出全部实力,司马昭在长安集结了十万大军。
或许钟会一时半刻攻不下剑阁,邓艾一时半刻拿不下成都。
但这么耗下去,蜀国还是要亡。
说穿了,两边的国力差距实在太大了。
邓良闻言,不禁眉头一皱。
“蜀汉之败,非人力所能扭转,实乃天意,在下素闻蜀主仁义爱民,怎忍见蜀中天府之国尸骨遍地?君不见当年太尉百日灭辽东之旧事乎?”
邓忠说的很委婉。
当年司马懿灭辽东,攻破襄平,男十五岁以上七千余众斩首,公卿将军等二千余众尽诛之,筑成京观。
迁走辽东百姓四万余户,填充河北。
现在投降,蜀国君臣还能得一个体面,若是顽抗下去,十几万魏军杀入蜀中,玉石俱焚,蜀中也会沦为尸山血海。
果然,邓良挺直的腰杆,弯了下去,眼中恐惧之色一闪而逝。
即便他不在乎蜀中百姓,也要为自己的三族考虑考虑。
没什么是司马家干不出来的,司马昭的名声比司马懿司马师臭多了……
“少将军……才思敏捷,见解独到,真一代人杰也,年纪轻轻便立下如此大功,想必今后在司马氏麾下前途无量。”
邓良目光灼灼的望着邓忠,说是奉承,却带着几分嘲讽。
“这就不劳叔父多虑了,还请叔父回禀蜀主,两日为限,两日之后若不回复,我父子将退守绵竹关,上书长安,请求援军,从江油关南下,直入蜀中。”
田章能从剑阁转攻江油,长安的援军就能从江油到绵竹。
蜀中的门户已然洞开,刘禅就算能守住成都,到时候也守不住蜀中的大小城池。
还是那句话,现在投降已经是蜀国最好的选择。
邓良神色变了变,冲邓艾拱手,“司马仲达生司马子元,邓氏有此虎儿,定能光耀门楣,可惜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又噎了回去,转身离去。
第二十六章 阿斗
成都,甘露殿。
即便魏军兵临城下,宫中依旧歌舞升平。
数十名年轻貌美衣着暴露的舞姬,正在青瓷地板上热情似火的扭动着身躯,手脚上的铜铃随着舞步的节奏发出悦耳的铃声。
衬的舞姬们越发娇媚。
中常侍黄皓将一杯美酒倒入樽中,“陛下,邓驸马已经回来了。”
刘禅端起酒樽一饮而尽,眼睛眯成了一条线,不知是不胜酒力,还是被眼前的声色所迷,满脸红晕。
“陛下,邓驸马已经回来了。”黄皓重复了一句,声音略大,生怕搅扰到了刘禅的雅兴。
“知道了。”刘禅肥胖身躯扭了扭,继续沉迷在酒色之中。
但没过多久,还是被外面的动静吵到了。
“父皇何在?我要见父皇,尔等安敢阻我?”
声音如此洪亮,一听就是北地王刘谌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刘禅长长叹了一口气,挥挥手,舞姬们退散。
“陛下有令,宣——”
黄皓话还没说完,刘谌直接闯了进来,“父皇,霍都督上表,请求驰援成都!”
自江油被攻破时,蜀中便一日三惊,连远在南中的霍弋都得到了消息。
蜀国这么多年并非一无是处,在南中开拓疆域,设庲降都督,将南中由四郡扩至七郡,增设云南、兴古等郡。
向蜀汉朝廷提供耕牛、战马、金银、犀革等物资,青壮则被编入“无当飞军”,参与北伐,喋血沙场。
霍弋手上捏着一支万人规模的精锐,还有万余蛮人义从军,常年与蛮人征战,战力并不弱于姜维的六万精锐。
这支人马若是返回成都,形势立即翻转。
不过刘禅却意兴阑珊,连连打了两个哈欠,“击败邓艾,又能如何?”
这一问,反而令刘谌呆了呆,“击退邓艾,便能继续守下去,延续我大汉社稷!”
“我儿不累么?”刘禅闭上了眼睛,满脸的疲惫掩饰不住。
诸葛武侯去世之后的三十年里,大权重回刘禅手中,励精图治,朝野上下四平八稳,竭心尽力支持姜维的北伐。
然则,努力了这么多年,除了损兵折将,劳民伤财,几乎没有成果。
连诸葛武侯收复的武都、阴平二郡也没能保住。
刘谌慷慨激昂,“不能收复中原,儿怎敢言累?”
“有志气,奈何天命已不在我大汉……”
“北地王容奴婢一言,这么多年北伐,陛下殚精竭虑,夙兴夜寐,未见尺寸之功,着实累了,百姓累了,大汉也累了……”
黄皓与刘禅心意相通。
刘谌怒目圆睁,“即便势穷力屈,我父子君臣亦当背城一战,同死社稷,以见先帝可也!”
此言一出,刘禅脸上的疲惫加重几分,两鬓的白发也越发显眼了。
身为皇帝,自然比谁都知道现在蜀国的现状。
蜀中百姓为支持北伐,几十年下来油尽灯枯,诸葛武侯在时,尚有北伐中原的心气,而姜维段谷惨败后,蜀国早就没有这份心气。
朝中反对北伐,主张休养生息者,越来越多。
连诸葛瞻都反对姜维。
即便如此,刘禅依旧支持姜维北伐,直到去年侯和一战,姜维再次惨败在邓艾手上,百姓更是怨声载道,四处流亡。
而诸葛瞻阵亡的消息传回后,光禄大夫谯周、侍中张绍力劝刘禅投降。
谯周虽只顶着一个光禄大夫的虚衔,却是蜀中豪族,还是一代大儒,时人称之为“蜀中孔子”,门生弟子遍布朝野。
罗宪、陈寿、李密皆出其门下。
“北地王……莫要再逼陛下了……”黄皓老泪纵横,跪在地上,不住的磕头,砰砰作响。
刘谌一脚踢开黄皓,咬牙切齿道:“先帝一介布衣,提七尺剑,征战天下数十年,东奔西走,方有尺寸基业,父皇不思进取也就罢了,竟要拱手让人,岂不令先祖蒙羞?”
“朕不思进取?”刘禅忽然大笑起来。
被外人这么误会也就罢了,被亲生儿子这般看不起,饶是刘禅生性宽和,也忍不住怒火中烧。
“你可知历次北伐,要征发多少民夫,输送多少粮草,打造多少军械?”
“儿……儿不知……”
“那你又知蜀中至今还有多少户口多少钱粮?”
“儿……”刘谌哑口无言。
蜀中只有二十多万户,却养了将近十五万大军,每一次北伐,从蜀中调拨粮草,十石粮食只有一石能抵达前线。
征发的民夫,十人有两人累死病死,还有两人逃亡或者失踪……
如果北伐只是一两次也就罢了。
但诸葛武侯和姜维连续北伐十六次,除了拿回偏远的武都、阴平二郡,基本无功而返。
蜀国能撑到现在,全靠刘禅在后方运筹帷幄,平衡各方势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