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瓘与钟会都有同样的弱点,在军中并无根基,即便能以阴谋诡计控制三将,也必然不得人心。
牵弘派人来传话,便是明证。
一个时辰后,五百骑兵集结,人皆双马,身披铁甲,手持长槊,副马上再带两副蜀国劲弩,四壶弩箭。
天下利器,蜀弩为最。
蜀国弩机经过诸葛武侯的改良,最是犀利,曾在木门道射杀了曹魏名将张郃。
历次北伐,蜀国各种弩机让魏军苦不堪言。
除此之外,每骑各备人马三日所需的粟豆,及一小袋盐。
三军未动,粮草先行。
骑兵对后勤的要求更高,五百骑兵中,甚至还有二十一名兽医。
这种配置别说突袭,就是正面进攻,卫瓘控制的两千余步卒也不是对手。
马蹄顺着北风,一路狂奔南下。
段灼屯兵笮桥、樊震屯兵彭模,各郡县的盗贼莫名其妙的消失了一大半。
蜀中竟然难得的安宁起来。
很多农人已经在修整田地,施洒草木灰,为明年的耕种作准备。
只不过种田的同时,田垄上还放着柴刀长叉。
有些豪强大户的田地,甚至还有弓箭和盾牌。
这年头地广人稀,蜀中多山,豺狼虎豹贼人遍地都是。
魏承汉制,华夏大地血性犹在,尚武之风深入骨髓,所以即便历史上司马家崩了,北方汉人依旧能与胡人杀的天翻地覆。
轻装骑兵一个白昼能行进一百里。
司马懿克孟达,四万步军八天行军一千二百里,平均每天一百五十里!
行军速度就是战力。
古今中外,很多大战中谁能先一步抵达战场,谁就锁定了胜局。
邓忠做不到司马懿那种程度,不过胜在全是骑兵,只有五百三十一骑,人皆双马,蜀中虽然四面环山,中间却是平原,极利骑兵奔袭。
寒冬腊月,正好是枯水期,遇上河流直接涉水而过。
短短四个时辰,就奔行九十里,但战马的耐力也耗尽了,需要喂食豆料和盐,饮水。
大部分时间都消耗在此后战马上了。
不过成都至汉嘉也就三百多里地,这几日天公作美,夜里星光如水,照亮前路,可以星夜兼行。
这五百士卒都是陇右军精锐,每三天必有一顿肉食,人人膀大腰圆,没有普通士卒常见的夜盲症。
甚至很多人能抱着马颈打盹。
到天亮时,已经出了蜀郡,遥见青衣江。
再赶了一个时辰的路,前方山脚下,依稀可见成片的灰色营帐。
一支斥候狂奔而来,“尔等何人?为何不亮明旗号!”
牛催破口大骂,“瞎了你的狗眼,没看见是少将军?滚开!”
那几个斥候竟然被他的声势吓住了。
见到邓忠果然在军中,全身一震,不知所措。
邓忠令部曲亮明旗号,速度不减,直接冲了过去。
马蹄声奔踏如雷,但营地中的兵马反应也快,战鼓声轰鸣而起,士卒蜂拥而出,纷纷提起长矛,弯弓搭箭。
邓忠心中暗赞,不愧是边军精锐,这么短的时间能迅速集结。
提起长槊指着列阵的士卒,大吼一声:“我乃邓忠,何人敢拦!”
“少……少将军……”
士卒们纷纷垂下长矛,松开弓弦。
前方聚集的矛阵,也自动分开,让出道路。
“卫监军有令,邓忠邓艾父子勾结,欲背叛朝廷,割据蜀中作乱,擒杀邓忠,赏百金,连升三级!”
一员将领在甲士簇拥下赶到辕门前列阵。
听到卫瓘还在营中,邓忠顿时放下心来。
扫了一眼,牵宏、杨欣都不在,顿时心领神会。
如果他们两人在,这些士卒便不会这般松松垮垮。
“若敢不从,晋公必灭尔等三族!”那员将领提矛立于阵前,倒也有几分气势。
周围士卒你看我我看你,不知该怎么办。
倒是有几个魏军咬牙冲了上来,牛催大骂一声:“好胆!”
那几人又连滚带爬的逃了回去。
第四十四章 生擒
邓忠不管士卒的反应,战马一跃而起,长槊直接刺了过去,明明刺的是那员将领,周围甲士不是摔倒,就是惨叫着横飞了出去。
模样十分滑稽。
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邓忠使了什么妖法……
牵弘是陇西太守,杨欣是金城太守,麾下部众中很多都是陇右人,家眷也在陇右。
司马昭真派人去陇右灭人三族,只怕立即揭竿而起。
“你们……”那人脸色一沉,倒也是个硬茬,一手提刀一手提盾,不退反进。
“噹”的一声,竟然挡住了邓忠的一槊,不过整个人也被带飞出去。
邓忠手臂震的发麻,见盾牌挂在长槊上,便扔掉了长槊,拔出环首刀,勒转马头,再次冲了过去。
那人连手臂都抬不起来了,一面在地上挣扎想要站起来,一面大喊:“住手,我乃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环首刀已经刺进他的面门。
“我管你是谁!”邓忠下马,一刀接一刀斩下他的头颅,扔在众军之前,“卫瓘何在!”
中军大帐里传来一阵洒脱的笑声,“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说乎!邓将军久违了。”
邓忠提着血淋淋的环首刀,走向大帐。
刚要伸手掀开帐帘之时,营垒外传来一阵号角声。
望楼上的戍卫大喊:“西南三里,敌军来袭,四千人上下!”
这来的有些太巧了,或者说,卫瓘早就跟汉嘉太守郑渊勾结?
邓忠越想越觉得十有八九。
牵弘、王颀、杨欣三将分驻三郡,都在成都的周围,卫瓘或许能找到他们,但没有征西军府的军令,三将能调动的兵力有限。
只有汉嘉郡作乱,才能引来三将平叛。
等在此地的卫瓘才能寻到机会,控制他们。
一环套着一环,其心思之缜密,令人叹而观止。
如果今日自己不抢先一步杀来,很可能两方人马合兵一处,牵弘和杨欣就算同情邓艾,也逃不出卫瓘的手掌心。
到时候钟会在北,卫瓘在南,后果不敢想象。
再往深处想,汉嘉离南中并不远,说不定连霍弋都与卫瓘暗中达成了某种协议……
邓忠现在都被弄得有些疑神疑鬼了。
不过身处这种环境之中,疑神疑鬼算不得什么坏事,防人之心不可无,凡事作最坏的打算就对了。
“阿催,带人守住大帐,不准任何人出入!”邓忠伸出去的手,又缩了回来。
“领命!”牛催带着甲士一拥而入。
邓忠则上马,立于辕门之下,“诸军听令,列阵御敌!”
五百骑兵如百鸟朝凤一般返回自己身后。
一面“邓”字大纛在营中缓缓升起。
直到这时,杨欣和牵弘才姗姗来迟,“拜见少将军。”
邓忠道:“两位先随我击破眼前敌军如何?”
不管他们站什么立场,外面来的是真敌人。
“正合我意!”杨欣扛着一把长柄斩马剑,翻身上马,“孩儿们何在?”
“在!”
三四百甲士列队而出,人手一把长矛。
刚才他们若是阻拦,邓忠绝不会这么容易冲到中军辕门。
牵弘泽不声不响的带着弓弩手列阵。
呜、呜、呜……
号角声越来越近,杀声也越来越近,“杀光魏狗,抢了成都!”
冲在最前面的竟然是一群衣不遮体的蛮人,头上插着鸡毛,身上涂成五颜六色,嗷嗷叫的往营垒里冲。
喊得惊天动地热血沸腾,仿佛真跟魏国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,但一阵箭雨后,蛮人们掉头就跑,露出后面数百甲士。
杨欣一马当先,提着斩马剑就杀了出去。
蜀国人口大多集中在成都附近,郑渊能凑齐四千多人来,也算有本事了。
但不是穿上了铁甲就是精锐,比起杨欣的三百甲士,气势上就矮了一截。
杨欣一人一马,杀入敌军之中,斩马剑下无一合之敌,只三百多人,就挫动了敌军的阵脚,两三千人挤在河谷上混战。
这些人若真是卫瓘召来的,只能说明他并不知军,或者太低估陇右军了。
宰相必起于州部,猛将必发于卒伍。
这种出身士族的人,大半辈子都在洛阳圈子混,捣弄阴谋诡计个个都是行家里手,行军打仗则力有未逮了。
这种烂仗,邓忠没半点兴趣,长刀一指,五百铁骑杀出。
战场立即变成一边倒的屠杀。
不到一个时辰,郑渊的人头就被杨欣提了回来,“痛快!”
牵弘赶来,“卫监军有请!”
杨欣笑容一僵,望了一眼邓忠,长叹一声。
帐中主位,一人峨冠博带,正襟危坐,面前案几上放着一壶酒,相貌与卫寔有几分相似,正目光灼灼的望着邓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