樊应手按刀柄,朝甲士们使了个眼色,众人“轰”的一声踏前一步,杀气腾腾。
牛催拔出环首刀,怒斥众人,“大胆,要降便降,不降便战,何做此态!”
向充等人刚才的气焰顿时为之一滞,“不敢、不敢,我等真心实意投降,绝无二心!”
“既已归降,何须多言?府库何在?民籍何在?兵册何在?”邓忠这是在他给他们立规矩,投降者要有投降的态度,不能喧宾夺主。
投降者比胜利者还要嚣张,这就不对了。
宽仁也要有锋芒。
向充赶紧向官吏中挥手,便有一人捧着文牒上前。
邓忠却看都不看文牒,只盯着向充。
场面还是僵持着。
向充求助似的望向刘禅,但一向宽仁的刘禅此时也默然不语。
向充无奈,只能亲手接过文牒,双膝跪地,“请前将军纳降!”
其他官吏一并跪下,“请前将军纳降!”
邓忠这才让牛催收了文牒,大手一挥,牛催带着右军率先入城,接管城防,巡视一圈,没有异常后,邓忠才和刘禅入城。
王昭带着两千左军直奔军营,控制城中蜀军。
东方辰则在城中张贴安民告示。
梓潼隔着成都不算太远,邓忠在蜀中的所作所为,早就传了过来。
士卒们入城之后,不是戍守城墙,便是待在军营之中,没有如魏军那般烧杀淫掠,加上刘禅在,城中风平浪静。
第八十九章 雨
东汉时,梓潼城作过一段时间的益州州治,城池坚固,土地肥沃,粮草充足。
向充历任射声校尉、尚书,辅佐诸葛武侯北伐,长期负责后勤辎重,能力毋庸置疑,梓潼被他经营成了物资转运之地。
府库中的粮草将近二十万石,锦帛五万多匹,武库中有三百多套铁甲,除此之外,还有两千多头猪羊。
邓忠遵守承诺,当即将锦帛全部取出,赏赐诸军。
猪羊全部宰杀,犒赏全军。
三军皆喜,尤其是中军,与邓忠越发亲近起来。
不过还是有人旁敲侧击的要女人。
有些士卒三五成群,跃跃欲试。
雍州军也是为魏军,破城之后烧杀淫掠乃是常事。
邓忠却不惯着他们,全城宵禁,派出亲军巡视,将约法三章挂了出来,找来军中什长以上的军官,“既入我麾下,便要守我的规矩,不守军令者,现在就可以走,绝不阻拦。”
“愿遵军法!”
“回去之后,约束士卒,告诉他们,本将答应他们的事,一定会遵守承诺,但若是坏吾法度,休怪军法无情!”
众人退下。
军中骚动果然平息下来。
邓忠在战场上击败他们,又带着他们拿下了梓潼,威信早已深入人心,除了女人,该给的都给了。
基本信任还是有的。
在梓潼休整了两日,正准备出发,北上小剑山时,几道惊雷下来,淅淅沥沥下起了大雨。
从阆中到梓潼,路还算好走,但从梓潼走山路去剑阁,便没那么容易了,本来路就难走,这一场大雨下来,山路更加艰难。
山洪、泥石流,随时能让一支大军有去无回。
邓忠愁眉不展,拿不下剑阁,这一趟算是白跑了。
“梓潼距涪城亦不远,不如改为偷袭涪城!”东方辰前来献策。
邓忠盯着舆图,梓潼周围群山环绕,北面是七曲山,属剑山余脉,西面则是长卿山,因司马相如曾在此读书而闻名。
西北面则是七岭,地势险峻,横亘在金牛道山。
路都不怎么好走,沿途都是关隘。
而且涪城作为钟会大后方,必然屯集重兵防守。
“就算攻下涪城,钟会姜维胡烈必齐心协力反攻,我军反而身陷重围之中。”邓忠想了想便拒绝了。
从斥候送来的各种情报来看,魏军也到了内讧的边缘。
这个时候偷袭涪城,便成了他们共同的敌人。
又带着刘禅,无论魏军还是蜀军,都会摒弃前嫌,如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一般扑过来。
而且涪城四通八达,不是什么铜墙铁壁,挡不住十几万的魏军蜀军猛攻。
“既然天意如此,不如就留在梓潼,静观其变。”刘禅打了一个酒嗝。
大雨淅淅沥沥,忽然又停了。
但天空中的阴云还未散去,一看就知老天爷意犹未尽。
邓忠道:“钟会和姜维若是知晓梓潼失守,定会挥军来攻,我等反而坐困孤城。”
梓潼地形与涪城有些相似,都坐落在群山之间,进来容易,出去难。
姜维得知梓潼失守,必然警觉,就算不来攻打,也会严阵以待。
外面又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,下起了小雨。
仿佛在嘲讽邓忠的异想天开。
“哎,这等天气,谁会跋涉三百多里,去偷袭剑阁?”刘禅懒洋洋的躺在软榻上。
一声惊雷,在外面炸开,同时也在邓忠脑海中炸开。
剑阁从未被人攻破过,又远离前线,这种雨天,田章和苏愉一定想不到有人胆大包天,前来偷袭剑阁。
人都是有惰性和思维盲区的。
反过来看,这场大雨非但不是阻碍,反而是老天爷在帮忙,突袭成功的几率至少增加了两成!
“阿翁一语惊醒梦中人!”邓忠拱手一礼,深深望了刘禅一眼,也不知是他随口一说,还是刻意的旁敲侧击……
不过这一场带上他,算是带对人了。
刘禅醉眼惺忪,不明所以,“何意?”
“传我将令,立刻选拔精锐,轻兵简行,带上蓑衣、绳索、刀盾,负五日之粮,随我突袭小剑山!”邓忠拍案而起。
偷渡阴平时,一路上雨雪不断,士卒都挺过来了。
曹操攻乌桓,也是在山路中行军时,会天大雨,低地泛滥,道路泥泞,与后方大军断了联系和补给。
曹操采纳郭嘉之策,兵贵神速,杀马充饥,凿山五百里,于白狼山大破乌桓,张辽以寡击众,斩蹋顿及名王以下十余人,俘虏二十余万人。
最为强盛的乌桓自此一蹶不振,消失在北方诸族之中。
相比于当年的曹操,眼下的大雨根本不算什么。
“蜀中安危皆系于你一身,何必犯险?”刘禅惊讶不已。
东方辰拱手道:“属下愿意代劳!”
“不入虎穴焉得虎子?我若不去,士卒安肯效死力?不必多言,我为前锋,云龙坐镇梓潼,分出兵马接应,输送粮草、军械。”
邓忠做两手准备,万一偷袭不成,便只能强攻了。
“领命!”东方辰没再坚持,这种苦战本就不是他擅长的。
而且他也没有压制诸军的威信。
所以这一战若想成功,要么邓忠,要么邓艾,邓艾在绵竹关挡住钟会和姜维,压力巨大,肯定来不了,只能邓忠亲自上。
“你父子能得蜀中,绝非侥幸,此战若胜,大势成矣。”刘禅忍不住感慨。
拿下剑阁,姜维和钟会便是瓮中之鳖,这一战基本尘埃落定。
邓忠也有了继续为司马昭“尽忠”的资本。
淅淅沥沥的雨丝中,六千精锐肃立无声。
其中七成是陇右老卒,剩下的一千余则是雍州军中的健儿。
邓忠心中苦笑,军心难测,来之前这群人嗷嗷叫,一个比一个生猛,自从不准他们去烧杀淫掠后,便不如之前那般积极了。
不过有这六千精锐足够了。
本来就是偷袭,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。
只是仓促之间,能以凑齐六千套蓑笠,很多士卒身上裹着草席。
士卒之前停着五百多架独轮木车,上面也盖了草席,此物便是诸葛武侯发明的木牛流马,一次能负三百斤粮食,在山地间每日群行三四十里,人手充足,能日行五六十里。
蜀军北伐全靠此物转运粮草。
邓忠与士卒们一样,披着一件蓑笠,只配了一把环首刀,目光一一扫过士卒,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废话,指着北面宛如巨人一般的剑山山脉,“不怕死的,便随我走一遭!”
“杀、杀、杀!”
六千柄长刀刺向天空。
第九十章 宴
夜风微凉,细雨如梭。
绵竹关下的魏军大营泾渭分明,四万蜀军在鹿头山西北安营,十万魏军在金牛道上立寨,挡住了蜀军的退路。
两座营寨都安静的出奇,火光摇曳下,偶尔冒出刀矛的寒光,以及士卒杀气腾腾的眼。
辕门之下,两列甲士手持长戈,从一直延续到中军大帐。
“昔者太祖奉天承运,神武应期,征讨暴乱,克宁区夏,协建灵符,天命既集,遂廓弘基,奄有魏域,今日在座诸位,皆是大魏忠臣。”
钟会举起酒樽,朝向左列的胡烈、羊琇、皇甫闿、夏侯咸、王买等将。
不是钟会不想动手,而是军中这几日忽然各种流言满天飞,说什么钟会挖坑造棒,要杀尽洛阳中军,弄得人心惶惶。
这种局面下,如果动手,军中必然大乱。
钟会投鼠忌器,不得不将两军分开,再将诸将“请”了过来。
“都督有话不妨明说。”胡烈性情直爽,最见不得钟会故弄玄虚。
“玄武痛快,诸位世受魏恩,当思忠君报国。”钟会扫了一眼诸将,目光所及,所有人都避开了。
自曹髦死后,曹魏已经事实上灭亡了。
而忠于曹家的人,在淮南三叛时,被司马家一一刈除。
活到现在的人,不是司马氏的爪牙,便是司马氏的姻亲。
胡烈冷笑道:“既要忠君报国,当平定蜀中,剿灭邓艾父子,而非与蜀贼勾结,谋害我等。”
右列的蜀将大怒,“胡烈小儿,汝有何能?若非蒋舒投敌,尔等至今还在秦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