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夫人拦道:“你可别发疯了,这时候还能问个什么,回去再寻人细细打听罢。”
冯夫人闻言,只得罢了,一路惴惴回府不提。
第一百九十三章 辜负韶光
且说自冯、卫二夫人走后,众姊妹都各回屋去休息。
林黛玉与史湘云回到潇湘馆中时,见小丫头芳草还坐在廊下吃果子,便笑道:“你也不回去,仔细你姐姐们有事找你不着,又要罚你站。”
芳草笑道:“好姑娘,我就偷这一会儿的空,吃两个果子就走。”
黛玉便又叫雪雁:“再给她多拿些,好可怜见的。”
雪雁笑道:“姑娘别惯这小蹄子了,给她装了一盘子,这才多长时候,就都吃完了。”
芳草忙将最后一口塞了,笑道:“多谢姑娘,我回去了。”
黛玉道:“给你带一些回去吃。”
芳草忙摆手道:“不成不成,姐姐们不叫我吃,带回去又要骂我偷嘴了。”
湘云道:“吃一点子果子,怎么还不叫吃,管的太严了些,你且吃你的,下回去见了她们,我帮你说。”
芳草笑道:“不是姐姐们不给吃,是我牙疼了半个月了,二爷叫姐姐们看着我戒口呢。”
黛玉笑道:“她倒学得乖,吃完了才告诉我们,生怕少了一口,倒叫我们替她背骂名。回头翻出来,要说是我们给她吃的了。”
芳草笑道:“姑娘可别告诉姐姐们就是了。”说着,忙跑出门去了。
黛玉笑道:“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,就有什么样的丫头。”
一面进屋来,看桌上搁着一包银硝。
湘云因问:“特意的要这个,做什么使?”
黛玉道:“正是到了起春癣的时候,预备着弄些蔷薇硝来擦一擦。”
湘云闻言,摸了摸自己两腮,说道:“是了,往年这时候我脸上也该起了,今年竟没起,也就把这茬子忘了。”
又问黛玉道:“姐姐近日犯了不曾?”
黛玉道:“我从来不起这个的,只是前两日见二哥哥脸上红了一块,八成是犯了。”
湘云想了想道:“你这没犯过的,倒看出来了。我往年是常犯的,却还当他那是让人打的呢。”
黛玉摇了摇头,说道:“我原知道,他是有这个毛病的,那年在扬州时,犯得厉害,一个脸上全肿了,谁成想今年犯得更早了。
我去年就想着弄这个给他擦擦,蔷薇花瓣子也早就都预备下了,偏还没弄着银硝。今儿想起来,他那屋里各色的药材都不缺,才去找栖鸾姐姐要来的。”
湘云笑道:“是预备着月底,爱哥哥生日时候送他的不是。”
黛玉笑道:“生日不生日,也都要用的。”
于是便叫紫鹃,将屋里的蔷薇花瓣子拿出来先泡上,自己则去午寐。
至午错起来时,见蔷薇花瓣已泡得了。便叫紫鹃取了些花瓣出来,拿玉杵细细碾碎了并上银硝,再加了木樨香粉和橙花香膏子,取了花汁冲合,才叫拿出去蒸治。
忙活好半日,天已黑了。及要用饭,却不见了湘云。
问翠缕时,却说方才天将擦黑,史湘云便独个出去了。
黛玉忙命人去找,自己也起身自潇湘馆出来,想了一想,朝白日里湘云与卫若英观鱼的藕香榭过去。
果不其然,远远就见有人正倚在栏上。
待走近看时,亭内黢黑,也无人点灯,只有湘云呆坐着。
黛玉便知所料不错,当是今儿早上,湘云见了卫若英天真烂漫,与她品性相合,又有父兄俱全,嫡母疼爱,起了身世之感。
犹豫再三,才要上前去解劝时,身后却有人忽拉住她,便低呼一声儿,回头看时,却是贾琰。
黛玉低声嗔道:“做什么!鬼鬼祟祟的,也不出点声儿来,吓了我一跳。”
贾琰忙摆手,将一根指头压在唇上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黛玉会意住了口,贾琰又拉她到边上树后站了,才示意她往亭子里看。
史湘云倚在栏上,一手里掐着一枝杏花,另一手闲闲撕着花瓣往水里丢。眼光儿却也不看,只虚着在水面上游。
不一时又低头,拿袖口擦眼睛,手里仍紧攥着那只杏花。
贾琰道:“别去扰她,叫她自己好好哭一会子罢。”
黛玉望着湘云叹道:“我自知道,云儿是个阔达之人。这时候跑出来,就是不愿人瞧见。真出去了,反臊着她。
她是个明白人,不惯作此形景自苦。只怕她独个待久了,忧思过度,再作下病来。
偶然也听见人说过,她原在家时,过得并不称意,大事小情竟一丝做不得主。又要她做针线,时常累得很。她又素来不愿人小瞧可怜她,虽看着万事不挂心,实是个心里有计较的。
可知那些老人家说的不错,说贫穷之家自为富贵之家事事称心,告诉他说竟不能遂心,也不肯信的,必得亲历其境,方知觉了。”
贾琰道:“好在如今都在园子里,平日里你们姊妹两个一处,多顽一顽,能叫她好好过几年遂心日子便好了。”
黛玉道:“还用你嘱咐,我待云儿,如同亲妹妹一般。”又问:“她叔叔婶婶什么时候回京来?到时候还是要接她回去不是?”
贾琰笑道:“史二叔这一任还有几年,到时候是什么样子还说不准呢。”
黛玉点了点头,二人又往亭内看。
见湘云呆了会子,流了几滴眼泪,又自拭干了,便将手中花枝抛入水中。那一枝杏花,悠悠荡荡随波流去。
湘云起身,背了手,仰头看天上星月,却又笑起来,长吁了口气,朗声念道:“吾今未老,不须清泪如雨。”
贾琰便推黛玉道:“好了,你去罢。”自转身走了。
黛玉便上前,边走边笑道:“我说你哪里去了,竟在这里偷偷赏月,既有这般雅兴,怎得不邀我。”
湘云此时忧怀已尽,豪气顿生,见人来,忙回头拉了黛玉的手,笑道:“姐姐来的好巧,我正想着,这时候怎能没人来与我同游呢。”
黛玉笑道:“我听见有人在这里朗吟,便知必是你了。这才匆匆过来,果然是你,竟在这里‘独占二分月色’呢。”
湘云笑道:“月色又如何,我只恨不得将一园春色揽尽。”
黛玉道:“那就是要‘尽收春色一壶中’了,即如此说,今儿我也有兴儿,咱们便回院子里,当庭置酒,好好醉上一场如何?”
湘云喜道:“如此甚好,快回去,今晚吃醉了,我还要与你再斗一回诗。”
说着,便拉着黛玉的手,就往潇湘馆跑去,黛玉被她扯着,笑道:“你慢着些,春色还长着呢。”
第一百九十四章 岁岁年年
二月二十九日,乃是贾琰生辰。
国朝有制,逢三、六、九日开常朝,翰林之臣当朝服侍班。
时方丑正,贾琰便已起床。有小丫头拿来牙杯、漱盂、铜盆等物,附鹤伺候盥洗罢,栖鸾给仔细梳了头。
为免朝会时殿上失仪,也不用饭,只在口中含了两片参,便起身穿戴。
掩好盘领杂花青袍,系上乌角带,头戴漆纱硬幞头,足蹬皂靴。附鹤递过槐木笏板来,又将装了参片及鸡舌香等物的荷包掖到怀里。
上下打量一番,已是周正齐备,栖鸾与附鹤便领着房里众人,含笑福下去,口称拜寿,贾琰只还揖。
众人还要再跪,贾琰便拦住,笑道:“不能再像往年似的来回来去折腾了,横竖也没叫你们磕过,今儿就免了,我得赶紧走了,上朝若迟了,可不是好顽的。”
原来因王夫人早有言,不令年轻人受礼,恐折了福寿,是故都免了磕头,只做一套虚词,以应故事。
今见贾琰着忙,便也罢了,只送他出去。
至外间骑了马,便往皇城去。及赶到午门之外,文武都已列队。
其中翰林编修虽品级不高,然份属清贵之臣,纵然候朝亦与诸臣不同,专有翰林值房以供列队。
沈、陈二位阁老直门下东向立,诸翰林学士于其后而南,诸修撰、编修、检讨又后之。
一见贾琰到了,陈阁老便掏出怀表来,戴上眼镜,细看了看时辰,才又收起,重修养气功夫。
不一时,午门城楼上钟鼓齐鸣,宫门大开。文武自左右掖门鱼贯而入,过金水桥,至皇极门丹墀前,排班肃立。
随着静鞭三响,上御皇极门。鸿胪寺官唱赞,百官行礼,皇帝升座,翰林诸臣礼罢升殿侍班,立于导驾官之后。
其实参朝臣工本允许出恭,只需向纠仪官告退,便由小太监带领退班。
可翰林编修作为近侍之臣,立于皇帝身侧,若是举手告退,不免有伤礼仪,是以丹墀下群臣,早起或还得饮食,而侍班翰林便多以参片挺神吊命了。
此等朝会,往往并无大事,如有大事,必是内阁廷议后,议论妥当,才往朝会上布谕百官。臣工中有戏言曰:大事开小会,小事开大会。便是如此。
是以今日只各部衙门奏报,皆是已拟准核定诸务。贾琰只在班中持笏端立,恭听奏报。
有奏,友邦真真国遣使送书,现赏赐回文已毕。
山西地动请赈安排诸事,现银米均已发出。
山东、河南奏报有邪教歹人啸聚山林,拟发兵征剿。
万年吉壤工程已竣,提请朝廷审验。
法司已核准前给事中霍原所犯诸案,拟判革去功名,追缴出身文字,流三千里。
上咸允之。
及至辰时中,朝会才散,圣上还宫,百官退班。
按常例,翰林诸臣皆再至东阁,相互作揖再散,称之为“会揖”。作揖自然不是目的,而是为给低品的翰林一个能在二位阁老及诸学士面前露脸的机会,也是翰林词臣向朝廷重臣请教学习的机会。
不过今日会揖,却真的只作了揖,因着不知是谁又惹了陈阁老不快,受了礼便拂袖而去。
连沈阁老也一反常态,不苟言笑,同陈阁老一道回了内阁。
众人自然不敢相询,更不敢多留,互揖罢便各自离去。只徐元敬路过贾琰身边时,低声祝了一句:“怀玉,生辰吉乐。”
贾琰还礼道:“多谢庆光兄。”
随后便也匆匆离了东阁,又往文华殿去侍读东宫。
今日讲的是《尚书》,本是太子殿下早已熟读的,此时温故而知新,倒是没有耽误太大的功夫。
终于收书讲毕,已是巳时末了。
贾琰忙出宫上马,回至荣国府就在角门处换了家礼冠带。
前院早有赖大、林之孝等设好天地香烛,专俟贾琰炷香行礼,奠茶焚纸祭拜天地。
祭毕,又至宁府宗祠及祖先堂拜过祖宗。顺脚来至贾珍与尤氏屋里见了礼。
再回荣府,先至贾母上房行礼磕头,接着贾赦、邢夫人、贾政、王夫人、薛姨妈等屋里一一去行了礼,再回园中,便是李纨。又有贾琏与凤姐儿屋里,再接着出二门,至幼时四个奶母家中行礼。
终于转完一圈,午时已末了。
便也无暇留在自家院里等人来与他行礼,只从牵黄手里套过官衣,擎苍又从怀里,掏出油纸包的两个肉饽饽来,递给贾琰骑在马上吃了,再转回翰林院坐下晌班。
而此时,贾宝玉才歇罢午觉,悠悠转醒。只披了衣服,靸着鞋,正在怡红院廊上调弄鸟雀。
玩了半日,袭人过来道:“该是时候了,你也换换衣裳梳洗梳洗,不是跟姑娘们都说好了,要在二爷屋里等他回来,再一齐去见老太太。”
宝玉笑道:“这急什么,离他散班还早着,钟还没四响呢。”
袭人笑道:“我说你等什么,还忘了呢。昨儿芳官摆弄那鸣钟坠子,半日就坏了,说送去收拾的,又不得空,你这会子,又等它响了。”
宝玉听了,才忆起来,就要表来看,袭人已把宝玉常戴的一枚核桃金表掐在手里,展开给他看,已申时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