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闻言,齐齐喝彩,又请倪二吃酒,笑道:“这一回,京里的这些官老爷,可都不敢走夜路了。”
于是百姓之间渐渐传出,是有绿林高手进了京城,劫富济贫,专杀官宦等语。
锦衣府接报,不敢怠慢,层层回报,终于上动天听。
皇帝大怒,因思此股匪徒许也与山东盗匪有关,便仍命太子领头,督办此案。
这一日,贾琰与冯紫英刚到东宫。一进殿门,就见太子坐在殿上书案以后,冷笑道:“好啊,宋大侠、俞二侠来了。”
二人闻言,忙上前参拜,口称死罪。
太子笑道:“本宫想着,这种混账事儿,也就是你们俩做的了,还打出武当山的名头来,打量着别人没看过《倚天》呢。”
贾琰笑道:“本就是与那姓孙的闹着玩,谁知他闹得这么大,忒不识好歹了。”
太子道:“你们那叫闹着玩?他一块髌骨都叫捣穿了,胯下那活儿砸了个稀碎,他家就这一个男丁,还没成婚,就让你们绝了根了!”
冯紫英嘻嘻笑道:“那叫他老子再使使劲儿,重养活一个呗。”
王卫忍着笑道:“他老子已死过五六年,怕是没处好使劲儿了。”
太子骂道:“别胡扯了,幸亏这案子落到咱们自家手里,混着办罢。不然就你们那手尾,迟早叫人抓住。”
贾琰笑道:“殿下大恩,微臣感激不尽。”
冯紫英问道:“殿下就不问问,我们为什么打他?”
太子道:“本宫有这闲心管你们呢,横竖你们自有道理就是了。
先说正事,那赛花僧在路上被人灭口了。”
二人闻言,也不再嬉笑,立起身静听。
王卫道:“出了山东地界,夜里有人焚烧驿站,冲击车驾,甚至于动用了弩箭,将那赛花僧射成了刺猬,一只大光头都成了血葫芦。”
贾琰问道:“咱们的人呢?”
王卫道:“伤了几个,性命都无碍。”
贾琰出了口气道:“那就好,可抓住了袭击的人?”
王卫笑道:“抓住了两个,二人当时就要自尽,叫咱们的人拦住,现已经与那赛花僧一同押回,明日许就到京了。”
冯紫英闻言糊涂,忙问道:“不是说赛花僧叫人射死了么?”
王卫笑道:“对了对了,冯大人还不知道。这是贾大人出的主意,叫押送的人分成两队,一队暗中压着那赛花僧回京,一队里选了个胖大山匪剃了头,押在囚车里按路上京。
不为押送,只为看路上谁来截囚就抓截囚之人,如今果然不出所料。”
冯紫英这才明白,笑道:“这事儿如何连我也瞒着。”
太子道:“瞒着你,也是为了能洗清神武将军的嫌疑。万一没人敢来截囚,只恐别人疑到神武将军头上。
现在这样,日后写出案卷呈报,谁也说不了嘴。”
冯紫英闻言拜倒,说道:“殿下待臣之恩,臣当万死以报。”
太子摆摆手,笑道:“只要以后宋大侠和俞二侠不要再给本宫惹麻烦,本宫就算你们领情了。”
几人闻言都笑,太子只说明日人证到京,再使他们到诏狱去,与法司同审。众人随即告退。
贾琰回至家中,还不曾吃一口茶,便有前院打发人来请说:“兴隆街的大爷来了,大老爷、二老爷叫琰二爷出去会。”
贾琰听了,便知是贾雨村来了,心中好不自在。
又因思孙绍祖之事是贾雨村保的媒,不知此来是要说些什么。
只好换了衣裳,往前院来。
进堂只见客位上坐这人,生得腰圆背厚,面阔口方,更兼剑眉星眼,直鼻权腮,一身锦袍气度非凡,极其雄壮。
姓贾名化,字表时飞,别号雨村的便是此人。
第二百四十六章 不欢而散
贾琰进到厅上,贾雨村起身。贾琰先与贾赦贾政见礼,再朝贾雨村拱手道:“世兄一向安好。”
贾雨村便答礼道:“世贤兄请了。”
礼罢,贾琰在贾政下手椅上坐了,又请贾雨村坐,贾雨村坐下笑道:“世贤兄如今辅佐东宫,责莫大焉。”
贾琰道:“世兄佐理枢机,掌天下武选,夏官之二,辛苦非常。今日幸蒙垂教,敢不奉辞。”
贾赦面色不虞,摆摆手道:“世交拜会,别再提些官事了罢。”
贾雨村忙笑道:“大老爷说的是,是世侄唐突了。”
贾赦看了看贾琰,又朝雨村说道:“这会子琰哥儿也来了,雨村有话就说罢。”
贾雨村笑道:“这几日京里闹匪患,人心惶惶,世贤兄既值东宫,当知此事始末。可知本案之受害官员孙绍祖,与世贤兄如今还有亲谊。”
贾琰正自家里人手里接茶,闻言回头笑道:“倒也听说一二,说是舍妹正与这孙指挥议亲,只是还未议成。不料就出了这档子事,实在可惜。
弟原要上奏太子殿下,以亲亲回避此案。殿下却说:‘聘礼未行,便无婚约,不算有亲。’仍使弟协理。
世贤兄放心,虽无亲故,弟仍会全力协办,必要给孙指挥讨个公道。”
贾赦颔首道:“殿下说的是,聘礼未行,确实算不得有亲。我是想着,这孙指挥伤得厉害,日后前程怕也无望了。
更何况不只是废了腿,听说已不能人道。即如此,不如还请雨村去说一说,这门亲事还是就此作罢。”
贾政道:“大兄说的是,这也并非是家里嫌贫爱富。实在是事已至此,也不能就这样断送家侄女的终身。有道是一事不烦二主,还请雨村从中调理一二。”
贾琰闻言,心中暗喜,面上却不敢显,只听贾雨村如何回话。
却见这贾雨村一脸凝重,似十分作难,吃了口茶才道:“何须二位老爷嘱咐,此事世侄甫一听闻,便有此意。
试想小姐青春妙龄,怎能嫁一废人。于是不等请教二位老爷,世侄便早去孙家问候过了。”
贾赦笑道:“多谢雨村厚意,既然如此,我这里有一点薄礼,还望雨村转赠与孙府。
虽做不成亲,日后如有所需,也尽管向我贾府开口便是。”
贾雨村却长叹一声,缓缓道:“只是如今这孙家正在劫后心惊之时,虽世侄百般转圜,提出此请。那孙指挥只觉是贵府笑他残废,没有了前程,这才落井下石。”
贾政忙道:“我们绝无此意,绝无此意。”
贾赦冷哼道:“那他又待怎样,如今又没下聘,就是退婚,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。”
贾雨村满脸懊丧,说道:“说起这个,也是世侄鲁莽了。大老爷可还记得前些日送来,石呆子的那几把古扇?”
贾赦问道:“扇子又如何?”
贾雨村道:“当时这几把扇子是抄了石呆子家,抵他所欠衙门官银的。后来听说大老爷喜欢,世侄本想私下赔补了给老爷送来。
谁知当时叫孙指挥听说了,非要他来出钱赎买。世侄本想着大老爷于他青眼,又是他一片孝心,就使他出了这银子。
如今他却拿了这宗事,非说他出了银子,就是给贵府里的聘礼。如今礼已入府,若要退聘,照价赔银不说,他还要到顺天府衙门里去,告贵府里一个无故悔婚,拿小姐上堂去,笞四十呢。”
贾琰闻言,便知是贾雨村有心袒护孙绍祖,硬要促成这门亲事,一时生怒,更兼犯疑。
贾赦却先怒道:“什么囚攮的,我连扇子都不退他的,你就叫他去告,我看看哪个敢来我府里拿人。”
贾政以手捻须,沉吟道:“大兄莫要着急。这话雨村也切莫当真。不是说官司如何,只是这种事如果闹到公堂上去,不单府里的名声,就是家里姑娘的面上须也不好看。
还是劳烦雨村再去说和,强扭的瓜不甜,真的要弄到那个地步,这门亲结了,又有何益?”
贾雨村道:“世侄也如此劝过他,他也深知此理,只是实在倾慕贵府,不愿一桩好姻缘就此分断。
为此他特意请了名医医治残腿,当日世侄也正好在旁。那医官说了,只需按他法子医治,半年内定当无虞。
至于所谓不能人道,实在子虚乌有,虽是略有伤及根本,但绝不影响子嗣,还请二位老爷放心。”
贾琰闻言,脱口而出道:“不可能。”
贾雨村笑道:“世贤兄此言何意。”
贾琰道:“弟在宫里见过了案卷,伤情记载翔实可信,怎么世兄却说成区区小伤。”
贾雨村道:“那是他初负伤时过于害怕,且相识的医家误诊,又有一点子想要使衙门重视的私心,所以才说的严重了些。实际并非如此,这皆是愚兄亲眼所见。”
贾赦沉吟道:“真是这样,倒还有几分可谈。”
贾雨村又道:“况且一经此事,朝野之间都对孙指挥甚为同情。如今尚书大人有意,给他加升一级,转个兵部的郎中。也不必再出去挣命了,就安安稳稳留在京里。二位老爷说,这不也算是因祸得福呵。”
贾赦道:“如此说,这小子却还是个有福之人。”
贾政忙道:“还是再打听清楚为好。”
贾雨村笑道:“世侄从无虚言,二位老爷还信不过不成。”
贾琰见贾赦竟然要被贾雨村说动,心下懊恼,便出一计,笑道:“世兄高义,有何信不过,既然如此,弟倒略通一些歧黄之术,不敢说比过当世名医,也算有些薄名。
这几日寻个时候,弟前去孙府拜望一回孙指挥,也为孙指挥诊治一二,说不定好的更快些。”
贾雨村忙道:“一点小伤何足挂齿,世贤兄公务繁忙,怎好劳动。”
贾琰笑道:“弟既是此案协理,家里又与他有此渊源,于情于理,于公于私,都该当面一会才是,此事与世兄又有何干?世兄为何要替他推脱?”
贾政咳了两声,沉声道:“琰儿不得无礼。”
贾雨村笑道:“世贤兄说的是,这是贵府家事,还请世贤兄自便。”
贾赦也笑道:“有琰哥儿去,他的身子纵不好,也能调理好咯。”
语罢,又说了一会子闲话,众人皆懒懒的,不一时便各自散了。
第二百四十七章 识人之明
贾琰会罢贾雨村,一路盘算着,还未回至大观园,便被昭儿媳妇叫住,引往贾琏房里去。
进了屋,贾琏仍在炕上养伤,凤姐儿却与宝玉在炕下坐着,见贾琰来,便先问好。
见罢,宝玉道:“前日出去了一趟,如今外头闹得满城风雨,说是有个宋大侠和俞二侠,把个当官的打了个半死。我一想,那人还正是二姐姐议亲的人家,二哥哥,这事儿是真的么?”
贾琰心知,宝玉和家里姊妹都是看过《倚天》的,但凡听说了,必也瞒不过,便笑道:“是真的。两个恶贼下手狠毒无比,如今此案正是太子殿下督办。你们放心,朝廷必能抓住恶贼。”
凤姐儿于是使了个眼色,平儿便叫屋里底下人都出去。
贾琏才道:“都是自家兄弟,也不必打这个哑谜了,我且问着你,家里跟老爷们闹一闹也罢了,怎么还能打出门去,忒行险了。
你这样行事,迟早要出大事的。不说老爷们知道了如何,我若能下地,就凭着这个,看我不窝心脚窝你的肺管子。”
贾琰笑道:“又给我弄鬼儿,你巴不得我打死他了账,这会子又装起哥哥的模样,在这教我呢。”
贾琏忙道:“我可没这样想过,原只是想着,你能去劝劝老爷,这门亲推了便罢。谁知你用这法子,直接把人给废了。虽说这人门第不高,咱们看不太上,到底也是个世交,废了他,又何苦来。”
贾琰冷笑道:“我可不只是看不上他家门第,你们不知他是个什么样人,我是一清二楚。此人品行甚恶,绝非善类。”
几人听说,只当是贾琰已暗中使人查过他的底细。
贾琏道:“即便如此,他若有些不太干净的,你拿了他的把柄,该弹劾弹劾,该告官告官也便是了。如今自己下手去废了他,咱们有理也变得没理了,又担着多大的干系。”
宝玉也叹道:“不是做兄弟的说你这个哥哥,做事也太没个规矩。也是打量着家里没人管得了你,外头又有太子殿下护着,越发的无法无天,真弄成个混世魔王了。”
说到太子,宝玉忽又一拍大腿,叫道:“不好,太子殿下也是看过《倚天》的,必知道这事儿是咱们府里人做的了,这可如何是好。”
贾琏与凤姐儿不知什么事,只听宝玉如此说,也明白了一二分,都怕起来。贾琰却笑道:“你们放心,殿下早就知道了,并未说什么,只说叫我小心些就是了。”
众人这才松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