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军衔尾而进，顺势围住了涪城。
“伍中有不进者，伍长杀之，伍长有不进者，什长杀之，什长有不进者，都伯杀之。督战部曲将，拔刃在后察，违令不进者，斩之。一部受敌，馀部不进救者，斩！”
胡烈带着督战队在阵中呼喊。
论武勇和谋略，胡烈算不得出类拔萃，但特别擅长打这种硬仗。
魏军兵力远在蜀军之上，如今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机，同样众志成城。
“想要活命，就要拿命去换，不给蜀贼喘息之机，杀一个够本，杀两个赚一个！”
胡烈为人粗豪，驭兵的方式同样如此，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谎言。
就是拿人命去换，不计伤亡，不计代价。
“杀、杀、杀！”
洛阳中军连续平定三次淮南之叛，更习惯硬桥硬马的打法。
“进！”胡烈刀锋指向涪城。
轰、轰、轰——
甲士扛着大盾迈着整齐的步伐如墙而进，无论前面落下的是箭雨还是抛石，都义无反顾。
眼中只有对蜀军的仇恨和对回家的执念。
归师勿遏。
蜀军有哀兵之势，魏军亦有归师之势。
一万余魏军甲士化为三头猛虎，居高临下的扑向涪城。
涪城位于涪水之西，西北接阴平古道的南端，东南接成都平原，地势由西北丘陵向东南河谷倾斜，属半开放过渡地带。
虽可据丘陵设伏，但无剑门关那样的封闭隘口，守则需依托外围的江油关、阴平道等多处险要，城池本身并不坚固。
又因河道纵横，门户太多。
当初邓艾偷渡阴平，黄崇建议诸葛瞻占据涪城周边险要，而不是据涪城而守，原因便在于此。
如今姜维被胡烈这种换命的打法弄的措手不及。
眨眼之间，三路魏军就有两路攻上城墙，与蜀军在城墙上厮杀。
魏军人人披甲执锐，四万蜀军，披甲者不到魏军的一半，胡烈之子胡渊提刀扛盾，身先士卒，魏军士气大振，人人奋不顾身向前推进。
姜维一如往常，在城墙上激励士气。
但士气这种东西，一而再，再而衰，三而竭。
第一次用可收奇效，第二次用还能有些效果，每次都这么弄，士卒早就疲乏了。
而且这种硬仗，只靠士气没用，还是要看双方的综合实力。
魏军倒下一个，后面立即有人补上来，补上来的还是甲士。
而蜀军倒下一个，就真的少一个，蜀军逐渐从哀兵打成了疲军。
漫山遍野的魏军旗号和援军，更让蜀军心寒。
姜维故技重施，以虎骑军发动突袭，但胡烈早有防备，以密集矛阵堵住路口，再以弓弩远射。
姜维的骑兵无法发挥突袭的优势，又退了回去。
“卫监军已上表晋公，斩杀姜维者，封千户侯，赏万金！”胡烈为这一战添上了最后一把火。
“杀！”魏军士气暴涨，人人红着眼向前。
漫山遍野的旌旗跟着摇动起来，呐喊助威声惊天动地。
一具具魏军蜀军的尸体从城头跌落进涪水中，水面很快就被染成鲜红色。
尸体一具叠着一具，向下游的绵竹缓缓流淌而去。
“胜负已定，安定胡氏不愧是将门。”河丘上，卫瓘望着脚下漂浮的尸体满脸喜色。
卫寔满脸不忍之色，“只是这般打法，伤亡实在太大……”
“我等为国征战尚且不顾生死，何况区区一小卒？若非如此，诸位何人是姜维之敌？”卫瓘扫了一眼身边的羊琇、夏侯咸等人。
几人目光躲闪，根本就不敢与卫瓘对视。
皇甫闿道：“不是胡烈厉害，而是其用兵之板正，恰好克制姜维之奇诡。”
卫瓘笑道：“赢了就是赢了，何必多言？”
城中厮杀，魏军虽然占了优势，蜀军还在负隅顽抗，依托城池巷战。
羊琇道：“姜维已插翅难逃，可全军突击。”
姜维名满天下，谁取了他的人头，谁就是首功。
而胡烈夺了他们的甲士，才能压住姜维，众人一直耿耿于怀，觉得换成自己这么打下去，也能赢。
“也罢，羊琇、夏侯咸、皇甫闿三位将军听令，各率本部兵马，支援胡烈！”卫瓘求胜心切，同意了羊琇的建议。
但这几人带着兵马一拥而下，打乱了胡烈的部署，各部互不统属，羊琇、夏侯咸当然不会听胡烈的军令。
战场更加混乱了。
涪城本就狭小，容不下这么多人。
人一多，互相踩踏推搡，反而给了蜀军喘息之机。
城中战鼓响起，姜维、张翼、董厥各率兵马，楯车开道，劲弩左右驰射，将杀入城中的魏军反推了出来。
连续大战多日，蜀军成了疲军，魏军更疲惫。
从关中杀入汉中，在剑阁对垒数月，又猛攻绵竹多日，早就人困马乏，全凭一口回家的意念撑着。
胡烈猛攻涪城，本来是最后的一次机会。
却被白白浪费了。
“监军这是何意？”胡烈怒气冲冲的前来问罪。
“胡将军稍安勿躁，姜维行将就木，撑不了几日，涪城他们守不住，胡将军当为首功。”卫瓘自知理亏，好言相劝。
“姜维行将就木，我军亦人困马乏……”
正在争论时，士卒忽然惊叫起来，“蜀军退了，退了！”
两人掉头北望，蜀军的确在向北面撤退，但涪城中一道黑烟直冲天际，两人脸色顿时一变，“不好，姜维在烧粮草！”
两军之所以舍命争夺涪城，为的就是城中的粮草。
如今粮草若是烧了，便是断了魏军的生机，也断了蜀军的生机。
这分明是要同归于尽。
卫瓘气的直跺脚，“姜维老贼用心竟如此狠毒！”
“还愣着作甚，杀入城中灭火，不然所有人都要饿死！”胡烈撑着疲惫的身体，指挥部众再次攻打涪城。
第一百零二章 引
“姜维竟然把粮草烧了？”
刚刚收到战报的邓忠惊讶的无以复加。
这是没给自己留后路，也断了卫瓘的后路。
东方辰道：“卫瓘以胡烈为将，连续数日稳扎稳打，姜维损失惨重，被逼急了，不得已才选择同归于尽。”
狭路相逢勇者胜，在金牛道上厮杀，没有什么战略缓冲，智谋也几乎没有用处，全看士卒的战力、斗志，以及决心。
很显然姜维落于下风。
蜀国已经亡了，钟会也死了，他麾下的几万人马，成了无根之萍。
人的信念再强，也终究会有极限。
而且信念也不能当饭吃。
对普通士卒而言，刘禅投降，就意味着这场大战已经结束了，没有必要再打下去了。
蜀军能坚持到现在，全凭借姜维的个人威望，已经是个奇迹。
邓忠道：“他们的粮草还能支撑几日？”
东方辰道：“胡烈率军冲入火场救回了一些粮草，最多不会超过二十天！”
姜维的这把火大大加快了这一战的进程。
也就是说邓忠什么都不做，只需要堵住剑阁二十天，胜利便唾手可得。
“上天有好生之德，两国相争，天命无常，士卒何辜，遭此横祸？蜀中人口凋零，如果再损失四万青壮，日后如何抵御司马昭，还望阿虎三思。”
刘禅一脸的不忍心。
邓忠道：“阿翁莫非不知姜维此举还有另外一层用意？”
“哦？我的确不知。”刘禅嘴上这么说，但眼神却出卖了他。
邓忠没有他那么多愁善感，盯着舆图，“姜维现在何处？”
东方辰道：“向西退至汶阳郡！”
汶阳郡在涪城西北，群山环抱，与羌地相连，之前邓忠还在此郡屯田，留了一些兵马，但这些屯田兵肯定无法挡住姜维的几万精锐。
邓忠是过江龙，姜维却是地头蛇，熟悉汶阳地形。
而且姜维在西北诸羌中人望极高，每一次北伐，都会有羌人响应。
如今他退到了汶阳，让开了金牛道，将卫瓘这条疯狗推到了邓忠面前。
十几万魏军，粮草只够二十天，肯定不会去汶阳郡群山里面追杀姜维，他们一定会急于回家，那么就一定会北上来攻打剑阁。
“好算计。”邓忠忍不住拍手叫绝。
即便到了这种绝地，姜维还想着极限翻盘。
这么一番操作，现在弄成了邓忠和卫瓘鹬蚌相争，他跟在后面渔翁得利……
果不其然，当天下午，南边的战报再次传来，卫瓘和胡烈拿下涪城后，一刻也没耽搁，顺着金牛道驱兵北上，直扑剑阁而来。
屋漏偏逢连夜雨。
阳安关的贾充和荀恺也不甘寂寞，引兵九万南下，奔白水关而来。
两边加起来，将近二十万。
邓忠在剑阁的兵力只有三万，这三万人马里，一万二千人是陇右心腹，六千是雍州降军，还有四五千的洛阳中军，剩下的则是蜀中招募的虎步新军。
真打起来，雍州军和洛阳中军就成了隐患。
他们既然能投降自己，到时候也能投降贾充和卫瓘……
邓忠能相信的只有陇右军，形势比当初姜维还要恶劣一些。
大帐之内鸦雀无声。
上午还在幸灾乐祸，到了下午风云骤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