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忠从直接以征西军府的名义,令牵弘、王颀、杨欣三军入汉嘉剿贼。
趁着这个机会,干脆将右军和虎步军一分为二,樊震、段灼各引一军,一支自西向南,一支自东向南,扫平诸郡贼寇。
一边剿贼一边练兵。
出征之前,邓忠还给各郡县下了军令,不给粮食,就说明不支持征西军府,暗中与盗贼勾结,对朝廷不忠!
不交粮食就是抵抗朝廷,与晋公作对,逻辑清晰而简单。
说是剿贼,实则是将蜀中重新梳理一遍。
牒文中还有东方辰的密报,说是这几日师纂与卫寔暗中来往。
卫寔只是一条小鱼,卫瓘才是大鱼,不过卫寔既然出现了,说明卫瓘就潜伏在附近。
刚想着师纂,第二日晌午,师纂就来了,“少将军,都督有令,剿贼之事暂缓……”
邓艾休养了这么多天,病情略有好转,便坐不住了。
“你来晚了,大军已经出征,岂能收回?”邓忠看了一眼邓艾的军令,便没当回事,塞入怀中。
师纂嘴角挂着一抹冷笑,“少将军违抗军令,可知……”
“我父子之间的事,不劳足下多虑。”邓忠直接翻身上马,带着一众部曲返回成都,直奔中军大营。
本以为邓艾会如以前那般叱责,却不料他焦躁在屋中走来走去,见了邓忠,甩来一张缣帛,“朝廷升、升我为太尉,升你为前将、将军!”
三国之世,太尉、司徒、司空谓之三公,而太尉则是三公之首。
青龙三年(公元235年),司马懿抵御诸葛武侯有功,升太尉。
听到邓艾的话,邓忠只感觉毛骨悚然,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,这哪里是任命状,分明是司马昭下的催命符和死刑判决书。
上一个获封司空的诸葛诞,直接被夷了三族。
而邓忠的前将军也不是什么好兆头,上一任前将军邓墩,司马昭也是说杀就杀。
邓忠取笑道:“阿父毕生所愿,便是效忠司马氏,今为太尉,光宗耀祖。”
“亏你还笑的出、出来。”邓艾沮丧无比,叹息不已,“艾忠臣也,一至此乎!”
混到他这个位置,当然知道太尉意味着什么。
“阿父当初不听儿劝谏,偏要入蜀,方有今日之祸。”
“你如今说、说来,还、还有何用?你可知钟、钟会也被升为司徒,已挥军十五万南、南下涪城!”邓艾坐回病榻上。
涪城在江油关和绵竹关之间。
钟会不走米仓道,堵住金牛道,是截断邓艾的退路,防止陇右军缩回阴平道,一副吃定陇右军的架势。
“竟如此之快?”邓忠皱起眉头。
本以为能拖上半年十个月,给点时间让自己布置一番,整合蜀中,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。
司马昭根本不给喘息机会,两道诏令就激化了矛盾,钟会也比想象当中的果决,提着刀就来了,占据蜀中是他唯一的生路。
反之,自己的唯一活路,便是挡住钟会。
鹬蚌相争渔翁得利,司马昭机关算尽。
“钟会欲取我父子性命久、久矣。”
“那么阿父是要坐以待毙,还是要奋起一搏?”邓忠目光灼灼的望着邓艾。
形势虽然危急,却也不是没有机会。
至少绵竹关还在手上。
邓艾低头思索良久,“我上表晋、晋公,辞去太尉之位,回洛阳养老如、如何?”
给司马家卖了一辈子的命,到了这种地步,竟然还想着苟且。
邓忠哈哈一笑,“阿父不见当年王凌、夏侯玄之事乎?”
高平陵之变后,王凌犹犹豫豫,想反又不敢反,向司马懿请罪,照样难逃一死,还连累了三族。
夏侯玄手握十万雍凉军,拱手而降,司马师却依旧没有放过他,腰斩于市,三族尽灭。
邓艾颓然的闭上眼睛,仿佛一瞬间就苍老了十岁,“蜀中残破,麾下将士未必愿、愿意随我父子死、死战。”
邓忠斩钉截铁道:“那也比束手就擒的强,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,亦当遗臭万年,唯有一战,方能死中求活!”
邓艾先是一愣,接着拱手向天,仰头大笑,“有子如此,此生足矣,罢了罢了,仲达公,非艾不忠,实乃迫不得已,待我平了此乱,日后再赴长安向晋公请罪!”
一口气说完所有话,竟然不口吃了。
就算兔子被逼急了也会红眼,更何况邓艾这种经历了一辈子大风大浪之人?
只不过最后这句话让邓忠眉头一皱。
司马昭的屠刀已经举起,他竟然还想着请罪……
不过以后的事以后再说,先渡过眼下难关再说。
“我率、率三千精锐驻守绵竹关,抵挡绵竹关,你居成都,筹措援兵钱粮,姜维手下败将,钟会窥牖小儿,何惧哉!”
邓艾重新变回当初阴平道上意气风发时的样子,举手投足间,有着无与伦比的自信。
“儿领命!”
第四十一章 毒蛇
蜀郡临邛县。
一支千人规模的大军正在渡过青衣江,跨入汉嘉郡境内。
“钟会南下,蜀中危矣!”蜀郡太守牵弘此时此刻并不在意南面的战事,反而望着北面绵竹的方向。
“所以才要尽快铲除邓艾,两虎相争,死伤的是蜀中百姓。”
说话之人身穿短褐,头戴蓑笠,遮住了大半张脸,仿佛山野间的乡农。
“属下可以以性命担保,邓都督绝不会叛乱。”牵弘为人刚毅,大有乃父之风,虽心向司马氏,却也不会随意诬陷别人。
牵氏并不是什么大族,与邓艾一样是寒门,其父牵招还是刘备的刎颈之交。
心中多多少少有些同情邓艾。
那人却笑了起来,“天下谁人不知邓艾是冤枉的?杀人安人,杀之可也!用邓艾一命换蜀中转危为安,有何不可?”
牵弘停下脚步,“孟曰:行一不义,杀一不辜,而得天下,皆不为也!”
他本就不愿参与这场尔虞我诈之中,稍有不慎,轻则罢官免职,重则满门尽灭,奈何此人独独找上了他,躲都躲不开。
“哦?莫非牵将军意有所指?”斗笠之下露出一双森然的眼睛。
司马氏为了篡夺曹魏的江山,何止行一不义,杀一不辜?
牵氏受的是曹家恩惠,而不是司马家,其父牵招在袁尚覆灭后,投奔曹操,被曹操推举为秀才,任中护军,随后担任平虏校尉,都督青、徐诸军事,权重一方。
曹丕登基后,升其为使持节、护鲜卑校尉,屯兵昌平,防范鲜卑诸部。
明帝继位后,赐其为关内侯。
司马氏夺权后,身为寒门的牵氏一落千丈,不然也不会混到西北边陲当太守。
牵弘终究还是低下了头,“不敢,在下只是觉得,邓都督若有不测,岂不正中钟会下怀?”
“钟会麾下诸将,荀恺、诸葛绪、胡烈、夏侯咸、羊琇、贾辅、杜预、荀恺、皇甫闿、王买有几人不是士族出生?有几人不曾受过司马氏恩惠?谁会舍弃自己的家族,追随钟会作乱?”
“这……”牵弘整个人愣住。
钟会说是关中都督,镇西将军,实则手上一个部曲都没有。
十三万大军中,有诸葛绪的三万雍州军,荀恺的三万洛阳中军,胡烈、胡渊父子的三万荆州军,其他将领也各领本部。
钟会虽然吞并了诸葛绪的三万雍州军,一来时日尚短,二来雍州军的家眷都在长安,更不可能追随钟会。
“邓艾虽无反心,却与其子邓忠欲割据蜀中,擅自封赏蜀国君臣,此为人臣之大忌,邓艾死的不冤。”
听了这话,牵弘越发沉默了。
邓艾的确有不少僭越之举,然则不得不承认,蜀国是他灭的。
自入成都之后,邓艾父子便约束士卒,秋毫无犯,虽然出现了一些盗贼,但总体上还算安宁。
而以钟会的威望和资历,诸将入蜀后,还能如邓艾这般秋毫无犯吗?
吁——
这时前方传来一阵战马的嘶鸣声。
原来是栈桥年久失修,一个斥候的战马踩断了木板,半个马身陷在其中。
桥下是汹涌的江水,战马惊慌挣扎,四五个士卒拉不起来。
好在这时校尉王昭赶来,喝开士卒,一人上前,奋起双臂生生将战马抱了起来。
“真乃神力!”头戴蓑笠之人忍不住赞了一声。
“此人乃河北常山人,追随在下多年,勇猛无畏。”
两人正在交谈,王昭已经走了过来,“拜见将军。”
看到牵弘身边之人甚是古怪,神色一僵,不知如何称呼。
不等这人说话,牵弘先道:“此乃卫监军。”
王昭拱手一礼,“拜见卫监军!”
“自古燕赵多壮士。”卫瓘摘下斗笠,斜眉入鬓,面如冠玉,嘴角挂着一抹温文尔雅的浅笑,即便身穿短褐,依旧不掩其风仪。
“军务在身,在下告退。”王昭识相的拱手告辞。
牵弘挥挥手。
待王昭走远,卫瓘嘴角笑容立即消失,眉头微微皱起,“行迹已泄,行事当速。”
正说话间,后方人马喧哗,两支人马从北面赶来。
一面旌旗上绣着“杨”,一面绣着“王”,蜀中三太守都闻风而来。
卫瓘想要除掉邓艾,只凭牵弘手上兵马远远不够。
邓忠戒备森严,到处打听他的下落,卫瓘蛰伏了半个月,好不容易才等到今天的机会。
过不多时,杨欣、王颀等十几个陇右军将赶来。
听牵弘介绍卫瓘身份,无不惊讶。
身为一郡太守,自然知道如今邓艾与朝廷之间的微妙关系,对眼下局势也洞若观火。
“诸位定要想清楚,是效忠晋公,还是效忠邓氏!”卫瓘一一扫视众人。
王颀一脸不忍,“邓都督于国有功……”
“王将军膝下有四子儿女,住洛阳永安里,宗族在青州东莱惤县高云乡,王氏全族一千又七十五口,哦,对了,王将军还有一孙王弥,年仅十四,好学有才干,武勇过人,游侠于洛阳,不知可有错漏之处?”
卫瓘冠玉般的脸阴鸷如蛇。
“你……”王颀“腾”的一下跳起,手按刀柄。
他年近五十,久经沙场,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,作为毌丘俭的旧部,早就不指望升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