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马上飞身一跃,换了一匹枣红大马,勒转马头,目光从邓忠身后的大纛落在邓忠身上,眼中爆出一团寒芒,一抖缰绳,泼剌剌的就朝邓忠杀来。
马如长龙,人如猛虎。
被他盯上,邓忠只感觉骨子里往外冒凉气。
以前总听说关羽张飞是万人敌,总觉得有些夸张,见到此人之后,邓忠才知道真有这种人存在。
“贼将受死!”
乱军之中,牛催一声大喊,提着长柯斧策马朝那人杀了过去。
两马交错,寒光一闪,牛催的大斧还是举着,没有落下。
敌将的长槊上,却滴着鲜血。
紧接着,牛催摇晃了两下,从战马上坠落。
“阿催!”邓忠又惊又怒。
牛催在陇右军中也算骁将,这些年来恶战不断,没想到一个回合就被挑下战马。
邓忠虽然也能勉强将牛催拿下,但绝不会这么轻松……
恍惚之间,百余骑已经冲到面前。
邓忠不仅能看到对方杀气腾腾的眼睛,还能看到他挂着冰冷笑意的嘴角。
战场上,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,望着那员敌将,也望着邓忠。
身为主将,这个时候绝不能走。
不然士气就崩了。
邓忠深吸一口气,大喊一声:“来吧!”
握紧长槊,催动战马,带着身边的骑兵朝着敌将冲了过去。
即便战死于此地,邓忠也不会后退一步!
第一百四十章 鸯
强中自有强中手,夜路走多了,总会遇到鬼。
中原大地上,从古至今就不缺万人敌。
马蹄声奔踏如雷,敌将如离弦之箭一般杀来,身后百余骑一字排开,仿佛一张大网罩了过来。
此时邓忠身边还有一千骑兵,对方如此猖狂,简直没将邓忠放在眼中。
不过他们战马的速度已经增至极限,而邓忠这边的战马却刚刚奔动,速度没有跑起来。
骑兵对决,一分马速就是一分力量。
这么对冲,邓忠必死无疑。
危急关头,邓忠只得右手夹紧长槊,左手取出弩机,左脚配合着上弦,然后瞄准那员敌将。
敌将身体随着战马奔腾上下起伏,邓忠战马也在摇晃,劲弩的望山始终无法对准。
七十步、五十步、三十步……
敌将看上去年纪也不大,二十五六左右,与邓忠相仿,嘴角的嘲笑越来越浓,仿佛邓忠在他眼中早就是死人。
越是这个时候,邓忠越是沉着冷静,战场最迷人的地方,不就是这种生与死的边缘上徘徊吗?
排除掉脑海中的杂念,将心神聚集在劲弩上,然后猛地扣动悬刀。
“咻”的一声,弩箭脱弦而去,化作一道电芒……
邓忠不管射没射中,双手紧握长槊。
“当”的一声,长槊上传来一股巨力,险些将邓忠掀下马去。
战马承受这股巨力,前膝一软,眼看就要摔倒,邓忠一把勒住缰绳,双腿夹紧马腹,将战马提了起来。
吁——
战马嘶鸣一声,稳住了身形。
回头一看,对方战马踉跄两步,一头栽倒在地,脖颈上插着一支弩箭。
“少将军威武!”
士卒们顿时欢呼起来,刚刚低落的士气,又高涨起来!
敌将轻轻一跃,轻轻落地,脸上的冷笑消失,眼中却多了几分欣喜,“不愧是邓艾虎子。”
“来将通名!”邓忠勒转马头,调整呼吸。
百余敌骑,已经倒下了一半。
敌将伸手扯住身边战马的缰绳,翻身上马,长槊一抖,傲气冲天,“你有资格死在我文鸯手上!”
“文鸯?”
邓忠心中一震。
这两个字简直如雷贯耳,天下无人不知。
与邓家更是大有渊源。
淮南二叛,乐嘉之战,邓艾抢先夺下淮北重要节点乐嘉城,打造浮桥,出城诱敌。
文钦奉毌丘俭之令前来偷袭邓艾,争夺浮桥。
不料这时,司马师暗中率十万大军自汝阳赶到乐嘉,文钦当即怂了,不知如何是好,文鸯却建议趁司马师立足未稳,发动夜袭。
于是两人分兵,偷袭司马师。
文鸯率先进兵,突袭魏军大营,杀声震天,大呼司马师之名,魏军震动。
司马师正好眼疾发作,疼痛钻心,强忍一夜不出声,被头都被咬烂了。
文鸯厮杀了一夜,始终等不来文钦,只得退走。
司马师令司马班率八千骑兵追杀,文鸯单人独骑,来回冲杀六次,斩杀百余人,魏晋惊骇而走……
后毌丘俭兵败,文钦与文鸯投奔东吴。
淮南三叛,出兵增援诸葛诞,诸葛诞中了钟会的离间之计,要杀尽支援而来的吴军,又与文钦不合,杀了文钦,文鸯兄弟又投降司马昭。
此后七年,文鸯沉寂无声,没想到今日又出现在战场上。
成了司马伦和司马干兄弟的部将。
邓忠心念电转,反过来嘲讽他道:“我道是谁,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文鸯,不错不错,今日沦落成司马家忠犬,不知令尊泉下有知,作何感想?”
文钦出身谯郡谯县,其父文稷是曹操的部曲将,可谓世受魏恩。
如今转头成了司马家的狗。
伐蜀大战,司马昭调动了二十万兵马,偏偏漏掉了他,明显对他不信任。
将有五危,必死可杀,必生可虏,忿速可侮,廉洁可辱,爱民可烦。凡此五者,将之过也,用兵之灾也。
文鸯傲气冲天,邓忠便反过来以言语辱他。
果然,文鸯满脸通红,“哼,今日便是说破天,也是你的死期!”
邓忠再添一把火,“司马师也算死在你手上,司马昭为了名声不杀你,其他人呢?司马家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?你文家迟早夷灭三族。”
司马师是司马氏篡魏的关键人物,没有他,司马家估计现在还是曹魏的忠臣。
这笔账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这年头最流行的便是复仇。
当年诸葛诞覆灭,文鸯兄弟冲入寿春城,生吃了诸葛诞的肝。
“你——”文鸯顿时色变,不再言语,举起长槊,朝着邓忠冲来。
邓忠知道自己的话说破了他的心防。
文鸯若混的好,不会混成司马干和司马伦的副将,更不会身边只有百余骑。
像他这样出身的人,在士族只手遮天的洛阳城中,可想而知过的什么日子。
邓忠哈哈大笑,举起长槊,策动战马,朝他冲去。
无论是两军对垒,还是阵前单挑,气势为先。
文鸯的气势已经泄了一半,邓忠却士气高涨。
两马交错,爆出一团血花,邓忠左肩上中了一槊,不过身穿铁甲,只是一些皮外伤。
文鸯虽然没有受伤,但气力明显不及刚才的一槊。
邓忠越战越勇,勒转马头,继续嘲讽,“识时务者为俊杰,足下一代英杰,威震天下,今日不如降我,一同建功立业如何?”
这时周围的陇右军已经围拢过来,即将合围。
甲士一旦合围,文鸯纵然是神仙也休想脱身。
这场大战,如果是他领兵,胜负难料,可惜他只是副将。
文鸯脸上神色变幻不定,冷哼一声,勒转马头,率领剩下的二十余骑朝东北角杀去。
甲士依旧阻挡不住,长槊挥动,两名甲士直接被扫开。
文鸯轻而易举的冲出包围圈,回头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邓忠,身影逐渐消失在晨曦中。
“胜了!”
随着文鸯退走,战场上立即响起惊天动地的欢呼声。
陇右军士气完全恢复,再度击破了魏军的步阵。
眼看形势不妙,魏军扔掉牙纛,掉头就跑,魏军全线崩溃,逃不了的,直接跪在地上求饶。
虽然出现了一些波折,不过仗还是打赢了。
文鸯再猛,也不可能一个人改变战场形势。
第一百四十一章 亲
邓忠望着文鸯消失的前方原野若有所思。
旁边忽然有人插嘴道:“这厮好生勇猛,竟然一合就将我挑于马下。”
“此人之武勇,独步天下。”
邓忠不假思索,有些人天生就是战场的天之骄子,文鸯十八岁便名震天下,邓忠打了这么多年的仗,也算见过不少勇武之人,没人能与文鸯相提并论。
刚才对上他的长槊时,邓忠寒意彻骨,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。
身旁熟悉的声音又道:“这文鸯也没什么了不起,少将军不是击退他了吗?”
邓忠摇头,如果不是用弩射中的他的战马,估计扛不住第一个回合。
“侥幸而已,额,阿催……你没死?”邓忠回过头,惊讶之后是狂喜。
“你这话说的,莫非盼着我死?”
牛催咧嘴一笑,一把扯下了破碎的铁甲,胸前血肉模糊,竟然生生被剜去一大块,触目惊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