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终于来了!”
牛催提着斩马剑,在阵前扭了扭脖颈,刚才的辱骂正是出自他口。
身后士卒自发摆出了一个圆阵。
偏厢车散落在圆阵的最外围,车上的重弩已经上弦,虎头屏风朝着外侧,从虎口中伸出两根獠牙成了天然的鹿角。
每辆车间隔二十余步,甲士顶着大盾填满缝隙,一支支长矛伸出去,让每辆车看上去都像一头刺猬。
偏厢车和盾牌的后面依旧是甲士,镇定自若的各弩机上弦。
远远望去,整个圆阵仿佛胡虏浪潮中的磐石。
人越多,牛催反而越兴奋,“兄弟们,肉来了,赢了这一战,凉州就是咱们的了!”
“杀胡——”
士卒们用更大的声浪回应他,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是兴奋和狂热。
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胡人的头颅上,心中默默盘算如此多的首级能换多少田地,升到什么爵位……
军功爵一旦开启,士卒对战争便再也没了恐惧。
胡骑已经如潮水般漫了下来,马蹄践踏大地之声从四面八方合拢,人未至,声先来,震得人胸腔发闷。
马蹄扬起的尘土被风吹向夏军阵前,灰蒙蒙一片,隐隐将阵前的偏厢车笼罩其中。
“弩手,仰射!”牛催的嗓门盖过了各种声浪。
令旗挥动,吱呀一声,偏厢车上的重弩发动,一支支短矛般的箭矢电射而出,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胡骑连人带马定在地上。
一团团血雾凌空翻起。
人和马一时未死,在地上挣扎、惨叫……
四百多辆偏厢车,四百多架重弩,虽然只命中了十几骑,但那种恐怖的杀伤力,令其他胡虏们从心底冒出阵阵寒气。
紧接着,圆阵中升腾起一片箭雨。
劲弩射出的短矢尖锐呼啸,划出一道道低平的弧线,扎进那片灰黄色的骑阵中,绽出一道道血浪和惨叫。
夏军无论步卒还是骑兵,劲弩几乎成了标配,人手一件。
邓忠的战争理念很简单,甲坚兵利,两军对垒时,步军列阵,弓弩远程覆盖,然后骑兵突击敌军薄弱之处,最后步军掩杀……
战术越简单,士卒便越适应,越知道怎么打,动员效率越高。
中军跟着邓忠一路从蜀中杀出,也早就适应了这套打法。
根本用不着牛催指挥,从上到下,从校尉到伍长,从前阵到中阵,每个层级,每个链条,每个士卒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……
弩箭射出三轮后,胡虏骑兵冲到三十步内,这才开始了他们引以为傲的驰射。
铺天盖地的箭雨瞬间笼罩了整个圆阵。
箭镞撞击在铁甲上的叮叮当当声,令人毛骨悚然。
圆阵中不断有夏军士卒中箭,很多人身上插了四五支羽箭,但只要没伤到要害,全都一动不动。
只有被射中了面门,才不得不倒下。
“稳住!”牛催顶着盾牌,退到了偏厢车后面。
盾手们将肩膀死死顶住盾背,后排的力士已经将木桩斜钉进土里抵住盾脚。
二十步,胡骑们发出最后的呐喊,红着眼挺着长矛,向偏厢车的缝隙冲杀过来。
西北大地上胡虏,也不乏悍不畏死之辈。
尤其是高目深鼻的羯人,几百年前依附于匈奴,一路从葱岭迁徙而来,一路所见皆是苦寒之地,皆是荒漠和废墟,唯独东方的中原温暖如春,满目繁华。
这些人生性残暴,却也凶悍。
披着锁甲,左手圆盾,右手短矛,正面朝着夏军盾阵撞了过去。
吁——
战马凄厉嘶鸣,烟尘之中,爆开一团团血雾。
最前面的十几匹马一头扎进矛尖丛林,马胸被洞穿、马颈被划开,滚烫的马血泼洒在盾面上,沿着铁皮缝隙淅淅沥沥淌下来。
马背上胡虏被惯性甩进阵中,有的被长矛从腹部贯穿挑在半空,有的被斩马刀横劈成两截,残肢断甲噼里啪啦砸在盾牌上。
也有人在临死前,将手中的短矛投掷出去,借着战马的冲势,贯穿了夏军的铁甲。
不过受伤的夏军立即被身后的袍泽拖走,送到阵中,让随军医官治伤。
这一波骑兵只是一个开始,后面的骑兵仍汹涌而来。
第二波、第三波,胡骑如同不知疲倦的浪头,一波接一波拍打在这道铁堤上。
盾阵被撞得向后退了尺许,盾手们的虎口崩裂,鲜血顺着盾柄淌下来,但他们依旧咬着牙,弓着腰,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大盾上。
阵前的尸体越堆越高,人和马的尸体混在一起,形成了一道血肉垒成的斜坡。
后来的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冲上来,反而在尸堆上获得了更高的俯冲角度,弯刀从盾牌上方劈入,砍在矛手的兜鍪上迸出火星。
“长矛抬高三寸,上刺……”
“盾手前移,甲士抢占尸堆高处……”
“力竭与负伤之人退下,后面的甲士补位……”
“弩手继续伏击胡虏豪酋,尤其是披甲者……”
阵前的夏军军侯、校尉、百人将不断根据战场形势做出调整,屯长、什长、伍长则与士卒力战在前。
就连护军也提着长矛,跟士卒站在一起。
前排矛尖抬高些许,从平刺改为斜上刺,刚好迎上那些从尸堆上跃起的战马。
十几匹战马在半空中被数支长矛同时贯穿,惨嘶着坠落在阵前,将下面还没死透的人和马又压了一层。
几十个甲士站在尸堆上,居高临下挥出手中的战马刀,一团团寒芒闪动,将胡虏连人带马劈成两段……
在胡虏的冲击下,夏军阵列非但没乱,士气反而越来越旺盛。
而胡虏久攻不下,越来越焦躁,攻势也越来越衰弱。
甚至有些胡虏见势不妙,带着部众退出了战场,向西向北逃窜……
若从天空望向地面,此时此刻的圆阵已经变成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。
无数胡虏的尸骨不停往里面填充、然后被搅碎,胡虏的血肉逐渐染红碧绿色的大地……
第三百零六章 烈
秃发树机能站在鸣沙山上的高台上,手指抠着木栏,指节泛白。
两个时辰了,他的骑兵冲了五次,每次都在那道铁阵前撞得头破血流。
那些夏军步卒明明只有万余人,却像一块啃不动的铁疙瘩嵌在谷底,他的骑兵在这块铁疙瘩面前如同飞蛾扑火,徒劳无功。
而外围的那五六千夏军骑兵一动不动,似乎在等待着什么。
晴日之下,甲光与兵刃的寒光交相辉映,让秃发树机能心中不由升起一股不祥之感。
“大都督,冲不进去……”部将沮渠虎木喘着粗气跑上来,“那些汉狗的铁甲太厚,长矛太利,我们的人……”
胡骑之中,能有一身皮甲便是精锐。
能有一身锁子甲,便是精锐中的精锐。
跟夏军不可同日而语。
秃发树机能脸色铁青,目光死死盯着谷底那面飘展的“邓”字牙纛,那个骂他是“贱种杂胡”的贼将,此刻一定就站在那面牙纛下面。
若有几十辆投石车,便可破了夏军的圆阵。
可惜,这十几万大军多是牧民,工匠少之又少,根本造不出投石车。
“大都督……”
沮渠虎木望向木台东面肃立的甲士,欲言又止。
伏杀李憙和胡渊之时,缴获了两三千件铁甲,后攻破姑臧,又获得了两千余铁甲,全都装备给了秃发树机能的核心部众。
即便如此战场上尸体堆积如山,迟迟不能破阵,秃发树机能还是没将这支最后的力量投入战场。
那是他最后的家当,也是他的退路。
但现在似乎到了不得不动用他们的时候,秃发树机能当机立断,咬牙道:“传令!”
沮渠虎木松了口气。
这批甲士上去,只要撕开一个缺口,其他骑兵就能杀入其中,夏军的圆阵就破了。
毕竟力战了两个时辰,夏军的弩箭已经用罄,露出疲态。
“所有甲骑在后督战,后退一步者杀,裹足不进者杀!”
秃发树机能的话让沮渠虎木目瞪口呆,“什么?”
“还愣着作甚?再给你一个时辰,若不能破阵,提头来见!”
只要核心部众还在,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。
草原这么大,有此五千甲士,去任何地方都能过得不错。
但核心部众若是没了,或者伤了,秃发树机能将死无葬身之地。
“哪怕是用尸体填,也要将夏军给我填平了!”秃发树机能的残忍嗜杀,多是针对外人,对核心部众一直小心呵护。
换句话说,这十几万死绝了,他眼皮都不会眨一下,但秃发部,不能有损伤!
沮渠虎木捏紧拳头,额头青筋暴起,却还是低下头,行了个鲜卑礼,转身去了。
“啪、啪、啪……”
旁边的灰袍人鼓起了掌,“大都督果然是英雄、大英雄。”
胡人的规矩,只畏惧强者,杀的人越多,便是越会被人敬畏,乃至崇拜为英雄。
秃发树机能冷冷道:“日落之前,若龟兹骑兵还不来,便拿你的人头祭旗。”
“日落之前,大都督定能获胜,或许用不上龟兹骑兵。”灰袍人恭维的笑了起来,仿佛并不在意自己的生死。
呜呜呜——
一阵急促的号角声响起。
秃发部的骑兵缓缓入场,胡虏骑兵以为他们是来助战的,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声,自动为他们让出一条通道。
但这支骑兵却并没有入场,而是在后面缓缓铺开,一动不动。
“大都督有令,后退一步者斩!”
汉言、羌言、匈奴语、鲜卑语,各种语言不断重复着这句话。
战场忽然陷入一片死寂。
“凭什么你们不上去厮杀,叫我们送死……”一个匈奴豪酋大喊大叫,话音刚落,几十支羽箭扑面而来,射成了刺猬……
“向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