谨具牲醴,用申虔告。
尚飨!”
礼毕退出,林如海又细看了黛玉一回,才挥手道:“快去更衣上妆罢,一会儿琰哥儿该来了。”
黛玉恭敬行了大礼,转回房去。
按例亲迎当日新妇应由喜娘开面。所谓开面,便是要拿棉线将女儿脸上的汗毛绒毛绞净。
黛玉洗了脸,坐在镜台前,秦嬷嬷拿着棉线过来,笑道:“姑娘忍着点,略有些疼,若是受不得,就停一停。”
黛玉点头道:“辛苦嬷嬷了。”
秦嬷嬷便上来细细开面,直绞得黛玉满眼含泪,才收拾整齐。
紫鹃忙过来为黛玉擦眼睛,秦嬷嬷笑道:“吃这一回苦,以后姑娘再也不吃苦了。”
黛玉起身还礼道:“多谢嬷嬷。”
接着梳洗更衣、拢发上妆。
荣国府内,众人自宗祠出来便忙着招待宾客。贾琏居中调度,贾赦、贾政则陪着官客说话吃茶。
余者贾璜、贾琮、贾环、贾蓉、贾蔷、贾芸等各有执事,听从贾琏调度,来往接待。
忠靖侯史鼎,神武将军冯唐,光禄寺卿卫亢,襄阳侯之孙、世袭二等男戚建辉,景田侯之孙、五城兵马司裘良,锦乡伯公子韩奇等,皆是至亲世交相好的人家,来的自然比旁人要早,须要趁新郎未出府前壮一壮声势。
又有王子腾、史鼐外任未归,也都命人送来舅叔贺礼。
至于王子腾夫人、史鼎夫人、冯唐夫人、卫亢夫人、锦乡伯诰命、临昌伯诰命等,皆请入宁府,由贾母及邢、王二夫人作陪,尤氏、凤姐来往张罗。
贾琰则换好本品官服,在后堂吃茶坐等。
终于门外鼓吹之声暂停,只闻隐隐细乐,接着便有小太监进府,高唱:“有上谕!”
贾琰这才出至前院,只见一位吉服大貂珰托着一张茶盘,上盖鹅黄锦袱,自中门而入。前院早备好香案,连忙焚香,自贾赦、贾政、贾琰为首,余者来往宾客,齐齐跪倒。
夏守忠宣道:“有谕:
朕尝闻之。婚姻者,人伦之始,成家立业莫重于此。今日贾氏子亲迎林氏女,正当谨守礼法,慎重威仪。
夫妇之道,贵在相敬相和,尔其笃念伉俪,同心同德,以成室家之庆,日后琴瑟谐和,家道兴旺,庶可为天下夫妇之表率。
今赐右春坊右中允、翰林编修贾琰金花一对,以壮声色。
尔其钦承,毋负朕望。
钦哉。”
众人叩拜接旨,夏守忠上前,将所捧金花簪于贾琰鬓上,笑道:“贾宫允,恭喜恭喜。”
贾琰回礼道:“多劳夏公公。”
贾赦、贾政忙请夏守忠上座吃茶。
正忙碌间,又有东宫太子赐下玉带,宫中贤德妃赐下花红披挂,府里忙接了,给贾琰换上。
夏守忠笑道:“太子殿下爱重,贵妃娘娘抚弟以慈,实乃贵府之福。”
贾政忙道:“全赖陛下恩德,臣家实难以为报,愿为陛下肝脑涂地,以尽全忠。”
夏守忠笑道:“今日府中大喜,往年常来往的几位王爷、国公却都不见来,可见风流云散,托名世交,其实非为挚友。”
贾政道:“既食君禄,自当为国效命,臣家宁为孤臣,也……”
话未说完,只听门外有人报:“忠顺王爷来贺!”
众人皆是一惊,贾赦、贾政忙告了罪,出门迎接。
只见忠顺亲王坐大轿,鸣锣张伞而来,手下各官两旁拥侍。贾赦、贾政以国礼相见,忠顺亲王在轿内含笑答礼,命长府官赐下表礼。
又问贾琰何在,贾政便忙要叫人传来拜见。忠顺亲王止住,询问道:“吉时还有多久?”
贾政回道:“还有一刻。”
忠顺亲王道:“亲迎之事为重,且使他好生预备。”便也不命来见,只与贾赦、贾政略略叙谈两句,转轿而去。
眼见吉时将到,随行众人皆整治已毕,只待出发。
堂上贾政升座,贾琰堂下跪拜。贾政受拜,亲斟酒一杯,赞者接过,递与贾琰。贾政命道:“往迎尔相,承我宗事。”
贾琰接罢,将酒饮干,再拜道:“敢不奉命。”
接着下堂,出府上马,随行众人齐齐跨马,阴阳生道旁高唱:“吉时已到!贾府亲迎!”
两旁青衣和音奏乐,鞭炮齐鸣,锣鼓震天。
贾琰身着本品官服,簪金勒玉,披红挂彩。连同身前身后各色执事、陈设、百耍,浩浩荡荡,一行人往林府而去。
第二百七十四章 其叶蓁蓁
《仪礼·士昏礼》中有曰:“必以昏者,阳往而阴来。”便是说婚礼当始于黄昏时分。
然各朝以降,俗礼愈多,若想要在黄昏以前将新妇接入府里,按时行婚礼,亲迎出发的时辰便推得越来越早。
贾府的亲迎队伍出街时,还是天光大亮。京城百姓皆知今日乃是荣国府二爷亲迎大礼,又是圣上赐婚,非比寻常。
前几日催妆、过嫁妆已是声势浩大。是以今日围在道旁看热闹的人,早又比前日多出数倍不止。
刘三、牵黄、擎苍各领队伍,将备好的铜钱彩帛撒了一路。
路上闲汉接了,自然满口里道喜不迭。又有许多胆大的拦路磕头说吉祥话儿,刘三也都上去递过红封,一一请开。
甚至于必经的大街上,有不知哪来的人,备了一辆黑漆大车横在路上,只等贾府队伍过来,讨要喜钱才给开路。
谁知贾府队伍还未过来,倪二却先瞧见。本来倪二今日是同王短腿一道来凑热闹,看见障车拦路,便知是京里一队常打秋风的泼皮,想要趁势赚一大笔。
倪二心中不快,暗暗使人找齐了街市上常会的几个弟兄。一齐上去将泼皮都捆了,撂在车里,又一打马,驾着车便下了甬路。
贾府迎亲队伍一路过去,直行至林府街口。
只见林府街上一溜官衔灯笼,自太子太师、中极殿大学士、吏部尚书沈凌,太子少师、建极殿大学士、吏部尚书陈若芳起,六部九卿等官各有赠贺。又有全副执事,一班细乐。
贾琰自骑着一匹枣红神骏,身后六骑高马,当先进街。
林府大门紧闭,纹丝不开。
众人下马,先使乐起,再使人上前叩门。
门内人道:“今日拦门第一重,玉门金锁不开封。”
众人哄笑,冯紫英与卫若兰上前,将早已备好的利市自门缝往里塞。
开门钱送了几封,只听吱呀呀,林府重门洞开,内里一片乐声。
再看却见范思存与贾宝玉,自门后走了出来,拦在门槛上。
范思存装模作样问道:“何方贵客,得至门庭。”
孙正廷早笑软了,上来说道:“好你个范慎之,怪不得说今儿有事来不了,原来是跑这里堵门来了。”
冯紫英也笑道:“宝兄弟怎么胳膊肘往外拐,在这儿拦你的亲哥哥。”
贾琰思了一回,本来拦门之事,当是新妇的叔伯兄弟来做。想是林家人丁稀少,不得已才叫了范思存来充为叔伯,又叫了宝玉这个三哥哥。怪不得今日祭祖罢,就不见了宝玉的人。
想到此节,贾琰便上前笑答道:“凤凰至此,自当有二鸟相迎。”
宝玉笑道:“不知君子来意,此来有何所求?”
贾琰笑道:“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”
王卫过来笑道:“二位,差不多得了,当心误了时辰。来来来,大伙儿抢喜钱。”
说着,又将怀里利市红封拿出来,一面作势要往林府院子里撒,一面悄悄往里迈步。
宝玉忙过来拦住,笑道:“不可不可,吾妹新妆未成,是万万不可奉迎。”
徐元敬上前问道:“辰时早已过,何如此之晚耶?”
范思存道:“想是新妆难画,必得怀玉你想法子,催上一催才好。”
孙正廷笑道:“回去你等着的,看我们罚不罚你。”
宝玉也笑道:“还请二哥哥作催妆诗一首,以为吾妹增色。”
孙正廷嚷道:“我们堂堂探花郎,还怕你们不成,怀玉,作一首出来。”
身旁何景明忙拉他,暗暗道:“你到底是哪头的,瞎起什么哄啊。”
孙正廷笑道:“这都是跑不掉的事儿,乐呵乐呵嘛。”
一旁卫若兰也道:“二哥,作一首来,咱们好进去。”
贾琰按住众人,低头想了一晌,笑道:“有了。”
冯紫英与王卫忙回头,叫内外人等,鼓吹细乐都静一静。
一时街庭寂寂,只听贾琰缓缓念道是:
“深静画堂,晨光初透帘清晓。
镜开频照,仔细眉山扫。
打马悠悠,来把殷勤表。
春正好,看花须早,低问妆成了?”
问话一落,众人轰然叫好,乐声再起。
孙正廷笑道:“这回没什么说的了罢,快过来罢。”
说着,一把便将范思存从门里拉出来。冯紫英见状,也同卫若兰将宝玉拽住。一群人哄嚷进得院内。
雪雁原在垂花门后看着,见宝玉与范思存挡不住了,忙转回后院来。笑道:“姑娘,二爷进门来了。”
紫鹃笑道:“怎么这样轻易就进来了,必是宝玉卖放了他哥哥。”
黛玉此时正由秦嬷嬷涂着唇上胭脂,便问前头是怎么拦的。
雪雁将话学了一遍,连那首催妆诗也照本念了。
黛玉笑道:“人家都是四句八句的,偏他左性儿,非得来一阙《点绛唇》。”
雪雁也笑道:“二爷怎么就知道,姑娘还剩个唇上胭脂就画完了呢。”
黛玉抿了抿嘴,笑道:“罢了,使了他一回胭脂,倒叫他讹上了。”
林府门外,见前头贾琰等人进了院子,队伍里洪喜、尹原也下了轿,一齐进来。将手中大雁交与贾琰。
林如海早在堂下相迎,贾琰接过大雁,再与林如海行揖让之礼。
礼罢,林如海当先上堂,面西而立。
贾琰持雁上阶,跪于堂前,将两只大雁置于地,面北二拜。
林诚便上来,将雁收下。而林如海不答。
之所以不答,并无别事,乃是朱子有训:“此拜为奠雁而拜,主人不应答。”
也就是说,贾琰此时拜的是林家列祖列宗,而非林如海本人,林如海自不可答。
贾琰起身道:“琰受命于父,以兹嘉礼,恭听承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