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莫非……”刘绿猜到了什么。
“刘猛战死，中部无主，此地水草丰美，与铁弗部相联，可为基业，欲争锋天下，先一统匈奴！”
朔方郡位于黄河中套，盛产优良战马，还能跟南面的铁弗匈奴部勾连上。
刘渊现在最缺的就是一块基业。
离石虽然也是好地方，但地盘太小，又处在司马炎的眼皮子底下，动弹不得。
刘猛战死后，中部匈奴实力大衰，刘渊的机会也就来了。
虽然都是南匈奴，也都姓刘，但以匈奴人的规矩，各行其事，互不统属，哪怕刘渊成了大都督，也只能号令他们而已。
数万骑兵在黄土高原上聚成一股黑潮。
马蹄狂震，朔风呼啸，自西向东，从黄土高原穿过黄河，吹向莽莽群山之间的晋阳城。
朝堂之上，司马炎惊讶不已，“秃发树机能欲降？”
王浑兵败，晋军攻势不再。
邓忠迁都长安，中原大地迎来了短暂的安宁。
贾充道：“归降是假，联手对抗邓贼是真。”
“诸位以为如何？”司马炎一时拿不定主意。
凉州是在司马家手上丢的，如今却要跟秃发树机能联手，有些说不过去了。
荀勖道：“是真是假皆无所谓，秃发树机能若是被灭，邓贼平定凉州，便能一心一意争霸中原！”
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，秃发树机能只要活着，就能牵制邓忠，令其无暇东顾。
司马炎望向羊祜，“羊公可有高见？”
与羊祜相处的时间越长，司马炎便越是佩服羊祜的为人。
淡泊谦让，从不居功揽权，俸禄和赏赐多用于接济穷困、赏赐军士。
别人都是豪宅华服，出门前呼后拥，唯独羊祜家无余财，俭朴度日。
“秃发树机能归降朝廷，是想朝廷支援他钱粮军械，在东面牵制邓贼，为其争取喘息之机，然此人反复无常，暴虐无道，必非邓贼之敌也，即便朝廷支援，最多也只能撑一二年而已，吃力不讨好，与其支援胡虏，不如南下与东吴结盟！”
羊祜一语惊四座。
荀勖冷冷道：“秃发树机能反复无常，东吴便可信吗？”
羊祜道：“足下岂不知当年白衣渡江之事？关羽得志，孙权不喜，今邓贼成势，又占据剑阁、阆中、襄阳等地，东吴便如芒在背！”
邓忠建国称公，天下形势亦为之一变。
如今淮南石苞割据一方，邓忠夹在中间，晋室与东吴已经隔开，有了联手的基础。
东吴别的本事没有，偷袭盟友的本事非常大。
而东吴眼睁睁的看着邓忠崛起，到现在还没出手，就已经让羊祜非常惊讶了。
“妙哉！”司马炎鼓起掌来。
诸国相争，纵横捭阖，远交近攻，本就是常态。
东吴若这个时候出手，邓忠的日子就不好过了，腹背受敌。
贾充与荀勖互相看了一眼，不得不佩服羊祜的谋略。
司马炎清了清嗓子，“然则，秃发归降朝廷，亦不可拒之门外，传令，封其为凉州刺史，都督凉州诸军事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羊祜拱手。
司马炎却挥手，“此事就这么定了，羊公不必多言，秃发树机能不能倒下，至少还要支撑三年，待占田令初见其效，才可令其自生自灭。”
只要能对付邓忠，司马炎无所不用其极。
羊祜还想再劝，但贾充和荀勖等人纷纷拱手，“陛下英明！”
司马炎道：“如今邓贼迁都长安，晋阳城下，无以立足，朕欲迁都邺城，诸卿以为如何？”
晋阳不仅苦寒，而且没有宫殿，遍地都是胡虏，还离长安近。
满朝公卿早就苦不堪言。
而邺城是曹魏的都城，宫殿成群，还有金虎、铜雀、冰井三台，富丽堂皇。
“迁都邺城，国运昌隆！”
“邺城居河北之中，钱粮转运容易，利国利民。”
如今大战打不起来，司马氏心中紧绷的弦也开始松懈了，只想回到关东，享受荣华富贵……
第两百八十二章 西
蒲怀归举族归汉，倒是出乎邓忠的预料。
本以为他会跟姚柯回一样，观望形势，没想到如此果断。
这个家族能在历史上崛起，如日中天，绝非偶然。
蒲怀归的这一举动，也给关陇的羌氐豪酋做出了表率，陇右的一些中小部落主动向长安派来使者，请求邓忠编户齐民。
甚至有几个不在陇右版图之内的羌部，也拖家带口，大车拉小车的走下高原请求内附。
这些人除了穷一点，瘦一点，跟关中的汉人区别不大。
很多部族在黄河上游一边种田一边放牧，算是中夏的近亲族群。
这些部族甚至认大禹为祖先，流传着大禹治水先治河首的传说。
水往低处流，人往高处走，化羌为汉，引羌归夏，逐渐在关陇大地上形成一股趋势。
当然，强扭的瓜不甜，不愿归夏的部族，邓忠也不会强迫，维持曹魏旧制，承担三倍的赋税和徭役。
受不受的了，就是他们的事了。
“夏公，西域长史及戊己校尉上表，愿归中夏！”陈寿一大早就兴冲冲的跑来。
“西域长史府、戊己校尉？”邓忠对照舆图。
河西之战，曹真大破诸胡联军，俘斩五万，西域诸国纷纷遣使入洛，连当时的贵霜帝国都遣使奉献。
曹魏的影响力绵延至中亚。
遂恢复汉朝的西域长史府和戊己校尉，加强对西域的控制。
西域长史府设在楼兰国的海头城，是中原王朝在西域的主要行政机构，承接中央政令，处理西域各国朝贡、册封相关事务，维护丝路沿线秩序。
戊己校尉则设置在高昌，屯田戍守，且耕且战。
西域去往中原的使者或者胡商，都要有戊己校尉发放的“过所”，方能进入河西走廊。
没有中原王朝，西域长史府和戊己校尉就成了胡人浪潮中的两叶扁舟，随时会被淹没。
司马炎放弃关中，也放弃了西域。
西域长史府和戊己校尉只能找上邓忠。
邓忠的国号是“夏”，天然带着几分正统性。
陈寿道：“自夏公迁都长安，各路胡商便整日打听何时出兵平定凉州，之前夏公招抚凉州豪族的政令，便是这些胡商传过去的，出力甚多。”
“难怪敦煌的豪族这么快响应，原来是胡商出的力。”
邓忠苦笑不已。
西域一斛葡萄酒，运到中原，能换到一个凉州刺史，可想而知其中的暴利。
还有西域过来的胡姬、汗血宝马、香料，令无数权贵趋之若鹜。
士族门阀间流行起来的貊炙，离不开西域的香料。
秃发树机能起兵作乱，攻破姑臧，占据武威，掐断了丝绸之路，也就顺理成章成了这些胡商的眼中钉肉中刺。
陈寿拱手道：“夏公若是出兵，胡商愿意出钱出粮出力。”
“甚好，甚好。”邓忠先是一喜，但很快就听出不对劲来。
出钱出粮可以理解，出力，就大有文章了。
陈寿平日里没这么勤快，今日却一大早就火急火燎的来禀报……
邓忠上下打量着他，穿着一身细毛狐裘，脚下踩着厚锦高头履，早就不是蜀中的寒门士人了。
这年头不是什么人都能穿得起狐裘的，顶级的狐白裘常需数十至上百只狐腋拼制，只有王侯巨富方能穿得起。
看他身上的这件，虽不是顶级狐白裘，但也是上品，价值不菲。
以他的俸禄，决计是负担不起的。
他这个职位，在典校司的监察之下，基本捞不到什么油水。
唯一的可能就是别人送的。
古往今来，文人最容易被渗透，屁股朝向外面。
如果邓忠听从陈寿的建议，允许商贾“出力”，那么这群人就可以合法组建军队……
有钱有粮，还有刀，不用猜就知道这群人崛起后，会干什么……
一方水土养一方人，匈奴别种中很多就是靠商贾起家的，至今盘踞在河西与西域。
邓忠允许关陇的士族豪强各率部曲出战，一是因为他们是汉人，二是因为他们是抵挡胡虏的第一道防线，三是两汉以降的四百年间，这些豪族为中夏出过力，交过血税。
胡商凭什么来摘果子？
一旦开了口子，就会形成另一股势力。
“是哪些胡商愿意出钱出粮出力？”邓忠的笑容逐渐变味。
秃发树机能三面受敌，眼看就要支撑不住，这些胡商早不来晚不来，偏偏秃发树机能快不行了，就有人跳出来。
地盘大了，实力强了，各种牛鬼蛇神也渐渐冒头了。
陈寿立即听出不对，“夏公恕罪，臣只是……”
“你有何罪？”邓忠立即打断他的话。
“臣、臣……”陈寿额头上渗出冷汗。
邓忠道：“陈尚书若是没想清楚，不妨回去多想想，不必着急，想清楚了再来。”
陈寿是聪明人，当即拱手一礼，满脸羞惭，“臣……不该收受胡人贿赂。”
“收了多少？”
“狐裘一件，胡椒三斛。”
胡椒与黄金几乎等价，貊炙离不开此物。
但陈寿好歹也是尚书，这么容易就被收买了。
邓忠笑道：“连葡萄酒都没有？”
陈寿辩解：“臣虽有罪，但亦是出于公心，胡人出钱出粮，于朝廷亦是好事，臣一时糊涂，便应允为他们美言几句。”
这年头出了士族高门，日子过的都不怎么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