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死战!”
百余虎贲半跪在前,甲胄轰鸣。
其他士卒眼中逐渐浮起杀意,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寒芒。
邓艾沉声道:“我为先锋,率五千将士突袭,待北岸火起,汝起两万府兵渡河,从东向西猛攻!”
“领命!”樊震抬头望了一眼邓艾,忽然感觉今日的邓艾与往日有些不一样。
“渡河!”邓艾大手一挥,率先登上一条木排。
五千夏军陆续登上木排竹筏,隐没在漆黑的夜里,悄无声息向北岸西侧晋军大营缓缓压去。
河北岸,晋军大营连绵数里,临河依堤扎寨,鹿角层层叠叠。
营中巡夜火把寥寥无几,火光昏沉微弱,在燥热的夜里静静摇曳,照不出数尺光景。
邓艾目光何其老辣?选中的突破营地,是从东郡赶来的州郡兵。
连日行军,盛夏酷暑,到夜里才得了一丝清凉,箭楼上的戍卒早就疲困难忍,倚在木柱上打盹。
饱受燥热折磨的士卒,脱去了甲胄尽,堆放帐角,刀枪剑戟散乱搁置,无人擦拭整理。
士卒或枕席酣睡,或围坐纳凉闲谈,巡营斥候懒于游走,岗哨缺人、巡防敷衍,壁垒看似森严规整,实则内里空虚、漏洞百出。
满营皆是困倦松弛之气,全无御敌备战之态。
盛夏之夜的慵懒与疲困,彻底磨平了这座大营的警惕心。
长夜愈发深沉,死寂笼罩四野,五千夏军如同蛰伏的暗夜凶兽,借着夜色的掩护,一步步逼近北岸的敌营。
邓艾依旧走在最前,佝偻的身躯在泥泞中缓缓挪动。
一身明光甲被污泥染成了暗褐色。
身后的士卒也纷纷效仿,不仅身躯染成了暗褐色,连刀盾也如此。
岸边值守的两名晋军戍卒,依旧昏昏沉沉倚着木栅,刚听到一些动静,眼睛正要睁开,“噗”的一声,两支弩箭精准钉在喉咙上。
整个人倒在地上抽搐。
“杀!”邓艾长剑北指,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。
精神抖擞,哪还有半点病态和老态?
五千夏军精锐如黑色潮水般冲破暗夜,涌上北岸堤岸。
“开!”五十多名虎贲上前,手中长柯斧一起挥出,木屑纷飞,栅栏应声而倒。
刀盾手鱼贯而入。
晋军这才惊醒过来,但为时已晚,夏军已经杀入营中,点燃了营帐。
大火一起,越发混乱,晋军无法组成阵列,反而被五人一小队,十人一大队的夏军肆意砍杀,只得四散奔逃。
“不可恋战,向北,攻河间军营寨!”
邓艾打了一辈子的仗,参与过曲城之战、洮城之战,平定淮南二叛,以及伐蜀之战,对晋军的各种门道了如指掌。
连安营寨扎的方式都一清二楚。
白日窥探敌营,别人都只是看看热闹,邓艾早就将北面的地形,营寨记的清清楚楚。
五千夏军精锐,在六七万晋军中简直熟门熟路,一炷香的功夫,就杀进了河间军的营寨。
河间军有所防备,列好了阵列。
但河间军比东郡兵也好不到哪儿去,行军至温县还不到两日,连日酷暑,很多士卒都没恢复过来。
即便恢复过来,地方郡县赶来的州郡兵,也不是洛阳中军的对手。
士气、斗志、装备、指挥,都不是一个层级上的。
州郡兵还是曹魏时期的州郡兵,跟牛马没什么区别,而洛阳中军,早已不是曹魏时期的洛阳中军。
一通箭雨从暗夜中射出,河间军倒下一片,三十多名虎贲在前,宛如人形铁兽,杀入阵中,立时血肉横飞。
刀盾手一拥而入,近身搏杀,虎入羊群,河间军的矛手如秋收的麦子一般倒下。
一支军队里面最精锐的不是矛手,也不是骑兵,而是刀盾手。
矛手只要稳住阵型,依托地面撑住长矛,便可以成军。
但刀盾手却不一样,进可攻,退可守,弓弩皆精,最精锐的刀盾手甚至敢直面骑兵。
东兴之战,面对司马昭率领的七万魏军,丁奉三千刀盾手,雪中奋短兵,裸身爬上堤堰,大破数万魏军。
当时丁奉面临的局面比邓艾艰难多了,依旧大胜。
邓艾的这五千刀盾手,都是他亲自从中垒、中坚二军中挑选出来的百战精锐。
其中虎贲就有一百二十多人。
河间军只坚持了小半个时辰,便全线溃散了。
夏军令行禁止,也不追击,拿起火把,点燃营帐。
烈焰顺着夜风向北、向东吹去,也点燃了其他营寨。
而赶来的晋军援军,还在东郡军营地中救火。
“哈哈哈,王浑、唐彬皆乳臭未干小儿,安能与某相抗!”邓艾仰天大笑。
火光非但不能驱散夜色,反而让夜色更深更浓。
火光之外,依旧伸手不见五指。
“诸军向东,休息半个时辰,待东面火起,再行冲杀!”伐蜀之后,邓艾已经两三年没有如此痛快过了。
士卒也跟着他,在晋军援军到来之前,遁入了夜色之中。
第两百六十七章 决
“敌军到底有多少兵马?”
中军大帐内,王浑勃然大怒。
但就算是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,斥候、将领、军吏没有一个人能回答的上来。
这几日赶来河内的兵马实在太多,互不统属,素质也参差不齐。
若能再给王浑六七日的功夫,倒也能梳理开来。
可惜天不遂人愿,对面的夏军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发动了夜袭,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。
短短一个时辰,就击溃了两座大营。
晋军从虎牢关至孟津一路布防,前后一百四十里,从中军大帐下达一道军令,至少需要两日,才能传达到各营各寨。
“邓贼西征,洛阳如何还能出动偷袭?”
王浑问出了更为关键的问题。
邓忠西征,分两路兵马,麾下有名有姓的大将,基本都去了。
现在的洛阳应该兵力空虚才对,怎么敢偷袭的……
“邓忠虽然走了,但还有一人在!”
大帐中别人不敢出声,唯独唐彬敢说话。
他身长八尺,弓马娴熟,走及奔鹿,勇武过人,司马昭曾征辟其为掾属,迁尚书水部郎、赐爵关内侯,加广武将军。
“老匹夫!”王浑声音中带着刻骨的恨意,如果不是邓艾父子,士族会永远高高在上,太原王氏还是天下望族。
只要这对父子还活着,天下就永无宁日,士族的地位也会岌岌可危。
唐彬道:“邓艾擅偷袭,当年三万兵马偷渡阴平,一万兵马就敢偷袭成都。”
王浑忽而眼神一亮,“如此说来,定是邓艾亲自领兵!”
“十有八九!”
“大善,此战若能擒杀老匹夫,洛阳便可不攻自破!”
若是能擒杀邓艾,他王浑便是天下第一将!
太原王氏势必水涨船高。
不过唐彬却摇头,“邓艾最擅急战、苦战,我军虽有七万之众,然则各不统属,参差不齐,贸然出击,只会中了邓艾的埋伏,眼下当紧守营寨,待到天明,看清形势后,再出击不迟。”
北面诸营已经乱了,黑夜之中不辨敌我。
兵力越多,反而越是混乱。
其实眼下虽然混乱,但损失的也只是东郡和河间两营而已,士卒伤亡也不大,天亮之后自会回返。
“天明之后,老贼退回河南,以后便无此良机!”王浑眼中只有仇恨。
唐彬再劝:“将军若一意出战,不如趁此机会挥兵杀过对岸,抢占孟津,将贼军挡在黄河以北,而后逐路大军围剿,老贼便是瓮中之鳖!”
此策虽好,但并不稳妥。
河北有野王、轵城,邓艾只要向西逃窜,王浑还是无可奈何。
正在踌躇之际,东面忽然喊杀声震天,似有千军万马。
众人出帐观望,只见东面火光映照下,无数夏军踩着竹排木筏、或是抱着浮木,冲上了北岸。
晋军的注意力集中在西面,没料到东面还有一支兵马杀来。
明显比刚才偷袭的兵马要多。
漫山遍野都是喊杀声。
“这不是袭营,而是决战!”火光之下,王浑的脸色变了变。
这种局面下,夏军竟然还敢主动决战……
周围军将一脸的惶恐。
邓艾威震天下,攻无不取战无不胜,他亲自率兵决战,就算是司马懿活过来,也会哆嗦两下。
自从邓忠出兵西征,大河两岸就变成了对峙,夏军都是一副严防死守的架势,从来没有没有主动骚扰过晋军。
晋军自恃兵多将广,觉得洛阳空虚,不会主动进攻。
所以从上到下,心理和身体上都没有准备好。
这就像两个人宿敌对峙,一方还在喊人,准备围攻,另一方却不管三七二十一,孤身提着家伙,不要命一般冲上来……
“决战……”唐彬满脸铁青。
现在反应过来,已经晚了。
王浑怒道:“可恨,若能再给我三日,便能整合诸军!”
邓艾早三日晚三日突袭,王浑都不会如此措手不及。
偏偏这两日,各路援军新至,王浑还没来得及部署。
就在这观望的一炷香功夫,东面第一座营地已经被攻破了,火光冲天,无数操着河北口音的晋军在惨叫。
夏军一分为二,一支自东向西杀来,另一支自南向北杀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