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中立即陷入一片死寂。
此事一直是司马昭的逆鳞。
司马攸非但在士族中呼声颇高，在司马氏内部，也有极高的声望。
司马懿活着的时候，一直将司马攸作为继承人培养。
但如果司马攸继嗣，那么司马师就是主宗和正统，司马昭立即变成司马家的旁支。
这年头每个人都在自家门户算计，司马昭也不例外。
邓忠祭出司马师和司马攸的名号，直接捅破了这层窗户纸，将司马家内部的不堪直接暴露在天下人的眼前。
司马昭脸色再度难看起来。
邵悌和王业都不敢说话，杜预也低头不语。
这种司马家的内事，谁参与进来谁死。
良久，司马昭深吸一口气，还是望向杜预，“元凯可有良策？”
杜预拱手，“此乃晋公家事，在下不便多言。”
“元凯亦我家之婿，便是一家人，没有不便之言。”司马昭声音中透着一股冷意。
杜预只能硬着头皮道：“舞阳公亦乃晋公血嗣，邓忠既然以舞阳公为名提兵北伐，不妨顺势立舞阳公为嗣，邓忠出师无名，便可化解其麾下将士军心。”
汉景帝削藩，弄出七国之乱，吴王刘濞打出“诛晁错、清君侧”的旗号，汉景帝先一步诛杀晁错，让刘濞的野心暴露在天下人面前。
七国之乱只持续了三个月，便被一代名将周亚夫平定了。
杜预此计有异曲同工之妙，再赏赐伐蜀将士，邓忠麾下的洛阳中军就算不临阵倒戈，也会失去斗志。
然则，司马昭年纪越大，对权力越是食髓知味，贪婪进了骨髓里。
“我问的是破敌之策，而非立储之事！”司马昭眼神转冷。
杜预心中长长一叹，“邓忠北伐，声势虽浩大，却徒有其表，若深入关中，反成瓮中之鳖，晋公可令贾充、荀恺回返陈仓，接应羊琇、胡渊所部，待邓忠入关中，立即纵兵封锁傥骆、褒斜、子午诸道，截断其后路，邓忠大军便可不战而破！”
邓忠北伐，肯定是冲着关中而来。
正常人的思维，只有拿下关中，将汉中蜀中陇右连成一片，方可成事。
邓艾的根基在陇右，拿下关中，便能兼顾陇右。
第一百三十一章 乐
“做人就应该及时行乐，你年纪轻轻，如此循规蹈矩，岂非无趣？再说阿寿也不在，大丈夫风流一些有何不可？”
刘禅北上，在黄皓的张罗下，沿途官吏献上乐工和舞姬。
但全都被邓忠挡住了，一个都送不上来。
“阿翁，我这是在北伐，在打仗！不是郊游……”邓忠简直无语。
以前总以为他寻欢作乐是做给外人看的，后来发现它是真的沉迷其中不可自拔。
孩童时，被刘备管着，长大了，又被诸葛武侯督促，年纪大了，恢复大汉的希望破灭，于是开始放飞自我。
“你打你的仗，我寻我的乐，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自从刘妙愉怀上之后，刘禅与邓忠越来越熟络了，连长辈的架子都没有。
“等我拿下洛阳，到时候阿翁想要多少乐工和舞姬都行。”
摊上这么一个主，打不得骂不得，只能哄着。
“真的？”刘禅满脸期待。
“我还能骗阿翁不成？洛阳是天下中枢，曹魏经营几十年，名士如云，美人如雨，吃的玩的各种花样千变万化。”
“还是算了，此去洛阳九死一生，我此来，劝降汉乐诸城便大功告成，跟着你北伐，反成拖累。”
刘禅总算知道此行是来干什么的。
说话之间，前方汉城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汉城主要防备祁山道、陈仓道、褒斜道方向的来敌，乐城则扼守傥骆道、子午道及东三郡方向，两城形成犄角之势，互为支援。
两城既是北伐的跳板，也是蜀汉在汉中的一道屏障。
诸葛武侯修建汉、乐二城，看重的就是二城的地理位置，能将魏军堵在险峻栈道中，既削弱其兵力优势，又令后勤陷入绝境。
后来曹爽伐蜀时，果然如此，被王平堵在傥骆道中，牛马骡驴多死，民夷号泣道路，十万大军灰飞烟灭，引来举朝非议，致使人心偏向司马懿。
所以只要这两城还在，魏军即便拿下阳安关和阳平关，也不敢太过深入汉中。
但相对的，秦岭也完全被魏军掌握。
邓忠想要北伐关中，就会面临与当年曹爽同样的处境，后勤线拉的太长，魏军随时能掐断。
即便突破了秦岭，曹魏这些年在秦岭以北处处设防，到处都是要塞。
这么多年，曹魏已经习惯在关中与蜀军对垒。
防御体系非常成熟。
邓忠攻打关中，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。
三国鼎力，是国与国的对抗，战争都是靠国力支撑，攻打关中，就会陷入与司马昭的国力消耗之中。
刘禅的旗号一亮出来，汉城的大门就开了。
一众蜀国将吏在刘禅的马车前哭声一片。
“陛下……”
“大汉……”
哭的那叫一个情真意切。
汉中基本是蜀国荆州派的大本营，最不愿投降的就是这些人。
所以即便刘禅降了，蜀中没有最终尘埃落定之前，这些人依旧抵抗到底。
“大汉已不在了，以后再无什么陛下，诸位也不可见僭越，邓刘两家已成一体，还望诸位日后尽心辅佐我孙婿。”
刘禅相当会做人，说话办事滴水不漏。
既避免了让自己尴尬，也避免让邓忠难堪。
“拜见邓将军！”众人纷纷朝邓忠拱手。
“诸位能在国破之后，坚守城池不投降，皆乃忠志之士，大汉虽不在，风骨犹存。”邓忠真心实意的称赞。
蜀国最危难的时候，汉乐二城与后方断了联系，但这些人还在坚守。
后来姜维投降钟会，汉乐二城和黄金围仍不投降。
风骨二字名至实归。
花花轿子人抬人，邓忠嘴上抹蜜，蜀国将吏们也摒弃前嫌，和颜悦色起来。
汉城护军蒋斌拱手道：“少将军入成都，秋毫无犯，我等家眷赖之以安，无以为报，今愿随将军北伐！”
蒋斌乃蒋琬之子，督镇汉城多年，曾挡住李辅、荀恺几万人的围攻，能力不差，熟悉汉中地形。
汉城的五千蜀军，毫无疑问都是蜀国精锐。
当年提出从汉水攻上庸三郡，威胁中原的正是蒋琬。
“蒋将军既有此意，忠岂敢不从？”邓忠当即答应。
“愿随将军北伐！”
众人异口同声。
蜀中士民大多不愿北伐，但驻扎在汉中的蜀军，几十年来不是在抵挡魏军，就是在准备北伐，北伐也就成了他们的执念。
如今蜀汉亡了，邓忠崛起，成了伐蜀之战的最终胜利者。
荆州系果断站位，跟着邓忠北伐，无论成败，荆州系都能在邓忠的核心圈占据一席之地。
“有诸位相助，北伐必成。”邓忠不禁对蒋斌高看一分，此人的政治嗅觉相当敏锐。
蜀汉二代其实都有些东西，诸葛瞻父子战死，并不完全是能力问题，遇上邓艾这种级别的对手，天下间有几人能媲敌？
钟会围攻剑阁时，一直与蒋斌有书信来往，对其称赞不已。
“在下愿为前锋，劝降乐城、黄金围。”蒋斌也趁热打铁。
“那便辛苦将军！”邓忠看了一眼刘禅，这次带他一同北伐，效果显著。
他若不来，虽然也能劝降汉乐诸城，但绝不会这么快这么丝滑的得到荆州系拥护。
蒋斌行事极为利落，当天就交割了城防和府库，带着三千精锐顺汉水而下。
汉城不仅是座堡垒，也是汉水北岸的要津，蜀国历年北伐的粮草都存放在此地。
城中不仅粮草充足，还有两百多条漕船。
再令王昭率三千陇右精锐镇守汉城，接应后方的东方辰。
不到三日，乐城监军王含归降，黄金围守将柳隐亦归降。
邓忠顺汉水而下，直抵黄金围。
走水路比陆地行军实在轻松太多。
士卒也正好能在漕船上养精蓄锐，今年多雨，汉水充盈，汉中这一带的汉水还算平缓，坐在上面又平又稳。
唯一的一艘三层楼船成了刘禅的临时“行宫”，一路上丝竹管弦之声就没断过。
刘禅的整个人就没醒过，总能抓住机会及时行乐，不能与舞姬厮混，便整日醉生梦死。
不过投降的蜀军只要看到刘禅的旗号，便任劳任怨，士气高昂。
邓忠心中不禁感叹，他跟邓艾简直是两个极端，不过这种福气，一般人还真寻不来。
第一百三十二章 难
到了黄金围，邓忠麾下多了一万蜀军精锐。
这些人对北伐的兴趣不在邓忠之下。
黄金围的正北面是傥骆道，东北是子午道，背后则是汉水，东南则是魏兴郡。
魏兴太守刘钦如临大敌，深沟高垒。
此人也是士族出身，刘氏虽不是顶级士族，但胜在枝繁叶茂，有沛郡刘氏、彭城刘氏、东莞刘氏、弘农刘氏、中山刘氏等等，分支足足有二十五家之多。
魏兴郡东、西、南三面均为悬崖峭壁，仅北面有一条小路可通行，据高凭险，水陆皆阻。
曹魏一直将其作为堡垒经营。
邓忠带着部曲巡视附近地形，刘钦守的几乎滴水不漏，山上山下，旌旗招展，关隘遍地。
这时代随便一座城池，只要死守，进攻方至少要花费数月乃至数年攻破。
邓忠本想打着司马师和司马攸的名义劝降，还让刘禅以刘氏的名义写了一封劝降信。
不料老将柳隐道：“刘钦为人谨慎，对司马氏至忠，劝降无用。”
他镇守黄金围十几年，与刘钦是邻居，最清楚刘钦为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