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本分年礼外,随信又给众人各备了新巧礼品。诸如给贾母的沉香念珠,给李纨及凤姐儿的点螺雕漆妆盒,一直到给惜春的五色董糖,而送给宝玉的却是一罐扬州酱菜。
众人听了都笑,直赞贾琰和黛玉孝顺有心。
鸳鸯又继续读下去,说道林如海的病经贾琰诊治,如今已大见好了。
贾母道:“阿弥陀佛,菩萨保佑。”
凤姐便笑道:“多亏了老祖宗当时让琰兄弟去,看我说吧,姑老爷这病,合该好在他手里。”
贾母更喜:“这都是琰哥儿的本事。”
信里贾琰又说到,虽林姑老爷有所好转,但还需调养,是以他与黛玉还要在扬州多住着时日,约莫今年秋季归来,望老祖宗及太太勿念。
这边林姑老爷也十分看重他的学业,时常教导,比起在家时自觉更有进益。
凤姐儿便笑对王夫人道:“嗳呦,太太您看看,这可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好事。有了这位探花郎教导琰兄弟,说不得青出于蓝胜于蓝,明年咱家要出个状元了。”
王夫人自然也欢喜,口中不断念佛。
贾母便道:“咱家的年礼送去了么?”
凤姐儿道:“早就送去了,比往年的还要多些。”
贾母又道:“再使人去一趟,多带些银子去,就说琰哥儿住在他那,多承他费心。还有前儿人送我的那两只上用的山参,也一并送去。算是我给如海的心意,愿他早日康复。”
凤姐儿含笑一一答应着,自邢王二夫人以下,也都有回礼,各色安排不在话下。
第三十四章 画舫烟波
正月十五,元宵佳节。
一早贾琰与林黛玉辞别了林如海,带着从人骑马乘车前去赴会。
只一到保障湖前,便见水光天色,景致怡人,天然一幅好图画。
湖边早用青布幔帐隔出几块,有婆子小厮往来引客,未及过去,只听身后有人招呼:“琰哥儿!这边来!”
贾琰回头看时,正是范思言。上前见礼罢,只见范思言身后还站立一人,比范思言年轻许多,皮肤也白净,只身材一般高大魁梧。
便装作不经意间随口问道:“这位莫非就是贵公子?”
范思言笑道:“不是,这是我五弟,名叫范思存,二十一了,也是今年应天府的举人,须比不得你少年意气。”
贾琰忙道:“世伯哪里话,世叔也正青年,可谓当世才俊。”这才向前与范思存见礼。
范思言便对范思存道:“当年大比我不如如海,明年大比你二人同要下场,只愿你给咱们范家争口气出来。”
说着还大力在范思存背上拍了拍。
范思存被他打得几乎趔趄,却强撑着挺起胸膛道:“我自然尽力!”
范思言又问黛玉何在,请黛玉到他家车上,同范家夫人一起去会女眷。
贾琰左看右看,不见那所谓范家公子,心道今日可能没来,便把黛玉扶下车辕,与范思言见礼。
见礼之时这范思存倒晓事,忙避了开垂首敛目。贾琰看他端方守礼,又有些傻气,心中好笑。
礼罢,丫鬟婆子簇拥着黛玉,上了范府马车一径去了。
范思言又拉着贾琰说了会子闲话,一眼瞥见他腰间除了初见时那把宝剑外,又多了一支玉箫,便奇道:“这可是如海的箫?”
贾琰取下来拿给范思言看,说道:“正是,姑父现赠给侄儿了。”
范思言接过细看一遍,又郑重送还道:“你可知道这只箫的来历?”
贾琰自是不知,遂请范思言赐教。
范思言看着远处正下车的黛玉道:“这只箫原是故林公留给如海的遗物,是他林家代代相传的东西,如今他竟送给了你,其中舐犊之情,你可领会得?”
贾琰这才知当时林如海随手一赠,竟有如此深意。又想起那日二人闭门之论,不禁觉得肩上担子更重了些。
只向范思言道:“谢世伯提点,晚辈自然谨记。”
范思言又笑道:“你也别这么拘束,我看如海是把你们这些小辈都管傻了,今日来了就放开玩一天。”
说罢一抬腿便往湖边走去,贾琰与范思存自然跟着,一路上聊了几句,更觉范思存此人虽面上不显,但胸藏丘壑,行事又稳重周全,颇有古君子之风,心下更喜。
范思存也见他虽贵为荣府公子,少年解元。但行事得体,毫无自矜之态,与一般纨绔大相径庭。又生的相貌俊美,人品风流,自然愿意多亲多近。
不及一会,二人询罢年庚,原是岁数差不大,范思言又大发狂病,非要让二人以表字相称,莫要再世叔世侄的混叫。
贾琰原说不可,可架不住范思言来回起哄,便也通了表字,跟着混叫起来。
岸边等了会子,只见沿湖走过一溜人来,为首那人阔面方口,长髯及胸,穿一领金花绣彩红锦袍,腰系玉带,通身气派非常。
左右二人一个刀条脸,三角眼,唇薄颔尖,穿一团花短袄,行动矫健。另一个头圆耳宽,满面含笑,大腹便便,穿一蓝锦长袍,气度雍容。
三人身后自跟着许多从人奉承说话。
范思言便低声向贾琰介绍道,前面那人乃是两淮盐课转运副使赵明皋,左右是扬州卫指挥千户方强、扬州知府施全。
三人过来与范思言见罢礼,赵明皋便问身后是谁,范思言还未说话,做东道的扬州知府施全抢着道:“这位是范知县的幼弟范思存。哦不不不,现在要称范知县为范同知了。
这位想必就是林御史的内侄,荣国公嫡孙贾公子了。”
赵明皋一听,上来拉住贾琰的手,上下打量一番对众人道:“久闻其名,今日一见果然贵不可言,十四岁的解元,真乃天纵之才啊。”
又对贾琰道:“我与贵府珍大爷乃是至交,常常过府拜会,可惜福薄,竟从未见过公子,今日何幸哉。”
忙从腰上解下一物来递与贾琰道:“想来公子也见惯了金玉宝物,我这里正有一个时新样式的绣香囊,乃是去年江南织造局上贡的罕物。陛下隆恩赐给了南安郡王,王爷又赏给了我。今日初见无以为敬,便将此物转赠公子赏玩。”
贾琰自知此人并非为己,乃是冲着宁荣公府权势,便也不推辞,郑重接下。
又一想到那墨里藏毒的阴诡手段,恐怕这香囊内含蹊跷,只将此物系在随身的剑柄上,才还礼答谢。
方强又道:“宁荣二公以武保国,后辈儿孙又文运昌隆,真乃富贵之家自有神佛护佑。去岁听得公子以舞勺之年拔得乡试头筹,真真羡煞我等。
我在家就常以公子之事教导儿孙,但愿他们能有公子一二分的能耐,就算光宗耀祖咯。”
施全道:“这都是陛下宵衣旰食,孜孜勤政,才能得如此瑞彩佳话,足见我朝文风之盛。”
方强道:“当年我在令舅公王统制麾下做先锋时,就常听王统制夸赞公子,如今一见,果然外甥肖舅,公子日后也定能出将入相,成就一番大事业才是。”
说罢众人自然吹捧一番,又相聊起林如海的身体状况来。
贾琰自敷衍着,一旁有从人来报施全,言说画舫舟船具已齐备,饭席酒水也已安置妥当,众夫人小姐业已登船,来请诸位大人登舟开宴。
众人自是相让一番后,将赵明皋拥至队首,谁知他却一把拉住贾琰,非要与他把臂而行,贾琰推辞不掉,只得跟从。
待众人登船落座,船家只将长篙一点,几艘画舫便晃悠悠朝湖中驶去。众官员及贾琰自坐一船,旁边一船围着帐幔,坐着众女眷。
湖上烟波浩淼,微风频起带来丝丝春寒,画舫内却是焚香引炉,暖意盎然。
第三十五章 二十四桥
船行至湖中,扬州知府施全便命开宴。
先是由他这个东道带头一番颂圣,接着众人遥祝皇帝陛下万寿无疆、太上皇千秋永葆,再接着共同举杯盼明年扬州风调雨顺,百姓安居。
三巡酒过,便请众人随意把盏。
施全又命唤上一名歌伎来奏乐,以助雅兴。
只见从船舱里逶迤走出一二八少女,身材纤细,巧笑倩兮,满头珠翠,遍身罗绮。
还带着个小丫头,抱着一把凤尾琵琶。
有人惊讶道:“竟然是苏姑娘,难得难得。”
“何其有幸得见苏姑娘,有礼有礼。”
竟还有人主动与这姑娘见礼。
这苏姑娘向众人行了礼,也不多言语,便坐在角落拨弄琴弦。
许是因隔壁船上还有女眷,这苏姑娘只捡了些清平雅致的曲子奏来。
而贾琰自上了船便与范思言、思存一同坐在旁席,此时见众人待这姑娘与旁的歌伎不同,心下疑惑。
一旁范思言朝他解释说:“这是扬州城里有名的清倌人,名叫苏莺莺。轻易不出外席,便是在她院里,也是千金难得一见。”
贾琰点点头,心下暗想,古往今来多少名伎,都是这副清高作派,偏偏达官显贵还就吃这套。
回头又见此时湖上浪涌风急,不禁心里挂念着黛玉。
范思言倒是粗中有细,见他看向舱外停箸不食,对他说道:“放心,我夫人最会照顾人,林姑娘素来喜欢她,她会照看好林姑娘的。”
贾琰这才收回心绪,又看向范思存道:“慎之兄怎么不饮?”
范思存道:“怀玉不也不饮么?”
二人相视一笑,竟举杯对饮了口茶。
范思言看了看他二人:“罢了,你们坐一起吧,我去那边找人喝去。”
说着便起身往方强那边去。
贾琰问向范思存:“范世伯于军中还有朋友?”
范思存白了白眼:“喝酒这种事,我大兄就爱找武将。”
贾琰心思一转,问道:“范世伯豪气干云,内藏锦绣,听我姑父说他的丹青甚好,书道也高,于笔墨纸砚等物都深有研究,果真如此?”
范思存点了点头:“确实如此,他常说不同的笔墨纸砚就像不同的人,各有脾性。若找不到与自己兴致相投的,便做不出好文章来。”
贾琰也点点头又问:“那不知范世伯常用哪种笔墨?”
范思存想了一下道:“他偏爱湖笔,说湖笔刚劲,有气力。墨的话当是松香墨。”
贾琰明知故问:“哦?不知哪家铺子卖的好?”
范思存道:“以前都是用陆家老铺的,今年不知为何他家就不干了,用哪家的还一直未定。”
贾琰这才放下心来,看来这范思言确实不知其中缘故,只是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,推荐给了最好的朋友,却不想被人暗度陈仓。
若是他知道了,不知又该怎样自责。
正自忖着,那边赵明皋却亲自过来拉他,要介绍给扬州盐政官员认识。
刚叙了几句,方强又带着扬州卫众武官过来,大谈当年在王子腾手下如何风光。
众人围着贾琰寒暄一阵,施全便遣人来请,说扬州府众官吏想要见见天下闻名的神童解元。
被来回拉扯一阵,贾琰正应接不暇时,只听舱外有人报,二十四桥到了。
施全忙来相请众人到甲板上,一观扬州盛景。
只见桥如玉带,束于湖腰,桥畔湖石堆叠如云,两侧熙春台巍峨高耸,吹箫亭悄然伫立。
远处依稀可见大明寺栖灵塔的宝顶,两岸树木丛生,舱内犹有阵阵琵琶声传出,真乃美景乐事销魂处。
行过二十四桥,再回船舱,施全便又请饮一杯,悠然叹道:“二十四桥明月夜,玉人何处教吹箫。杜樊川一句诗罢,千古多少骚人都对这扬州盛景心向往之。可惜还未入夜,我等竟无福月下听箫了。”
赵明皋却笑道:“今日有幸能与诸位同游保障湖,我见贾公子腰挂玉箫,斗胆一言,可否请贾公子为我们演奏一曲,以洗蒙尘之耳。”
听了此话那苏莺莺也停下琵琶,众人都看贾琰。
贾琰刚在出神,忽听赵明皋相请,施礼答道:“晚生学艺尚浅,不敢贻笑大方,扫赵大人游兴,不如还是请听苏姑娘的雅乐吧。”
方强也道:“那就请苏姑娘演奏一曲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