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章的四万大军,已经在宛城城下僵持了半个月。
与邓忠的长驱直入连场大战不同,洛阳中军并没有经历什么血战,一次攻城都没有。
不是田章不想攻城,而是宛城从汉朝时,便是中原重镇,城高池深,附近的山林草木早就被守军提前砍伐一空。
别说攻城器械,就连安营扎寨的栅栏都是从百里之外的南乡郡运送过来。
南阳守将乃卫将军司马望,曾任雍凉都督,虽才干平平,却防守的无懈可击,四平八稳。
不过洛阳中军的求战之心越发急迫,宛城后面就是洛阳,有他们的亲人,有他们的家园乡土。
出征在外已经大半年,对家人的思念越发急迫。
事实上,田章也思念洛阳城中的家眷,他与麾下部曲也是洛阳中军出身,跟着钟会出镇关中,然后伐蜀。
“将军……许昌那边派人过来传话了。”这时田章的心腹许长足赶过来,低声禀报。
田章低头不语,脸上现出一丝丝犹豫。
许长足道:“只要我等弃暗投明,安东将军愿收将军为部将,表为中阳亭侯、前将军,食邑五百户,从此荣华富贵……”
“他真是这么说?”田章脸皮轻轻抖动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
“我倒戈之后,成他部将,封中阳亭侯?”田章的声音都变调了。
“还要等晋公决断……”许长足满脸尴尬。
田章举目望着营垒,层层叠叠,连绵三四里,旌旗如云,刀矛如林,麾下四万洛阳中军的精锐。
即便当初在钟会帐下,也不曾被如此委以重任过。
司马骏如今扔出一个骨头,就要让田章过去摇尾乞怜,乖乖当他的狗。
关键这根骨头还不一定有,要等司马昭批准……
这不是招降,而是对田章的人格侮辱,连装一下礼贤下士都懒得装了……
如果是伐蜀大战之前,田章或许还会心动,一个庶族出身的将领,投入司马骏麾下,前途一片光明。
这年头很多庶族将领,其实都走这条路。
当初成济兄弟就是司马昭的部将,只不过下场有些惨……
而现在的田章手握四万大军,被邓忠委以方面之任,攻打宛城。
两边一对比,谁拿他当人,谁拿他当狗,一目了然。
司马骏招降田章这步棋没有走错,但局限于士族高高在上的傲慢,开出的价码令人啼笑皆非。
打赢了这一战,田章还差他那几根虚无缥缈的骨头?
“哎,司马氏如此这般,如何斗得过少将军……”田章深深叹息一声。
这些远离战场的士族贵人们,似乎还活在自己的迷梦之中。
许长足道:“将军是说……少将军会赢?”
“这还用问?少将军必成大事,我等追随,还差司马氏一个亭侯吗?”田章眼神逐渐坚决,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消失了。
一个反复无常没有家世没有根基的将领,在士族眼中,连狗都不如。
田章在洛阳摸爬滚打的十几年,对士族的心思再清楚不过了。
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一个个都是行家里手,真正两军决战,冲锋陷阵,便都是乌合之众。
这时斥候的马蹄声由远而近,打破了营中沉闷,“禀将军,许昌大军出动,直奔我军而来!”
田章眸色一沉,“兵力几何,距此多远?”
斥候气喘吁吁道:“步骑混杂,计五万之众,距此地已不足三十里,半日之内便可抵达宛城!”
许长足惊道:“既然有意招降将军,为何……大军来攻?”
“哼,司马家从来就没将我田章放在眼中,也罢,既然他主动往我刀上撞,便让他们看看这把刀有多利!”
善战者无赫赫之功,田章隐忍至今,并非他不善战。
而是在磨刀……
司马骏之所以开出如此之低的价码,一是因为田章出身庶族,其二,则是田章在他们眼中,不过是籍籍无名的小将而已。
士族最看重名声。
没有名气之人,自然不需要花大力气拉拢。
如果来的是姜维或者邓艾,司马骏不至于如此吝啬。
“晓谕全军,今有许昌司马骏,率兵攻我,阻挡诸军返回洛阳!”田章脸上杀气纵横。
磨了半个月的刀,今日终于到了出鞘的时候。
消息一传下去,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水中,平静的水面立即沸腾起来。
“谁敢阻挡我等返回洛阳?”
“我等舍命伐蜀,未见丝毫赏赐也就罢了,竟还敢来阻我回乡!”
“天杀的司马骏、天杀的司马氏。”
“司马氏皆是狼心狗肺之徒,他们才是贼、窃曹氏江山的贼……”
士卒们压抑许久的怨气、怒气、恨意在护军的煽动下彻底点燃。
一时间,营中喊杀声震天。
这么多年司马家干的事,洛阳中军怎会不知?
只不过司马家与士族联合,编织了一张滔天大网,严刑峻法之下,普通士卒无人敢动,被压的连气都喘不过来。
曹操时代时,天下年年有人起兵举义,但到了曹丕曹叡及司马家掌权,民变举义越来越少。
不是百姓日子过好了,而是普通人被这张大网压榨的,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……
第一百四十五章 军
午时刚过,日头最烈,暑气如波浪一般层层往上。
原野之上,连聒噪的蝉鸣都变得嘶哑微弱,天地间只剩一片滚烫的死寂,唯有远处滚滚而来的烟尘,打破了这片沉闷。
北方地平线上,黑黄色的尘浪层层翻涌推进,越来越近。
马蹄轰鸣、甲叶碰撞、士卒呐喊的混杂声响,隔着数里原野沉沉传来,地面都随着万千人马的行进微微震颤。
司马骏的五万大军,如期而至。
密密麻麻铺满西北面的原野,宛如乌云遮天蔽日般的缓缓压来。
宛城上的守军一片欢呼,援军到了,胜利近在眼前。
司马骏久掌兵事,虽未参与恶战,却擅长御人。
督镇许昌,多次劝课农桑,与士兵一同劳作,规定自将帅以下每人要耕田十亩。
在淮北也算深得人心。
只不过这五万大军中,也就前面的一万多兵马士气饱满,兵甲精良,后面跟着的四万人马,阵型松松垮垮,连刀矛都锈迹斑斑。
司马昭伐蜀,中原精锐抽调一空。
许昌也只剩下万余精锐驻守。
剩下则是屯田客临时组建的兵马,非但没有甲胄,连像样的衣衫都没有,很多人直接穿着蒿草编成的草衣……
司马骏居于中军高车之上,身披明光甲,拄着一把珠光宝气的长剑,俯瞰前方列阵的叛军,额头上逐渐冒出冷汗来。
叛军兵甲虽然残破,但身上的杀气令人不寒而栗。
司马骏掌兵多年,该有的眼力还是有的,“传令给辛洪将军,阵前喊话,只要取下田章首级,朝廷赦免所有人前罪,允其归乡与家人团聚!”
令旗挥动,一支骑兵冲出,在敌营前大声叫喊:“营内的叛贼听着,安东将军有令,只要放下兵器,献出田章首级,便既往不咎,允尔等归还故乡!”
虽是劝降,但言语却极为生硬,“叛贼”二字更是刺耳。
敌营中静悄悄的,不见丝毫动静。
但洛阳中军眼中的愤怒越来浓烈,千辛万苦灭了蜀国,再千里迢迢的返回中原,竟然成了“叛贼”……
太阳越来越大,辛洪一身盔甲,满头大汗,脾气也就越来越暴躁,张口就来,“尔等贱小听着,若一意作乱,当心晋公夷汝等三族!”
“蠢货!”司马骏眉头一皱,暗骂了一声。
洛阳中军最担心的就是家眷,这个时候只要好言安慰,就算他们不临阵倒戈,也会士气低落几分。
但辛洪一开口就要灭人家三族,直接将这些士卒逼上了绝路。
平日清谈的时候,辛洪能说会道,说的天花乱坠,没想到在士卒面前,如此没耐心。
果然,敌营中尘土大起,一股铺天盖地的杀气随着南风一起向北激荡。
所有营门打开,无数被激怒的士卒举起长矛缓缓走出。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,尔等四万兵马,如今安东将军和卫将军麾下足足十万大军,灭尔等贱小,如屠猪狗!”
辛洪仍在阵前上蹿下跳。
司马骏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,脸色铁青,若不是士族的涵养,早就破口大骂了。
心中也有些怀疑辛洪是邓艾父子派过来的奸细,邓艾父子经营陇右多年,听说还想与辛氏联姻,两边关系不清不楚的……
但眼下不是思索这些的时候,洛阳中军如同愤怒的野兽,杀气冲天、怒气盈野。
司马骏当机立断,“速速传信给卫将军,让他出城与我一同绞杀叛军!”
两边加起来,虽不足十万兵马,却也有七万之多。
足以对付这四万叛军了。
战鼓声隆隆而起,沉猛急促,震得人心旌摇曳。
五万大军应声而动。
宛城的城门也打开,司马望率军而出,一支三千人的骑兵鱼贯而出,如黑色长龙,直扑田章军阵。
紧随其后的步兵方阵稳步推进,长矛如林,层层叠叠,步步紧逼。
司马骏稍稍放下心来,司马望督镇关中多年,也算有些东西,当即挥动令旗,“田兵出击!”
“杀!”
许昌镇军驱赶着四万屯田兵,浩浩荡荡的涌向洛阳中军。
每个屯田兵都眼神麻木而茫然,仿佛一群群行尸走肉。
不久之前,他们还是地里面种田的屯田客,遇上大战,立即被召集起来,配上一把长矛或环首刀,就被驱赶上了战场,成了战卒……
司马骏的心思很明显,用这些田兵去消耗洛阳中军的力气和士气。
然后许昌精锐一股而下,便可大胜。
原野之上,烈日悬空,三股兵马缓缓靠近。
司马望和司马骏的两路大军气势汹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