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忠却在黑夜中睁开眼,怎么都睡不着。
这一趟偷渡阴平,相当于一脚踏进了鬼门关。
第二日继续行军,邓忠身边的护卫明显增多了,不是邓氏族人,便是汝南部曲,连帐下督樊震都派过来了。
樊邓不分家,樊氏跟邓氏一样,是新野大姓,樊震比邓忠大个四五岁,追随邓艾多年,是亲信部将。
能在邓艾麾下担任帐下督,武勇在军中绝对是数一数二的。
“阿兄,那日我到底如何坠崖的?”邓忠学着原主的口吻,称呼樊震为兄。
樊震也不见外,伸出两根指头在邓忠眼前晃了晃,“你莫不是摔糊涂了,当日我在中军,怎知晓前军之事?好歹你还活着,赵元子、刘阿度他们脑浆子都摔出来了……”
“这么巧?”赵元子、刘阿度是邓忠部曲,那天一同摔落山崖。
不过记忆中,还有四个人跟着,急切之间,怎么都想不起来。
邓忠看了一眼身边部众,都是一副如丧考妣的衰样,对他们而言,穿越七百里阴平小道,直扑成都,跟送死没什么区别。
除了邓艾,没人会觉得此次偷袭能成功。
若不是邓艾掌军二十年,治军严厉,军威赫赫,军心早就散了。
“前几日下雨,山道湿滑,你又不是不知?哨探前路本是斥候之事,你身为前部督,何必管这等小事?”
邓忠道:“既然是前部督,逢山开道遇水搭桥,本就是分内之事。”
“有其父必有其子,你和都督都是一样的性子,事必躬亲,都督年事已高,军中之事,你当多为其分忧。”
“阿兄所言甚是。”邓忠倒是也想替邓艾分忧。
但邓艾油盐不进的性子,根本插不了手。
不过话又说回来,正是邓艾兢兢业业,凡事以身作则,身先士卒,才让这一万人马服服帖帖,心甘情愿的愿意跟着他上刀山下火海。
其治军之能,在这时代也算出类拔萃了。
要知道,曹操、曹真、曹爽三次伐蜀,都是大败而归,十死其六,诸葛武侯和姜维这三十多年来,持续不断北伐,魏国不胜其扰。
普通士卒闻蜀色变。
说话之间,前方士卒缓缓停下,前方传来一阵皮鞭声和怒骂声。
邓忠和樊震赶过去,却见牙旗折断在地,邓艾挥着皮鞭,抽打那几个纛手,一张黑脸拉的老长。
自古行军打仗,牙纛折断都是不祥之兆。
偏偏又是在这个时候,对士气的打击更大。
“都督饶命,山路崎岖,我等连日不得修整,疲惫不堪,一时大意,遇此怪风,方才折断牙旗……”
二十多个纛手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。
“军中法度,大纛一倒,护纛军士不问缘由,全营皆斩,你、你等还有何话可说?”邓艾面沉如铁,锐利的眸子似两柄长剑,在众人的头顶上晃来晃去。
其他护纛营士卒也跟着跪了一地,“都督饶命。”
但这些人的求饶声让邓艾的眼神越来越冷,脸上的杀意也越来越浓。
他治军一向严厉,令行禁止,从不徇私。
周围部将,无人敢出言求情。
邓忠也不想多管闲事,毕竟旗在人在旗亡人亡是军中铁律,若是在战场上牙纛折断,军心直接崩溃。
以邓艾的性子,求情非但没有作用,还会惹来一顿训斥。
邓忠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在九死一生的局面里活下来。
正要转头离去之时,忽然有人喊道:“少将军,救我。”
在场人的目光如乱箭一般射了过来,邓忠顿成众矢之的,这些眼神有希冀,有疑惑,有崇敬,乱糟糟的直入人心……
第三章 护军
人群主动让开,让邓忠更加突出,这个时候想悄悄的走,已经来不及了,心中暗自后悔,就不敢跑来凑这个热闹。
“少将军,我是邓雄啊。”跪下那人将近五十,鬓似霜染,脸上的沟壑中充溢着亲切和沧桑,
邓雄——
邓忠脑海中浮现一人,这人不是邓氏宗族之人吗?
论辈分,还是自己的叔父,跟着邓艾,提着两把刀,三十多年来,一路从淮南砍到陇右,因庶族出身,止步于军侯。
司马懿活着的时候,洛阳街头就有民谣:欲求牙门,当得千匹;五百人督,得五百匹。
这年头普通人几乎没有出头之日。
邓忠只得硬着头皮上前,还没开口,邓艾就冷冷道:“怎么?想为他们求、啊求情不成?”
“阿父……”
“谁是你阿父?说了多少次,军中无父子。”
邓艾铁面无私,不过脸上的杀气没有刚才那么重了。
邓忠两世为人,察言观色的眼力劲不差,猜到邓艾也不想杀人。
人非草木孰能无情?毕竟邓雄是追随他几十年的故旧,还是宗族。
“都督请听末将一言,护纛营皆乃以一当十的壮士,追随都督十余载,忠心耿耿,七年前段谷一战,护纛营随父冲杀,大破姜维,功在诸军之上……”
邓艾是犟驴脾气,正常求情,决计救不了这些人。
所以邓忠绕了一圈,顺着驴毛捋,故意提起段谷之战。
这一战是这个便宜老父生平最得意之作,步步料敌于先,于段谷大破姜维,斩蜀将十数人,馘甲首千计。
皇帝还特意遣使者犒赐将士,大会临飨。
邓艾凭此一战名震天下,升镇西将军、都督陇右诸军事,进封邓侯,食邑增加到六千六百户。
当时年仅十九的邓忠,也跟着捞到了一个惠唐亭侯,从邓艾食邑中分出五百户。
果然,一提起当年的风光,邓艾面露得意之色,“姜维自一时之雄、雄儿也,可惜遇我,故穷耳!”
本来一句豪言壮语,因口吃的老毛病,显得气势略有不足。
邓忠趁热打铁,“这些将士犯了军法,论罪当斩,然天有不测风云,牙旗折断,非其疏忽懈怠,依末将之见,不如编入末将前部,留待日后与蜀贼血战,许其戴罪立功。”
周围一片寂静,几乎所有目光都赞许的望着邓忠。
军心即人心。
护纛营都是百战老卒,随便一人拎出来当个百人将、军侯绰绰有余,编入自己麾下,实力大增。
邓艾扫了一眼众人,神色明显和缓,正要顺坡下驴,忽然有人插言:“有罪便是有罪,何来戴罪立功之说?若人人都似这般,军法何在?朝廷法度何在?今后如何御敌?”
人群分开,一身穿锦袍将领越众而出。
长途行军,其他将领要么一身短褐,要么一身轻便皮甲,唯独他穿着锦袍,全身上下收拾的一丝不苟,颇有几分名士风范。
却与其他将士格格不入。
邓忠眉头一皱,认出此人正是征西护军田续。
督率诸将、监察全军、检举不法,牙纛折断,本就在他职责之内。
他后面还站着征西司马师纂,正似笑非笑的望着邓忠。
邓艾一见这两人,嫌恶之情溢于言表,“田护军有何高见?”
田续拱手,礼数周全,“都督要网开一面,属下自无话可说,然则传至晋公案前,只怕惹人非议……”
邓忠心中一沉,这厮上纲上线,连司马昭都抬出来了,今日之事只怕难以善了。
逼邓艾杀邓雄等老卒,正好可以当着众军的面,打击邓艾在军中的威信。
邓忠道:“晋公一向宽宏大量,爱惜将士,若是得知,自会宽宥。”
田续只盯着邓艾,“少将军所言甚是,今日之事,在下如实上报,至于宽宥与否,晋公自会酌情,少将军和都督若要包庇这几人,那便另当别论……”
三言两语就让邓艾和邓忠无路可退。
邓雄几人面如死灰。
邓忠心中恼怒,若不是田续横插一脚,这几人的性命已经救下,“朝廷赐都督持节,生杀予夺,皆在都督一人,田护军莫非要越俎代庖不成?”
这句话其实是说给邓艾听的,持节者,战时可杀二千石以下的官吏。
根本用不着跟田续这么多废话。
田续拱手向北,“岂敢岂敢,兵权再大,也是晋公所赐,在下只是提醒都督,万不可辜负晋公。”
邓忠心中暗暗叫糟,自己这个便宜老父对司马家忠到了骨头里面。
果然,此言一出,邓艾脸上已是杀气如霜,“军法非同儿、儿戏!慈不掌兵,你亲手送他们上、上路!”
邓艾身为一方都督,要强行保下这几人,田续也无可奈何,司马昭也不会多问,但邓艾为人严厉刚正,这么多年,从不体恤自己,更不会体恤手下士卒。
邓忠还要再劝,邓雄却起身站起,“大丈夫死就死,牙纛折断,是我一人疏忽,与旁人无关!”
“兄长!”
旁边的纛手涕泗横流。
周围观望的士卒无不动容,邓艾面无表情道:“认了便好,不愧追随某多、多年。”
言罢,又望向邓忠,“你还等什么?大丈夫行、行事,当机立断,你不杀他,其他人皆、皆死!”
田续白净的脸皮动了动,正待开口,却被身后的师纂拉住了。
“阿虎,莫做妇人之态!”
听到邓雄唤出自己小名,邓忠心中百感交集,屁大的一点事,竟然要赔上一条人命。
普通士卒命如草芥,身不由己,但生在这个时代,这便是命。
邓忠提刀上前,邓雄看了一眼寒光闪烁的环首刀,脸上没半点畏惧之色,“这刀不利索,换斧来。”
樊震递来一柄利斧。
“斩!”邓艾天生一副铁石心肠。
朔风扑面而来,一阵寒凉,邓忠举起斧头,猛地劈下,热血飞溅,被风吹散……
第四章 骑虎
剑阁关前,数十里旌旗如云,密密麻麻的营垒如同蛛网,散结在周围大大小小的山头高地上。
朔风阵阵,人马嘶鸣声中,杀气直冲云天。
对面的大剑山上亦不遑多让,“汉”字大旗插满了群山,迎着秋风猎猎作响,秋日映照下,不时发射出一道道狰狞的甲光。
崎岖山路上殷红血迹未干,倒伏的尸体散落一地。
明显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。
“禀……都督,我军……攻山失败,五千精锐,死伤过半……”
魏军中军大帐中,一身材魁梧将领单膝跪地,垂头丧气,不敢抬头。
而他面前一人,三十五六年纪,头戴蝉纹金珰长冠,内穿儒甲,外面罩着一件鹤氅,面如冠玉,半眯着一双丹凤眼,一手握着麈尾,另一只手的中指在帅案上轻轻叩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