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了此话,黛玉悬着的一颗心才总算放下,只把双手撑着膝盖,深深低着头,任眼泪大颗大颗砸到手背上。
见她如此,贾琰知是喜极而泣,便道:“现在可不是你哭的时候,她们都不在,只有请妹妹取纸笔来,让我为姑父开方才是。”
黛玉忙抬起头,将面上泪珠胡乱擦了,起身至外间去取纸笔。
林如海看着黛玉的背影,又回头仔仔细细地看了看贾琰。
纸笔取来,贾琰自坐在桌前准备磨墨,黛玉却拿起墨块,先在砚台里滴了两滴清水,再将墨块放入,细细研磨起来。
贾琰原想阻止,黛玉却说:“你既调理了我,又能救下爹爹,我只为你磨一回墨,又算得了什么呢?”
贾琰知她报答之心,只得接受。随后掭饱了笔,边写边说道:“原来那副方子,自然是不能再吃了。我给姑父开的这副方子名为‘椒苓驱汞汤’。
以土茯苓为君,为解毒之要药。川花椒为臣,温中散寒、助阳化湿。丹参、红花等为佐,活血化瘀。甘草为使,调和诸药,兼护脾胃。
另有绿豆衣、金银花日常煎水饮用,清热解毒,镇静养神。按此方坚持服用,每旬我再为姑父施针两次,半年左右体内汞毒便可除去大半。到时我再给姑父开几副益气固本的方子,调养几年,当再无大碍了。”
黛玉听罢自是喜极,贾琰将方子举起吹了吹,又想了一下对林如海说道:“侄儿想来,现在下毒之法还不明朗,贵府里的人,恕侄儿不恭,我是一个也信不过。
还好这次来,身边还带了几个得用的,不如这段时间,姑父的药就由我来负责,每日煎好再给姑父送来。”
事已至此,林如海只得点了点头,贾琰又道:“包括林妹妹这段时间常吃的药,也从我房里一并煎了,近来府里吃喝都要小心些。
我想着,这几日须要将姑父房里,和林妹妹房里都检查一遍,才能稍作放松。至于该查谁、不该查谁,自然还是以姑父的意思为重。”
林如海想了想后长叹一声道:“玉儿,黄杨斗橱第三行的抽屉里,把咱们府里的对牌拿过来。”
黛玉便按吩咐去,拿了林府对牌来,林如海也不接,只朝贾琰一指道:“交与琰哥儿。”
黛玉又向贾琰过来,将对牌递了。
贾琰却也不接,只问道:“姑父这是何意?”
林如海道:“如今我卧床难起,府中事务无力处置,眼见年关将近,庄户田租、人情往来诸事繁杂。
你既要查点各方,就算我拿一回大,便将这林府和我父女二人,都交给你照管了。还望琰哥儿看在老太君的面上,多承担一二吧。”
贾琰却摇了摇头,将对牌又推给黛玉道:“姑父重托,侄儿恕难从命。”
黛玉笑问道:“难道你怕了?”
贾琰道:“我怕什么,只是现在你已经回来了,怎么还要劳动我?”
又面向林如海说道:“侄儿以为,管家之事交给林妹妹才是理所应当,本来这府里人事瓜葛,妹妹都要比我清楚得多。
况且这次回来,京里琏二嫂子给分派了几个能干的管家婆子,也一并交给妹妹使唤,我当从旁协助。
想来以妹妹的聪明才智,必能将林府打理得井井有条。”
林如海看了看黛玉,也笑着说道:“好,既如此,就劳烦咱们林大姑娘了。”
第二十六章 小人难养
看他二人都要将管家之事交给自己,黛玉心里虽有些忐忑,但仍壮着胆子接了对牌。
往后几日,黛玉见林如海在贾琰的精心诊治下,状况有所好转,内心更加鼓舞。便一心扑在家宅诸事上,只求为父亲多解些烦扰。
又兼有贾府来的几个管家婆子从旁料理,也算把林府的人口开支,铺面田庄都理了个八九。
贾琰则是趁机把日常起居的几间屋子都细细查了一遍,又同黛玉将林如海身边紧要的几人询问了根底,一切竟都没有问题。
林如海身边的两个大丫鬟青禾、青麦,是从小就在林府长大的家生子。老管家林诚和他媳妇,也是在林府做了几辈子的老人。
家里还有个姨娘孙氏,原是贾敏带来的陪嫁丫鬟,为人素来老实本分,后由贾敏做主才收了房。虽曾为林如海生下一子,可惜三岁上便夭折了。
原本林如海病重时,想让她代为操持家里,可因其性格懦弱,不能服众,实在难当大任。
其他诸如账房上、人事上、厨房里几个主要的管事,或是林如海的奶兄弟,或是贾敏的陪房,也都是信得过的人家。
贾琰了解罢心中只剩赞叹。贾敏去后,林如海既要处理政务,又要打理家宅,虽然自从黛玉进了贾府,林宅后院诸色人口已放出去了大半,可毕竟林家世代簪缨,五世列侯。林如海能把整个林府牢牢控制住,其驭下手段可见一斑。
况且这还只是家里,在衙门里就更不知,这位御史大人是怎样的铁腕了。
既然有林如海以前打下的底子,黛玉料理起家务来自然事半功倍。可唯恐众人欺她年小,想着若得个空儿,需得在府里立立规矩,日后才好行事。是以这日让紫鹃传过话来,与贾琰说了这层意思。
贾琰原在府里就与贾琏、凤姐儿要好,这其中的内情一想便知。
毕竟那些体面的管事媳妇,又有哪一个是好相与的。三两件事办下来,试出个深浅,便要找些空儿来难上一难,就连王熙凤如此精明的辣货,若差一点儿,也降不服这群奶奶们。
正好已进腊月,按贾府的例,过年的事项已经要开始操办起来。贾琰遂着紫鹃安排,将府里所有的管事媳妇,数得着的丫鬟婆子都聚起来,只说姑娘要分派年节事务。
这日正是腊月初八,方至卯时,众人已到议事厅。
只见厅前廊下设了一把大交椅让黛玉独坐,左右是贾琰与黛玉的四个体面丫鬟,齐齐站立簇拥着黛玉,各捧家口花名、诸项簿册。
阶下先是左手一把圈椅,由贾琰坐了,身后站着贾府带来的一干人等,林府内家人媳妇只在院前站立。
紫鹃自掏出一块小怀表,看了看时辰便道:“姑娘,卯正二刻到了。”
黛玉因含笑道:“想是我离家太久了,诸位姐姐大娘的都不认我了?”
这话本是没理,谁不知道大姑娘林黛玉回了林府,就连林家现在管家之权都交给了黛玉。
今日众人聚齐,本就在忖度着是什么意思,有人说是林姑娘离家久了,既要管家,人头不清也是有的,想必是要认认面熟。也有人说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,要找找机会立立威风才是正理。
有那服侍过黛玉的说:“姑娘多好的一个人,心肠软的豆腐一样,断做不出拿人撒筏的狠事儿。”
又有人说:“我怎么听说大小姐牙尖嘴利,本就不饶人的。这又在那豪门公府里长了几岁年纪,说不得学了些手段回来。”
今日一见黛玉开场就先质问起众人,自然没有一个怠慢的,纷纷见礼拜会。
黛玉摆摆手,只叫紫鹃挨个点名,方点至一半,院外匆匆跑进一个中年婆子来,满脸赔笑道:“给大姑娘见礼,我今儿差点误了。”说着就要往队伍里混去。
紫鹃柳眉倒竖,忙喝一声:“站了!”
雪雁略认了认,便冷笑道:“原来是蔡嬷嬷,什么叫差点误了?原定二刻点卯,现在已快到三刻,这叫已经误了才对。”
这蔡嬷嬷则分说道:“本是记挂着这档子事,醒的比往常更早些,因又睡迷了,才来迟了一步。”
说罢即往那儿一站,拿眼不住地觑着黛玉,想看她作何言语。
黛玉却不理,只将她晾在一旁,叫紫鹃继续点名。
俱都认过,黛玉才笑道:“这些年家里竟也没添什么新人口,都还是老家老户的,我就更好说话了。”
说罢便朝栖鸾摆了摆手,栖鸾忙上前,将阶下放好的一个箱子揭开道:“姑娘想着这二年不在家,多亏了各位照料府里,今儿即回来了,自然要有所表示,这里是每人两吊钱,算是给各位个见面礼。”
林府众人自然称谢,黛玉又道:“我年纪小,本没掌过家事,可如今老爷病着,怕你们心里没了主意,才不得不担起这档子事来。
好在上天垂怜,老爷的病已经瞧准了,只需再服上几剂药,过了冬,就没什么大碍。现在说与你们,也是怕你们都为老爷担心,连本分事务都没心思做了。”
众人本就听说,京里回来的表少爷,除了是今科顺天府的解元外,竟还是个杏林圣手。经他这几日针灸火罐、连番用药,老爷的病已是一日好过一日了。
今日又从黛玉口中听到实信儿,更是欢欣不已,口中皆是念佛谢祖。
而那些以为林如海命不久矣,林府也要树倒猢狲散的人,行事本就开始偷奸耍滑,此时心里便有些惴惴不安起来。
林府里自然也有那机灵懂事的,见众人欣喜,便带头恭维道:“多亏了姑娘回来,带来了表少爷这样的神医,不然咱们偌大林府,真不知怎么办。这不只是救了老爷,更是救了我们阖府上下家口。”
说着就嚷着让众人都给黛玉、贾琰磕头。
黛玉原想阻止,却见贾琰给她使了个眼色,自端坐不动。
贾琰看院里众人齐整跪着,只有那蔡嬷嬷还站在一旁不知所措,便从身边人手上接过一盖碗茶来。
揭开盖子吹了吹,喝了一口眼皮也不抬,冷冷说道:“今儿你睡迷了,明儿他也睡迷了,后儿我也睡迷了,将来姑娘再要做事,怕都没了人了。”
第二十七章 当心留神
林府众人听贾琰话里不善,更都不敢抬头。只在心里暗骂这老婆子,平白撞到枪口上,害得众人跪着,她却站得直愣。
那蔡嬷嬷也有些尴尬道:“二爷,您就看在我年老、精力不济,且这么多年在府里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,饶我这一回吧。”
贾琰倒是意外地挑了挑眉道:“你叫我什么?”
蔡嬷嬷一听此话便笑道:“二爷,琰二爷,我本是太太的陪房奴才,从咱们府里一路跟过来的。后来太太看我得用,还让奶过几天小哥儿。如今在府里虽没什么要紧差事,但也从没犯过什么错儿的。”
贾琰听她一通言语,分明是拿腔作势,竟还敢搬出贾敏和荣府来自抬身份,不由得心下更气。
再看黛玉,一双手也把帕子绞得紧紧的。
这蔡嬷嬷自认为,贾琰为了贾府的脸面,不能不给已故的姑姑面子,肯定会轻拿轻放下去。
再加上自己已显露了,是已故哥儿的奶嬷嬷的身份,不管怎么着,黛玉总得给孙姨娘三分薄面才是。
却不想贾琰冷笑一声道:“本来林姑娘是个面慈心软、菩萨样的人,看嬷嬷如此大的年纪,又是劳苦功高的,宽恕个一二也未可知。”
听了此话那蔡嬷嬷心里愈发得意起来,自以为会说话。
谁知贾琰突然放下脸来接着道:“可既是我们荣府里出来的人,那我需饶你不得,不然姑太太带来的这些人,以后怕是都要作威作福起来。
本来叫你们随了来,是伺候姑太太和林姑娘的,若是老祖宗知道出了你这样的人物,才是坏了老祖宗的一番心意。
依我看还是现开发的好。”
说罢只把盖碗往身边茶几上一撂,说道:“带出去,打二十板子。”
这蔡嬷嬷哪里还能站着,忙跪下磕头道:“二爷!我这老胳膊老腿的,莫说二十,就是几下也受不得了,求二爷发发慈悲吧。”
林府众人见她还在向贾琰求情,又实在是积年的老人,是以也没人强要上来拉扯这婆子下去动刑。
贾琰笑道:“蔡嬷嬷还在我面前卖派上年纪了?既然林府里大家给你脸面,我需给你留不得。孙嬷嬷、金嬷嬷,你们动手吧。”
说罢,自贾琰身后第一排站出两个体面的婆子来。这二人原在队里恭敬低着头,此时出来那蔡嬷嬷只看了一眼,便吓得魂飞魄散。
不等她开口,孙嬷嬷先自笑道:“桃香妹妹,多年不见,如今也混得整头整脸了,在二爷和林姑娘面前,竟也敢念叨年纪。”
众人听这嬷嬷上来叫出蔡嬷嬷本名,便知贾琰是专找了个钳制得住的来,是以不敢再犹豫,忙上来几个人拖拽起蔡嬷嬷。毕竟这一番若真是让表少爷的人动手,于林府的脸面上需有些妨碍。
贾琰点了点头,只叫孙、金二嬷嬷出去监刑,又回头看了一眼黛玉。
黛玉会意,又掷下林府对牌来道:“哥哥既罚了他的,我们林府也自有我们的规矩,出去说与林诚,革她一月银米。”
传谕的人忙上来接了,执牌出去传谕毕又回来交牌。
蔡嬷嬷身不由己挨了二十大板,又经孙、金二嬷嬷在外教导明白,此时也拖着身躯进来叩谢黛玉。
黛玉看她虽觉可怜,也只得紧咬银牙,当做无事般说道:“既然哥哥立了章程,年节下就自按这个例来办,下次再有误的打四十,再次的六十,有不怕挨打的,只管误。”
说罢,也学着贾琰的模样从一旁端过盖碗来,慢慢喝了一口,才说道:“都起来吧。”
众人这才互相搀扶着,颤巍巍站起身来,心里也已不似来时那样轻松。
又听黛玉让紫鹃将近日来核查的诸色帐目一一报给众人听,有经心无错的便夸几句。有疏忽错漏的,也未深究,只说毕竟老爷病了,一时查不出也是有的。
那些本来已涣散心思的,原见要对账,又有蔡嬷嬷脸面尽折,心里已是叫苦不迭。
这又见黛玉虽拈到错处,却并不深究,心下大为感念。
有些还未交账的,也不敢再欺瞒,只说回去重新核算罢,再交与姑娘归档。
又有专管城外田庄的许路媳妇上前来报:“今日各庄头刚把年节的孝敬送来,还未来及入账,只粗过了一遍,比去年少了两成。请问姑娘如何处置?”
黛玉自冷笑道:“许大嫂子这事也要来问我了?想这年节收成,多少都是有定例的。或是天灾,或是减产,或是疫病,或是气候。丁是丁,卯是卯,不拿出个说法就少了两成,定是不能够的。
这事你自己不去问他们,怎么倒来问我?莫不是当我是个傻财主,平白会往地里撒银子?”
这许路媳妇忙往自己脸上抽了个嘴巴道:“我就是瞎了心,也没有姑娘说的这个意思。原是今日已发落过他们了。无灾无病的,再不能仗着主子恩宽,就偷懒滑贼,所以才来给姑娘报这事儿呢。”
黛玉听她见风使舵的极快,缓缓道:“我若不问下去,你就不说了。原来以前你们家里的,给老爷回话时也是这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