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他的家眷都在洛阳,破落士族也是士族,不可能向邓忠投降,否则整个弘农刘氏都会跟着倒霉。
“众将士听令,报效晋公的时机到了,随我杀出重围!”刘钦大吼一声给自己壮胆。
不得不说“晋公”二字,的确有些威力,消解了不少魏军的恐惧。
司马氏掌权二十余载,早已深入人心。
士卒们服从之心根深蒂固,非一朝一夕可改。
“冥顽不灵!”
峭壁上的邓忠长剑一挥,黑云般的弩箭倾泻而下,遮蔽日光,密密麻麻,落向谷底扎堆的魏军头顶上。
魏军举盾格挡,但弩箭实在太密集,无孔不入,箭矢穿透甲胄、皮肉、骨骼,声声闷响此起彼伏。
前排数百名举盾甲士瞬间倒地,尸身钉满弩矢,后方步卒躲闪不及,成片栽倒,山道泥土转瞬被热血浸透。
哀嚎声、战马惊嘶声、盾牌碎裂声,混杂汉水奔涌之声,宛若鬼蜮。
“结圆盾阵,护住两翼,弓弩还击,骑兵在前,甲士在后,一同突围西口!”刘钦强行压下心底恐慌,依托多年征战经验,指挥应变。
魏军弓弩手仓促仰射还击,可身处谷底仰攻高地,箭矢力道折损大半,尽数撞在蜀军崖边防护木栅之上,连敌军甲胄都难以触碰。
高下之分,一眼分明。
敌军也根本不给刘钦重整阵型的机会。
东面号角再起,一支千人规模的骑兵,从西北面的山丘上俯冲而下,踏碎枯草,直冲纷乱的魏军左翼。
宛如一柄利刃,狠狠扎了进去。
狭窄的河谷,魏军拥挤混乱,被铁骑一冲,阵型当即溃散,士兵丢盔弃甲,四散奔逃,战场越发混乱。
“太守!撤吧!中军快覆灭了!我们冲不出去!”偏将苏恒浑身染血,拖拽着刘钦马缰,声音绝望沙哑。
刘钦低头,看向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,看向周遭遍地魏军尸首,看向远处进退有序、杀伐有度的敌军阵列,心底第一次生出彻的无力感。
敌军无论兵力、士气、斗志、战力、装备,都远在己方之上,百战精锐也不过如此,甚至以往的洛阳中军更加强悍。
完全是全方位的碾压。
就算没有埋伏,平原野战,刘钦也完全不是对手。
仅仅一个时辰,己方便溃不成军。
逃,无路可逃。
战,无力再战。
“刘钦老贼,受死!”
眨眼之间,左翼的那支骑兵风卷残云,席卷而来,为首一将,手中的利斧已经高高扬起,冲着刘钦狂奔而来……
第一百三十四章 进
邓忠望着面前血淋淋的人头,眉头一皱,“你杀他作甚?”
从刘钦进入河谷之时,就已经成了瓮中之鳖,败亡已经注定,反抗只是徒劳。
不过刘钦督镇魏兴多年,在上庸三郡中有些声望,邓忠还指望生擒了他,押着他去劝开西城,以及上庸三郡的关隘。
不成想牛催这莽夫,一上去就将人给砍了……
“射人先射马,擒贼先擒王,我不杀他,这些兵马怎会投降?”牛催还先委屈上了。
邓忠无奈,“没错没错,你杀的对,杀的妙。”
一被吹捧,牛催直接飘了,“将军父子威震天下,依我看,不如直接杀上的长安,擒了司马昭,也学当年武帝挟天子以令诸侯,一了百了。”
不过邓忠没有飘,长安城池坚固,司马昭还有两三万兵马,贾充、荀恺的大军就在旁边,随时可以来支援。
一旦久攻不下,河北、并州、凉州的兵马也会转即至。
到时候就是身陷重围的局面。
而且麾下的这些洛阳中军,未必有胆量与司马昭对垒。
他们的诉求是返回洛阳,而不是直接造反。
“就你废话多,我给你三万兵马,你去攻打长安如何?”邓忠斜了他一眼。
这厮连连摆手,“三万人马哪够,少说八万……”
“我给你二十万。”邓忠没功夫跟他瞎扯,下令士卒打扫战场,掩埋尸体,将俘虏带回黄金围。
刘钦的一万两千精锐,几乎全军覆没。
除了战死的两千多人,剩下的全部投降,一个没跑。
刘钦被斩杀后,一个个特别顺从,完全没有反抗之心。
让他们往东就往东,往西就往西。
邓忠原本还打算收编他们,但这么一支被打断脊梁的军队,已经没了收编的必要。
上了战场,弄不好还会倒戈。
干脆送回后方的乐城屯田。
邓忠也不等田章和蒋斌率军返回,当即令柳隐为前锋,直扑西城。
兵贵神速,出手越快,洛阳便越是措手不及,在黄金围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,不过好在顺利灭了刘钦。
大军押着俘虏,跟在柳隐的后面直奔西城而去。
越往东走,山势越是险峻。
一座座山峰仿佛巨人般耸立在汉水两岸,形成天然的城墙。
西城卡在汉水北岸,依山势建城,彻底封锁了水陆两道。
这一战若是不能将刘钦引出西城,只怕邓忠只能走傥骆道了。
大军兵临城下,“邓”、“魏”、“司马”、“晋”等旗号连成一片,牛催将刘钦的头颅抛出城中,片刻之后,城门便缓缓打开。
一众魏兴郡将吏出来迎接,恭维声不断。
仿佛之前的血战,都是梦幻泡影。
邓忠没跟这些人虚与委蛇,率大军入城休整,一面等待后方的田章和蒋斌二军,一面令柳隐为前锋,继续向东进发。
魏兴郡的后面就是上庸郡。
虽然也是险峻之地,但曹魏这些年一直将防御重点放在魏兴郡和新城郡,中间的上庸房陵二郡反而二三十年来未经战阵。
几乎成了羁縻之地,交由当地豪强治理。
二三十年不打仗,防御必然松懈,豪强也绝不会死扛到底。
当年刘封和孟达攻打上庸三郡,当地豪强转头就投降,后来孟达投降曹魏,豪强又跟着投降曹魏。
再后来,司马懿突袭上庸,又是这些豪强,背叛孟达,投降司马懿。
柳隐的三千兵马长驱直入,上庸郡果然措手不及,豪强一见“晋”、“邓”旗号,没怎么抵抗,就开城投降了。
拿下上庸后,摆在邓忠面前的就有两条路,一条继续顺汉水而下,直扑新城郡。
好处是邓忠占据汉水上游,粮草和援军可以顺江而下。
坏处是新城郡紧挨襄阳,曹魏经营多年,防守严密。
甘露四年(259年),司马昭为了加强荆州的防御,将荆豫都督一分为二,以王沈为征虏将军,都督江北诸军事,镇新野。
以陈骞征南将军,都督江南诸军事,镇襄阳。
两支大军互为犄角,防御长江沿线上的吴军。
邓忠若是顺汉水而下,新野和襄阳的魏军随时能溯汉水而上,支援新城郡。
即便攻破了新城郡,后面还有襄阳、樊城、邓县、新野等等一系列的重镇要塞……
另一条则是转道东北,经安阳、钖县,从郧阳一带向东北方向翻越低山,进入南乡郡境内。
再沿丹水河谷北上,途经南乡郡辖下的武当、丹水等县,直抵南乡郡治南乡县,而后直插郦县,沿南阳盆地平原东进,途经涅阳等地,兵临宛城之下。
当年司马懿八日擒孟达,走的便是这条路线。
而荆州西北面恰好是山地,邓忠麾下的陇右军最擅长的是山地行军。
邓忠原本准备休整两日,等待后方的大军,以及粮草,但这时斥候前来禀报,“报——征南将军陈骞率八千兵马赶往新城!”
“这么快?”邓忠大感惊讶。
才拿下上庸郡不到三天,陈骞便有了动作。
魏兴上庸都属于江南都督辖制,汉水不仅是水道,也是消息传递渠道。
陈骞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,极有谋略,前些年司马昭有过以陈骞代替邓艾的心思,令其以尚书持节,任征蜀将军,在陇右多次击退蜀军。
不过后来淮南三叛,诸葛诞联合东吴,联军将近二十万,东线吃紧,司马昭只得将这位得力心腹调往东西,担任安东将军。
与王基配合,在寿春城外筑垒掘堑,建立数重长围,切断寿春与外界联系,使诸葛诞陷入“小城抱死大城”的困局。
司马昭之所以能平定淮南三叛,钟会为其出谋划策,王基、陈骞、州泰、石苞、胡奋、胡烈、胡质充当爪牙。
如今王基、州泰、胡烈、胡质这些人相继病逝或战死,陈骞、石苞、胡奋三人的地位越发凸显。
司马昭比陈骞足足小了十岁,却将自己的女儿嫁给陈骞,足见其对陈骞的器重。
司马昭领军打仗能力平平,看人的眼光却不差。
被司马家用姻亲笼络的陈骞、胡奋、卫瓘、杜预、羊祜都可算当时英杰,即便是臭名昭著的贾充,也不是等闲之辈。
正是这些人,支撑起了司马家的江山。
第一百三十五章 赌
“杀了陈骞这老贼,便斩去了司马昭一臂!”牛催战意高昂。
“仗不是这么打的,陈骞只要拖住我们,便是大胜,我们若被他挡在新城郡,便是大败!”邓忠头脑清晰。
陈骞既然有了防备,顺汉水而下的路径已经走不通了。
兵法讲究一个避实击虚,邓忠的目标是洛阳,没工夫跟陈骞在汉水下游对垒。
牛催道:“没这么严重吧?”
“就是这么严重,传令给蒋斌,令其率本部兵马南下上庸郡,与柳隐合兵,大张旗鼓东进,拖住陈骞,其他兵马随我转进南乡郡!”
蒋斌和柳隐的一万余蜀军大张旗鼓的南下,果然牵制住了陈骞。
江北都督王沈率两万兵马增援樊城。
战机稍纵即逝,邓忠也不等后面的洛阳中军,直接率一万三千陇右精锐转进荆州西北山区。
这些山与阴平道和剑阁比起来,跟大路没什么区别。
邓忠记得历史上托雷率三万蒙古骑兵,从大散关南下,横扫汉中后,从现在的魏兴郡浮汉水而下,攻破房陵,杀入南阳,留下一部分兵力牵制邓州的金军后,直扑当时的金国都城汴京……
不过蒙古以骑兵为主,邓忠比不上。
但在山地行军,陇右军行军速度并不慢,荆州西北不仅多山,还多水,山中还有丹水、均水、淅水等等支流,大大减轻了后勤运输的压力。
仅三日,邓忠便率一万三千陇右军进入南乡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