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士气可用也!”邓忠记得历史上为中唐续命的李愬袭蔡州之战,冻死之人多达十之二三,九千精兵冻死了将近两千人……
眼下这些损失还在接受的范围之内。
到目前为止,士卒也多是冻伤和风寒,暂时没有冻死之人。
两日行军,终于抵达洛水。
河面已封冻三尺,冰层呈青灰色,姚信策马踏上冰面,马蹄在冰上敲出“邦邦”的脆响,来回走了三趟,又用马槊柄狠戳了几个窟窿,确认冰层足够结实,邓忠才下令大军过河。
一万一千余骑踏冰而渡,胆小的战马打着响鼻不敢迈步,被骑手夹紧马腹硬赶上去,蹄掌刚一沾冰便打了滑,惹得后队一阵低声哄笑。
笑声很快被风雪吞没,队伍又恢复沉默,如同一道无声的黑线,向着远方蔓延。
渡过洛水后,地势逐渐开阔起来。
这里是上郡与北地郡交界处的荒原,秋日里曾被胡骑践踏得寸草不生,如今覆了一层薄雪,显得格外空旷荒凉。
天和地已经失去了界限,眼前只有一片混沌,东南西北都分不清。
邓习顶着两肩的风雪回来禀报:“禀夏公,往北六十里就是黄河,对岸窳浑城方向有胡虏驻守。”
第三百二十九章 雪
前汉时,窳浑与临戎、三封三城呈品字形分布,各相距约六十余里,构成河套屯田核心。
此城最重要的作用是与西北方向的鸡鹿塞联动,一处受攻,烽燧皆燃,诸城援兵立至,形成一整套的阴山防线。
不过到了东汉初年,迁入河套的南匈奴人口太多,过度放牧,导致土地沙漠化,逐渐被放弃。
刘渊重新将这座城修葺起来,但这套防御体系需要依托黄河和阴山才能发挥效果,更需要大汉的强盛国力维持。
不是简单修葺一番,就能派上用场。
“守军多少?”
“风雪之中看不真切,两千人左右。”
“大河能渡否?”
“胡虏每日都会凿冰,但若是从上游十里处渡河,便可畅通无阻!”邓习在地上简单勾勒几笔,标注窳浑城和黄河,又在窳浑城上游点了一点。
“城池如何?”
“胡虏只是简单修葺,城墙只有一人高,防御松懈,连巡逻的人也只是做做样子,出城十余里,便掉头回返。”
一人高的城墙,邓忠听着都有些想笑,胡虏一向不擅长修墙筑城,更不擅长防守。
“传令,大张旗鼓渡河,你们斥候营的兄弟辛苦一些,打探临戎、三封、鸡鹿塞方向的胡虏动静!”
黄河这么长,处处结冰,胡虏不可能把所有冰面都凿开。
即便凿开了,用不着一夜,又会结冰。
“领命!”邓习一句话不说,换了战马立即就走。
牛催却凑过来,“咱们突袭不是更好,为何要打草惊蛇?”
“只要渡过黄河,这一战就赢了一半,剩下就看刘渊是决战,还是退守城池。”
邓忠大张旗鼓,正是为了震慑黄河以北的胡虏,明明白白告诉他们,夏军来了,让他们乱起来,自相践踏,自相残杀!
骑兵再次转向,轰然西进。
号角声穿透风雪,涌向北岸,
对岸的匈奴哨骑终于被惊动,一个裹着羊皮袄的斥候从烽燧里钻出来,揉着眼睛往南一望,整个冰面都在涌动,无数黑影从混沌中冲出来,马蹄踏起的雪雾弥漫在河面上空。
他张嘴想喊,喉咙却像被冻住了一样发不出声,直到一支铁箭“噗”地钉入他身旁的木柱,尾羽嗡嗡震颤,他才发出一声狼嚎般的惨叫:“夏军!夏军过河了!”
烽燧上的守军手忙脚乱地点燃烽火,但这种天气,柴火早已受潮,守军的手也被冻僵,弄了半边也升不起火。
好不容易火苗起来了,烟气滚滚就是烧不旺。
胡虏爬上垛口想敲响铜锣,牛催已经一马当先冲上河岸,掷出手中环首刀,划出一道银弧,精准的扎入胡虏胸膛。
霎时间,烽燧淹没在滚滚黑潮之中。
邓忠亲自点燃了烽火,烽燧靠烽、表、烟、苣火、积薪来表示敌军的数目,邓忠点燃了烽燧里面所有的积薪,还拆掉木栅,火势滔天,连木顶都一起烧了起来。
放出的消息至少是五万大军。
火光却穿透了天地间的昏暗,仿佛混沌中有巨人睁开了眼。
第二座、第三座、第四座烽燧接连燃起,火光向西面北面扩散。
“原地修整,可以生火造饭!”
“万岁!”
士卒们一声欢呼。
这几日生嚼腌肉条,极难下咽,牙口不好的士卒宁愿吃战马的饲料,也不吃这玩意儿。
不过放进釜中混合豆菽稍微煮一下,便是一锅鲜美的肉羹。
邓忠将一万七百士卒分成五部,一部休息,一部喂马,一部造饭,一部安营扎寨,一部骑在战马上警戒。
冻伤不能行走的战马一律宰杀,割肉下釜,与腌肉条混煮。
烽燧则设置成一座简单的医舍,随行军医为士卒治冻伤。
邓忠喝了一口热羹,便与士卒和随军工匠一同修筑营寨。
这种天气,只需取水,混合泥沙堆在一起,不到一个时辰,便冻成了一座一丈高的冰墙。
半日功夫,一座土围便矗立在黄河之北。
外面寒风呼啸,土围中热气腾腾。
邓忠连日劳累,坐在篝火旁不知不觉睡着了。
一觉醒来,天地依旧是一片混沌,也不知是黎明还是黄昏。
“胡虏攻来了没有?”邓忠期待着一场决战,速战速决,两边都省事一些。
不过希望还是落空,牛催吐了一口唾沫,“连个鬼影都没有,胡虏会不会都跑了?”
邓忠有些失望,“这种天气往哪儿跑?就算跑也跑不远!”
中军士卒人人甲胄里面裹着两件羊皮裘,腿上缠着狼皮、鹿皮褥子,还配有黍米酒和肉干。
胡虏们肯定没有这么好的待遇,能吃上一口羊酪就不错了。
邓忠是依托整个夏国的国力远征,而胡虏只有区区一郡之地,还是被荒废百余年的郡。
任何时代,生产能力就是战争实力。
耕战一体的农耕国家,战争动员能力、物资集结效率,对周围的游牧部族基本都是碾压。
战国如此,秦汉三国亦是如此。
一开始邓忠还以为是胡虏在集结兵力,但从斥候汇报上来的情报看,胡虏似乎到现在为止,还没反应过来,黄河以北的胡虏诸部不战、不走、亦不守,跟这天气一样,处于一种混沌的状态……
刘渊率着本部人马和铁弗部躲在朔方城中。
散落在城外的不是鲜卑就是羌胡。
从布局上看,刘渊似乎也在玩坚壁清野这一套,鲜卑和羌胡都被当成了肉盾,放在外面,用来消耗夏军。
这说明匈奴内部并不齐心,有明显的亲疏远近、高低贵贱之分。
刘渊被送入洛阳为质,别的没学会,士族门阀的毛病全都学全了,这一年多来,只看重匈奴人,对其他族群暗中防范,吸收了这么多胡虏,却并没有融合。
“先下手为强,文将军率两千骑向东,牛催率两千骑向西,攻掠诸部,其他兵马随我攻打窳浑城!”
这种天气,防守已经没有必要,而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。
“领命!”
两人当即跨上战马,徽旗一立起来,士卒们便自动归入旗下,跟着斥候小队杀出土围。
邓忠留下五百甲士照顾伤兵,便带着四千余骑直奔窳浑城。
不到一个时辰,窳浑城的轮廓在寒风中逐渐清晰起来。
夯土城墙果然如邓习所言,不过一人多高,墙头上歪歪斜斜插着几根木矛,连城门都没有,堆着一排鹿角,就当是门了。
敌军都堵在门口上了,城上的守军竟然还没发现,连头都不伸出来看一眼。
士气简直低到不可想象。
“直接攻城吧。”邓忠也懒得花心思,大手一挥,虎卫军下马,扛着刀盾冒着风雪走了过去。
一人高的城墙,两个士卒抬着一个士卒轻轻一跃,便爬上了雉堞。
不到半个时辰,城里面的守军便直接投降了。
邓忠带着其他兵马入城,扫了一眼满地的俘虏,都是辫发的鲜卑人,身上只有几块破羊皮裹着,瘦的不成样子,缩在墙角瑟瑟发抖。
每年冬天都是他们最难熬的时节,也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。
城中搜出来的粮食不足五十石,牛羊一头都没有……
“给他们一碗粟米粥,别让他们饿死了。”
既然是投降,邓忠就给他们一条活路,毕竟杀人也要耗费力气。
第三百三十章 走
朔方城高两丈有余,将寒风挡在城外。
几名斥候仓皇从城外奔入城中,直入刘渊的军帐外,噗通一声,跪在地上,“大都督,夏……夏军过河了……窳浑……完了……”
刘渊猛地从交椅上站起来,手里的兵书“啪”地掉在炭火旁边。
他盯着斥候们看了三息,似乎想从对方脸上找到说谎的痕迹,但那双眼睛里只有冻僵的惊恐,连瞳孔都在发抖。
“多少人?什么时候过的河?”
“看不……看不清,遍地都是,天没亮就上来了……”斥候的牙齿磕得咯咯响,“窳浑城那边……烽火全烧起来了,至少五万……”
“五万大军!”
“邓忠莫不是疯了?”
帐内几个正在商议的头领哗啦啦全站了起来。
有人脸色煞白,有人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刀柄,还有人张着嘴想说什么,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串无意义的咕噜声。
众人被五万大军消息震慑住,反而没人怀疑情报出错。
朔方本就夹在上郡和北地郡之间,夏军如果在夏武城囤积粮草,是有可能发动五万大军的……
刘渊按着案几的手微微发颤,深吸了一口气,“传令各营,不准乱。备马,随我巡视全城。”
要知道邓忠突袭秃发树机能时,也只用了一万七千步骑……
这一次却率领五万大军前来……
但城里的乱象已经压不住了。
斥候前脚入城,各种消息就在城中风传。
城外烽燧的示警,城上守军早就看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