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忠亲自送他出门。
第二天,邓良前脚走,后脚就有捷报传回。
文鸯不愧是当世万人敌,两千五百骑杀入北地郡,一路横扫,破黄河两岸大小部落十一,斩鲜卑杂胡豪酋二十七人,前后击破一万四千余众,俘虏青壮一千七百余,获牛羊马驼等大小牲畜五千三百头。
将贺兰山以东,黄河两岸的草原付之一炬。
牛催没这么幸运,遇到的都是一些狠角色,不是北地胡,便是从西域内迁的羯胡,只攻破两个部落,斩杀七百余众,俘虏青壮男女四百,获牛羊一千二百余,自身也伤亡了三百多人。
不过这种伤亡还在承受范围之内。
二人率领的骑兵,只有五百精骑,其他两千骑则是刚刚组建的轻骑营,以羌氐和鲜卑为主。
战意和士气比不上中军,也比不上府兵。
算下来,此次出兵斩获颇丰,收益是成本的三倍有余。
尤其是俘虏的两千青壮,关中百废待兴,正缺奴隶。
与陇右诸豪强陆续送回的俘虏加在一起,将近万人。
既然有收益,说明这笔买卖能继续做下去。
中原王朝不愿劫掠草原,一大原因便是不划算,加上匈奴动不动就远遁,增加了汉军的成本。
汉武帝北击匈奴,打光了文景之治留下的家产,一度让汉朝走到崩溃的边缘。
但邓忠不存在这种问题。
诸胡内迁,凉州已经沦陷,雍州也岌岌可危,夏国新立,免除了各种田赋、徭役,全靠南阳、颍川的屯田以及河东的盐场撑着。
秃发部扎根北地故郡快五十年,脚踏黄河两岸,拥有大片丰美的草原,攻占姑臧后,又占据了山丹马场,牛羊成群,简直富得流油。
一对比,关中简直穷的喝西北风。
不过穷就是动力。
“将长安中军步卒分成六批,每批三千人,一人双马,一什配一辆偏厢车,轮番反击胡虏!”邓忠将预想许久的骑马步卒付诸实践。
一个步卒,两匹次等马。
偏厢车去的时候带上弩箭和粮草,回来会装战利品。
遇上贼军围攻,还能结成车阵,简直攻守兼备。
西北的地形,非常适合车战、骑兵战,进入北地故郡后,基本一马平川。
“这么快?”牛催一愣。
“再过一个多月就要下雪,你想吃肉都没机会,这一次不仅中军出击,新组建的府兵也跟着去,以战养战,以实战练兵。”
羌氐鲜卑组建的轻骑营还是不太行,不愿意卖命死战。
全靠文鸯和牛催的勇猛,以及五百精骑在前面冲锋陷阵。
而且羌胡的身体素质、组织度也远不如耕田的汉人,不然也不会有大汉、好汉、壮汉这些称谓。
种田比打猎辛苦多了,挥舞锄头镰刀,一年四季不得闲,时时刻刻锻炼着体力和忍耐力。
而耕种所得的粮食,远比游牧获得的要多。
牛羊肉只有豪酋和大人才吃得起,寻常牧民的主要食物是牛羊马奶制成的酪,只有节庆、猎获时,才能吃到肉。
代北的拓跋部,辽东的慕容部,也会吸纳汉民,小规模的屯田种粮。
既然羌氐鲜卑不太行,干脆换府兵上。
虽然府兵中也有不少羌氐,但已经归汉,士气旺盛,斗志高昂,都盼着建功立业,晋爵赏田。
只要是人,都想过好日子,往高处爬。
府兵对军功爵更加渴望。
“这一次属下领兵,定击破北地胡和西域胡!”牛催主动请战。
文鸯缴获颇多,他却只有别人的零头,一直不甘心。
邓忠没有答应,“先给下面兄弟一些机会,你先休息,会有你领兵出战的时候。”
这一战除了练兵,也要练将。
将领梯次培养也很重要。
文鸯拱手道:“末将推荐一人。”
“何人?”邓忠好奇起来。
文鸯一向孤傲,不怎么拉帮结派,这一次竟然主动推荐别人。
“末将部曲苟晞,今年十五,颇有将才。”
“文将军推荐之人,定非同凡响!”邓忠脸上波澜不惊,心中却是一震。
八王之乱时,石勒、汲桑、公师藩都是他的手下败将,后因出身寒门,功高震主,被司马越猜忌,导致西晋最后的两支主力军自相残杀,元气大伤,错过扑灭石勒和王弥的机会,最终败在石勒手上……
邓忠个人觉得,西晋灭亡,不是胡人有多强,最先起兵的刘渊,屡战屡败,石勒也是几次穷途末路。
可惜他们的对手是司马家,内斗大于外战,一次次的错过机会。
这次出击,算是苟晞,邓忠还加上了樊骁、邓玮、垣延三人,都是樊城邓县子弟,根红苗正。
前年让他们组建水军,略有所成,但水军不是一朝一夕之事。
如今有吴中出身的周处,邓忠索性将三人调回中军。
第两百七十九章 归
“呱——”
一只寒鸦飞过头顶,落在远处的京观上,漆黑的眼眸一动不动凝望着蒲怀归。
蒲怀归勒停战马,目光从乌鸦转向它爪下的京观。
血淋淋的人头还未腐烂。
老人、孩童、男人、女人,全都堆在一起,旁边堆叠的女尸浑身布满淤青,一望便知生前受尽了折辱折磨。
从残存的衣饰、面部轮廓与特有的骨饰来看,这是河西先零羌。
这支羌部由来已久,汉时便强横难制,汉武帝年间屡屡勾结匈奴与诸羌部落袭扰边郡。
东汉永初之乱更是声势滔天,首领滇零自称天子,连年寇掠三辅,兵锋直抵关中腹地,后被董卓率军击溃,残余族人远迁河西金城、武威交界的河谷落脚,世代定居于此,且耕且牧。
此番秃发树机能举兵反晋,先零羌豪帅以为是挣脱中原管束、割据河西的良机,举族九千青壮老弱依附鲜卑。
供粮草、出骑卒,跟着秃发部四处劫掠陇右郡县。
冯翊、北地几处屯田村落,便是先零羌与鲜卑骑兵一同踏破的。
可不曾料到,秃发树机能亲领两万主力拦击蒲怀归不成,转头便将屠刀挥向了先零羌。
不过一夜功夫,偌大一个部族鸡犬不留,一夜之间便消亡了……
“呱——”
寒鸦又啼叫一声,低头啄食京观缝隙间凝结的血肉,刺鼻的腥风顺着河谷吹过来。
蒲怀归下意识抬手按住马首,胯下战马不安地刨动黄土,发出低沉的嘶鸣。
身后三千步骑尽数停驻,人人沉默,之前渡河击败沮渠卢水胡的意气风发,此刻被这满目惨状冲得一干二净。
族中年轻子弟纷纷别过脸,不敢再看那堆叠如山的人头,有人攥紧手中环首刀,指节泛白,喉间压抑着低低的喘息。
蒲怀归翻身下马,缓步走到京观之下。
一具尚未完全堆叠上去的少年尸首不过十二三岁,手中还紧握着一支木弓,想来是部族里最年幼的射手,连上阵杀敌都未曾来得及,便落得这般下场。
他弯腰拾起那支断裂的木弓,指尖触到木料上未干的血渍,心底涌起阵阵阵寒凉。
先零羌与蒲氏同源,同属西羌分支,百年来虽分居河西、略阳,却也曾互通有无,往年河西荒年,先零羌还曾送过牛羊接济略阳诸氐羌。
不过他们一心投靠秃发鲜卑,以为寻到强大靠山,能借此摆脱中原官吏的盘剥,不再做夹缝里求生的蛮夷,到头来鲜卑人比中原更狠更凶残。
“兄长!”身旁族弟蒲安快步上前,“先零羌举族归附秃发,年年供给粮草,上阵冲锋从未退缩,为何秃发反倒要灭他们全族?”
蒲怀归将木弓扔在地上,望着远处光秃秃的祁山,“夏公是猛虎,秃发树机能亦是饿狼,秃发树机能劫掠不了关中,便来劫掠羌氐小部。”
话音刚落,河谷另一侧又传来几声鸦鸣,另一处低矮土丘上,依稀能看见另一座小型京观。
那是此前依附秃发的白莫罗羌部,前日被姚柯回五千羌骑击溃,残部逃窜途中,又被鲜卑追兵截杀,落得同样下场。
短短半月,河西两支羌部消亡。
百年以来,陇右河西羌氐的生路,从来都是左右为难。曹魏、司马氏掌权之时,官府视羌氐为未开化夷狄,横征暴敛。
每逢战事必先征调羌氐子弟冲锋,胜则封赏归于汉家官吏,败则罪责尽数推给边胡。
若是依附游牧鲜卑,便是如今先零羌这般结局,有用则利用,无用则屠灭,世代族群随时可能一朝倾覆。
此前蒲怀归响应邓忠檄令出兵,不过是权衡利弊之下的自保之举。
彼时秃发声势浩大,若蒲氏闭门不出,待其平定河西,下一个目标必然是略阳蒲氏坞堡,出兵共击鲜卑,是为部族寻一条生路,心底依旧存着三分观望。
想着待两败俱伤,蒲氏便可割据略阳山野,自成一方势力,效仿南安姚柯回,手握部曲坞堡,不受任何人管束。
可眼前两座京观、上万羌人尸骨,击碎了他心底那点割据幻想。
就算蒲氏凭三千子弟守住坞堡,一时安稳,又能撑多久?
关中正在以均田为手段,推行汉化,羌氐分到的田比汉民少,赋税却高出三倍……
很多羌氐主动归汉。
摆在蒲怀归面前的路已经不多。
前有秃发树机能麾下的十几万兵马,后有邓忠的无解阳谋。
蒲氏夹在中间,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……
“兄长,此地不宜久留,鲜卑游骑随时可能折返,咱们尽快撤回金城吧。”蒲安见蒲怀归久久伫立,忍不住低声催促。
蒲怀归缓缓点头,翻身上马,回身看向身后三千蒲氏子弟。
少年士卒眼中满是惊惧,年长族人神色忧虑。
先零羌的下场如此惨状,难免兔死狐悲。
“呱——”
黑鸦又名叫起来,拖着一块内脏,窜向昏昏沉沉的天空。
蒲怀归像是下定决心,将手中的环首刀钉在地上,勒转战马,朝着部众,“你们都看到了,先零羌举族依附秃发,落得九千人堆作京观,白莫罗追随鲜卑劫掠,同样全族尽灭。鲜卑逐水草而居,无安民固本之心,只知屠戮掠夺,所有依附他们的羌、氐、杂胡,到头来皆是刀下亡魂,我等得大汉收容,世代依附中原,耕田养蚕,已非胡种!”
众人纷纷望着他。
无论匈奴还是羌氐,其实都是蔑称,只有汉才更高一等。
几百年下来,羌氐自己也认了。
还在河西生出一条鄙视链来,氐人看不起羌人,羌人看不起河西的匈奴,匈奴看不起杂胡……
“夏公不同于曹氏、司马氏,愿收纳羌氐为汉,一视同仁,又封我为冠军将军,此大恩也,不可辜负,我欲举族归夏,从此为汉民,汝等意下如何!”
从汉景帝时,便有研种羌首领留何请求内迁,并为大汉守塞,获准安置于临洮等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