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不好再去,只打发栖鸾、附鹤不时过去帮着。
至三日,乃是四月二十六日,原来这日未时,交芒种节。
尚古风俗,凡交芒种节的这日,都要设摆各色礼物,祭饯花神。
言芒种一过,便是夏日了。众花皆卸,花神退位,须要饯行。
这一日,也正是林黛玉要离开荣国府的日子。
一早林如海便过来,拜见过贾母,与贾赦、贾政在前院书房说话。
潇湘馆里,李纨与凤姐儿看顾着,将箱笼抬出去交到二门外小厮手上,一一搬上林家的马车。
宝玉、宝钗、湘云及迎探惜三春都在贾母处侍坐,等黛玉收拾完毕,过来贾母处用饭辞别。
贾琰自己坐在一水间里,算着时间,黛玉的携带应该已经装车了。
忽见雪雁进了院子,带着人将一个鸟笼架子搬进来,问贾琰可在家。
听说在屋里,雪雁进来笑道:“二爷,我们姑娘说,这只鹦鹉在咱们园子里养的熟了,怕带回那边去再不认识路。烦二爷帮着养些时日。”
贾琰道:“这值得什么,且养在我这儿。”又问:“你们姑娘在做什么?”
雪雁道:“想是已到老太太房里去了。”
贾琰点了点头,打发她去了,便过来看那鹦哥。
捉弄一回,悄笑道:“好在还留你陪着我。”
那鹦鹉却扑扇两下,将翅上的羽灰尽抖在贾琰头上,自窗屉下飞了出去
贾琰一面骂道:“作死的……”一面赶着脚追出院子。
四月将阑,东风渐老,依稀零落,吹起片片飞花。
园中柳垂金线,桃李无言。
昨夜来过一场骤雨,打得凤仙、石榴等各色花朵,锦重重的落了一地。
那鹦鹉一时飞,一时停在枝上等。贾琰追着鹦鹉,登山渡水,过树穿花,来在园中畸角的坡上。
犹未转过山坡,只听那边有呜咽之声。
侧眼望去,一人手持花锄,正把落花葬埋,自然是林黛玉。
便煞住脚,听她泣道是:
花谢花飞飞满天,红消香断我独怜。
一夜子规啼骤雨,无奈东风锁绿烟。
闺中女儿惜春暮,缕缕花魂得觅处。
手把花锄出绣帘,原来落花随人去。
惭愧春光随侬去,暖风飘榭传馥郁。
天时人事两不齐,竟使落花付流水。
落花流水空悠悠,斗转星移未到秋。
寄言全盛红颜子,展眼苍苍雪满头。
人去楼闲巢已空,泪眼看花似梦中。
朝来不忍倚花树,倚树恐伤枝上红。
红颜镜里春仍旧,泪眼凝妆花满袖。
自此一别各自寒,相思两处同相守。
夏庭留雨转深深,残月晓风系杨柳。
杨柳依依似我心,落花与我两沉吟。
曾研竹露裁佳句,一片箫心直到今。
今年花比去年好,今年花落成秋草。
花前人是去年身,花亦有情人亦老。
但看明年花再发,飞来飞去落谁家。
再逐明月瑶台上,同与仙人扫落花。
贾琰听罢,一时痴怔在山坡之上。
要知端的。
第二百三十一章 愁杀行客
话说林黛玉只因今日将要离开荣国府,回林府整妆待嫁。
可巧遇见饯花之期,正是一腔离愁别绪,又勾起伤春愁思,因把些残花瓣儿去掩埋。
不禁念起当年孤身上京,自感身世飘零。又何幸得今日境遇,细想来,只因从遇见那一人起,冥冥中仿佛有许多事竟都被改变了。
故不免悲欣交集,哭了几声,便随口念了几句,半通不通,只为一片痴心,尽逐春风而去。
不想贾琰在坡上听见,先不过摇头感叹,又听到“相思两处同相守”、“只愿郎心似侬心”、“再逐明月瑶台上,同与仙人扫落花”等句,不觉心动神摇,一时痴倒在山坡之上。
试想林黛玉葬花伤己,令人心碎肠断,如今终于大改前缘,如何不复使人安心感慨。
再推之于他人,如宝玉、熙凤、迎春、湘云等,亦皆不同往昔,终究此身未成空过。则斯处、斯园、斯花、斯柳亦可得存。
因此一而再、再而三,反复推求了去。真不记当年太虚境内是何等狼狈,杳无所知。
正道是:假作真时真亦假,无为有处有还无。
那林黛玉正自伤情,忽听山坡上也有人声,或笑或叹,于是心下想到:“人人都笑我有些痴病,此处花冢并不为旁人所知,难道今日又有一个痴子不成?”
正想着,抬头一看,却见是贾琰。
不及狐疑,忽想起方才所吟几句,只怕尽数被他听了去。一时羞得无地,“呀”了一声儿,忙抽身走了。
这里贾琰怔愣了一回,抬头却不见了黛玉,便知黛玉因看见他躲开了。
自己也觉甚为唐突,于是抖抖土起来,本欲仍转回家去,只听那扁毛畜生又在枝上叫道:“呆子!傻子!呆子!傻子!”
贾琰不忿,拣起石头要打,那鹦鹉扑扑腾腾,竟又接着引他往山下去。
刚巧林黛玉在前头走,贾琰见了也不再顾别的,忙赶上去说道:“妹妹且等我一等,有话与你说。”
林黛玉只低下头,佯装未曾听见,步子走得更急。
贾琰道:“我只说一句话,说完我就去了。”
黛玉闻言,忙煞住脚,回过头来,眼含薄怒瞪着贾琰,嗔道:“去什么去,你往哪里去!”
贾琰掩住嘴,笑着赶上来,站定了才道:“我哪里都不去,你回家去,我自然也是回家去。”
黛玉道:“这么大个人了,连避谶都不懂,青天白日的,整日嘴里说的都是些什么。”
贾琰笑道:“怎么如今你也懂得避谶?我怎么记着还有人说过,‘你怕死,偏你长命百岁’这样的话?”
黛玉眨了眨眼,蹙起眉问道:“这是谁的话?忒不好听了。”
贾琰顿觉失言,忙岔开道:“并不是谁的话,且不必提别人。”
黛玉便问道:“你说有一句话,是什么话,快说来。”
贾琰又伸出两根指头儿来,笑道:“两句话,你听不听。”
黛玉听说,笑道:“这都十句八句过去了,要多少话说不完。有什么说的尽快说罢,这让人看见,像什么样子,反无私也有弊了。”
贾琰便郑重道:“也并不是什么要紧的话,只是不跟你说一遍,我总也不放心。
你且多保重,回去了自个顾住自个,我知你一定行的。若是有事了,就打发人来告诉我。
你也不必顾忌什么,过几日我归置归置,还搬回藏月楼住去,不在园子里了。你或是想回来住几天也与我说,我去请老祖宗接你。”
林黛玉耳内听了这话,心下诸多欢喜,口内只说不出,低头不语。
贾琰道:“我说完了,你快前头去罢,多少人等你呢。”
黛玉见催,抬头说道:“你的话说完了,我的话还没说,你又催个什么。”
贾琰笑道:“那就请把你的话,也说来我听听。”
黛玉也伸出两根指头儿,说道:“你可还记得,你应下要允我三件事。”
贾琰笑道:“这时提这个做什么。”
黛玉道:“第一件事算你做完了,今儿我要说第二件事。”
贾琰便问何事,黛玉慢吟道:“‘花非花,雾非雾。夜半来,天明去。’我要你答应我这第二件事,就是以后不管做什么,不管什么时候,我不叫你去,你就得等着我。”
贾琰奇道:“这算什么事?”
黛玉道:“就是我的事。你难道不允?”
贾琰笑道:“自然要答应你。”
黛玉将手里花锄递与贾琰,笑道:“那这一回,你就在园子里住着,也不必搬出去了,好好等我回来。”
见贾琰接过花锄,黛玉转身便走,贾琰问道:“你要我等你回来做什么?”
黛玉不做声儿,一径去了。
那鹦鹉却终于飞下来,落在贾琰肩头,念道:“同与仙人扫落花。傻子。”
贾琰笑道:“畜生,偏你知道。”于是转回一水间去。
且说林黛玉回至潇湘馆换了衣裳,便往贾母处辞别。
前院里贾赦、贾政款待林如海,后院贾母自然留黛玉与诸姊妹一道用饭。
席上众人都不做声,只贾母唠叨不停,诸如饮食起居等细小之事皆叮嘱再三。
饭毕吃茶,一时前院有人来报:“老爷们起了,请林姑娘上车去呢。”
贾母强笑道:“回罢,回罢。过几日若是想我了,就打发人回来说来。”
又命宝玉、宝钗等姊妹几个:“你们替我送送罢,我不出去了。”
众人领命出来,到院里皆是眼泪汪汪的,姊妹们拉拉扯扯半晌,愈觉缱绻难舍。
竟是宝玉一旁站着,先笑道:“有什么好哭的,又不是不回来了。再如此,外头林姑父该等急了。”
宝钗心里明白,也拿出帕子擦了擦眼睛,安慰众人道:“宝兄弟说的是,都在京里,又不是回姑苏。
有个什么东西传递都是方便的,何必这样。等过几日咱们起诗社,说不得还得叫她回来呢。”
探春也笑道:“若是不来,可得好好的罚林姐姐才是。”
众人这才都笑起来。送至二门前,眼看着她上车去了,大家方才进来。
此时贾琰正坐在一水间的堂上,用黛玉所赠竹箫,细细吹着一曲《待春归》。
其声呜呜间,堂上座钟响了四下,正是未时中。
时交芒种,花神离去,大观园的夏天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