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甫闿和夏侯咸虽然能力平平,却有自知之明,知道带些猛人在身边。
“这两军加起来足足有四万!”牛催小声嘀咕起来。
“怎么,你怕了?”邓忠左手劲弩,右手环首刀。
箭在弦上不得不发,来都来了,不可能就这么灰溜溜退回去。
“怕个鸟!”牛催一跃而起,不等邓忠发号施令,大喊一声:“兄弟们,杀!”
“杀!”
漫山遍野,箭如飞蝗。
第一百零四章 战
两侧山林万箭齐发,密密麻麻的箭雨顺着陡崖往下泼。
谷底挤得转不开身的魏军根本躲不开,瞬间就倒了一大片。
惨叫嘶喊声顺着谷底飘上来,混杂着箭射入骨肉的闷响。
但魏军前阵甲士居多,在箭雨出现的一瞬间,有盾的顶盾,没盾的躲在树木后面,这种打击很难彻底覆灭他们。
洛阳中军占了大半年,早已经习惯了蜀国劲弩。
甚至很多家是趁着上箭的空隙,嗷嗷叫着贴着山坡冲了上来。
一边冲还一边大喊,“冲过去,回家!”
“回家!”
“回家——”
蓦然,整个河涧都是魏军低沉的嘶吼声,仿佛一头猛兽临死前的哀嚎,又像是一个古老巨人的叹息。
传入耳内,分外压抑。
邓忠忍不住愣了一下,普通士兵族的要求本就不多,回家成了他们唯一的执念。
但他们要回家,自己也要活下去。
既已入局,便身不由己。
邓忠逐渐被越来越近的厮杀声拉回了现实,魏军甲士顺着山梁冲了上来。
不过四月时节,灌木荆棘高及人膝,林间大树参天,魏军的冲锋很难形成规模。
连续冲锋了三次,被居高临下的密集箭雨压了下去。
“牛催何在?截断他们!”邓忠眼见魏军精疲力尽,当即下令。
“杀!”牛催扛着一柄斩马剑,带着左翼的两千甲士冲了下去。
一方措手不及,一方以逸待劳。
两千甲士劈波斩浪一般,将魏军拦腰截断。
“传令田章、王昭两部出击!”
牙纛向河涧中挥动,田章自北向南,王昭自东向西,两面围攻。
如果是在平地,邓忠的这一万多人能挡住他们就不错了,但这里是金牛道,下面的河谷是一口天然的大锅。
只要盖住锅口,里面的人便跳不出去。
魏军很快也发现了形势不妙,“句”、“贾”、“王”三面认旗顶在前面,挡住田章和王昭的猛攻。
其他将领率军反扑牛催所部。
战场上,承担压力最大的便是谷口牛催这口锅盖。
但谷口两侧是峭壁,中间只有百来步宽的一条甬道,小剑溪自西北向东南,蜿蜒进群山之中。
河谷内的魏军拼命想杀回去,河谷外的拼命想杀进来。
不过牛催最擅长打这种恶战,死死卡住谷口,一步不退,双方倒下的尸体在涧口堆成一道百步宽、半丈高的尸墙。
尸墙之中,还有手脚在蠕动,那是没断气的人在挣扎,却无人顾及他们。
战场只要倒下,便形同死人。
溪水和两侧山林早已被染红,不少树枝上还挂着飞溅的血肉和脏器,浓烈的血腥气引来山中的野狼,远远观望,不敢靠近。
只有一只秃鹰忽然从半空俯冲杀来,叼起树枝上半截手臂窜上天空,越飞越远……
牛催与甲士站在尸墙上,居高临下与两面的魏军搏杀。
刀矛晃动,如同沸腾的河水。
魏军的抵抗意志远远超过了邓忠的预料,这么打下去,己方伤亡有些大。
虽然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自己,但这胜利得不偿失。
必须速战速决,击溃魏军的斗志。
邓忠环视战场,忽然南面山影朦胧中的“夏侯”旌旗,大声喊道:“诸军听令,随我攻其后阵!”
河涧里的魏军之所以奋死抵抗,是因为有外面的援军。
皇甫闿和夏侯咸并没有扑上来,而是在外围观战。
邓忠带着两千陇右军与一千二百亲军贴着山梁向南。
战场太乱,厮杀太剧烈,山林太密,以至于河涧外的魏军并没有发现有一支人马朝他们杀来。
邓忠也故意绕开了主战场,穿梭在西北面峭壁和山林之间。
陇右军在这种地形里面简直如履平地,一人高的峭壁,两三个士卒互相搭手,壁虎一般爬了上去。
而能入选亲军的士卒,更是百里挑一的猛士。
穿着铁甲,也能在山林里健步如飞。
半个时辰,邓忠的这三千多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了魏军背后。
而魏军还在驻足观望前方战场。
“杀!”邓忠吼了一声。
“杀——”
三千余众从喉咙里迸出一声巨吼。
压抑许久的怒气和杀意彻底爆发,无数飞鸟从两侧山林间窜起,飞向湛蓝的天空。
士卒们故意用树枝拖起灰土,制造尘雾,沉重的脚步声狠狠砸在地面上,似有千军万马。
魏军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北面,根本没想到背后会杀出一支人马。
顿时人心惶惶。
还在调整阵列时,邓忠左手刀右手戟,在亲军甲士的簇拥下,居高临下冲向敌军。
金牛道的地形,其实并不太适合长矛和长戟,动辄钩挂住树枝,影响发挥,所以亲军大多是环首刀和短戟,再配一把劲弩。
三千余自动形成一个锋矢阵,以邓忠为锋矢,狠狠刺入还未调整阵型的敌军。
霎时间,邓忠只感觉身边下起了一阵血雨。
来不及避让的魏军直接被撕碎、践踏。
敌军根本来不及组织起有效的抵抗,偶尔一些悍勇之人带着百来人试图拦住邓忠的冲击,却如螳臂当车一般。
眨眼就被刀戟弓弩吞没,成了一堆碎肉。
惨烈的厮杀,让敌军惊恐起来,纷纷避开冲击的正面。
“不可恋战,直取敌军诸将!”
锋矢阵的特点是集中优势兵力于一点,强行突破敌方防线,以打乱其整体部署,如同离弦之箭,只为中央突破,若不能快速斩杀敌将,便会陷入重围之中。
“杀!”
陇右军跟着邓忠转战南北,早就心意相通,只管向前,对两侧的魏军视若无睹,跟着邓忠一头扎入夏侯咸的中军之中。
“挡我者死!”邓忠奋起神威,力战在前。
手中短戟兼具劈砍和破甲之效,一戟下去,戟刺能破开普通扎甲,比环首刀好用一些,还能招架敌军刺来的长矛和环首刀。
在身边甲士的配合下,邓忠接连劈翻三名甲士,撕开了一个缺口。
但邓忠气力也油尽灯枯,无力冲锋,步战耗费的体力远超骑兵,如果手上有三千骑兵,早就横扫战场了。
金牛道的地形也不适合骑兵冲锋。
第一百零五章 胜
这时身后樊应大吼一声,提着一柄长柯斧,带着十几个甲士顺着缺口冲了进去,手中长柯斧大开大合,无论是铁甲还是大盾,都如纸糊的一般。
缺口越来越大。
但樊应厮杀了半炷香,长柯斧挥动的没之前那般威猛。
一行人被几十个甲士围住,环首刀雨点一般落下,两方甲士近距离厮杀。
“杀!”邓忠休息了一阵,力气恢复了一些,扔掉满是缺口的环首刀,换了一把短斧,带着甲士再度冲了上去。
身边刀光剑影无穷无尽,也不知过了多久,前方忽然一空,竟然凿穿了夏侯咸的中军,杀到了中军大纛之下。
此时此刻,邓忠已成了一个血人,眼中只有大纛下的夏侯咸。
身后甲士经历血战,斗志不减,剧烈的呼吸声汇集在一起,仿佛猛兽在低吼,“杀——”
对面的夏侯咸神色一僵,被这股骇人的气势震慑住,竟然掉头就跑。
战场忽然变得安静起来。
厮杀到现在,他是第一个逃跑的将领。
这一跑,也直接将魏军士气带入谷底。
很多支援过来的魏军纷纷停下脚步,失望的望着逃窜的夏侯咸。
邓忠哈哈大笑:“鼠辈!”
身边士卒也轰然大笑起来,周围魏军无地自容,好几股兵马退出战场,逃向深山之中。
眼看魏军就要崩溃,这时后面烟尘大起,士卒拥着一面“皇甫”大纛向前。
一支五千人左右生力军扑向战场。
邓忠忽然意识到,没能快速斩杀夏侯咸,就没有彻底击溃魏军士气。
身边甲士斗志仍在,但在山林里穿行,又苦战了一个时辰,力气早就不济,若是被皇甫闿咬住,其他魏军四面夹击,便是全军覆灭的局面。
不过这时候后退也晚了,狭路相逢勇者胜。
邓忠先声夺人,大喊一声:“征西将军邓艾在此,皇甫闿速来受死!”
身边士卒也跟着如此大喊:“邓艾在此,速来受死!”
周围的魏军忽然停下手中的兵刃,一个个睁大眼睛望着陇右军中的“邓”字大旗。
邓艾这个名字在雍凉就是一块金字招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