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佯作冷脸道:“胡闹!怎么就绕到金陵来了。再说这码头上人来人往,乱哄哄的,怎么带你去。”
栖鸾笑道:“二爷,出发前林姑娘就安排好了的,外边牵黄、擎苍也都预备了,只等二爷和林姑娘上岸呢。”
贾琰又道:“不行不行,到了城里都没个落脚的地儿。”
附鹤笑道:“二爷怎么忘了,鸳鸯姐姐他爹娘现在金陵看着老宅呢。我们早已知会过了,下了船让他们安排,陪着咱们,好好的玩两天。”
贾琰这才无话,只看着黛玉心想,她本是个不爱麻烦人的性子,连吃个燕窝都不愿说出口,生怕别人嫌了她去。如今竟愿意为了这一点乡愁,来回筹备支使,又瞒了自己许久。如此劳神,怎能辜负了她一片苦心呢。
想到这遂站起身笑道:“即如此,总得等我换件衣服吧。”
听他如此说,黛玉忙转身出去。贾琰再出来时,已收拾齐备。
登船上岸,将黛玉及鸾、鹤、鹃、雁几人安置到轿内,众人才围过来。
为首的正是鸳鸯父亲金老爹,一见贾琰忙跪下磕头,贾琰即叫人扶起。金老爹道:“二爷今儿能回来看看,可算是给了我们个报答的机会了。”
贾琰笑道:“我们这一群大大小小,倒是要劳你多费心。”
金老爹笑道:“二爷这是哪儿的话,伺候二爷这种体面差事,平常求也求不来呢。”
贾琰再看一旁站着,嘻嘻笑的牵黄、擎苍,只拉下脸来骂到:“反叛养的,都敢瞒起我来了。”
牵黄擎苍也不敢答话,只一个劲的告罪陪笑。
金老爹忙上前请问贾琰的意思,想去哪儿逛逛。因方才在船上黛玉就说了,她从未来过金陵,去哪只凭二哥哥做主。贾琰想了一阵儿问道:“家里给鸡鸣古寺可有年奉?”
金老爹道:“自然是按例每年都有供奉的。”
贾琰又叫牵黄去船上另取一份功德来,对金老爹道:“如此我们就去鸡鸣寺为老太君、老爷太太们祈福吧。”
金老爹一面赞道:“二爷纯孝,老太君知道了,定要感动的。”一面又吩咐人快去鸡鸣寺通知僧众,洒扫佛堂哄散闲人,就说荣国府二爷特来拜山。
贾琰道:“不必劳师动众,只准备几间净室安置女眷就行了。”
金老爹只说:“那是自然,自然。”
车马进了金陵城,果然一番富贵气象。
黛玉由紫鹃陪着坐在轿里,透过轿帘看外面,也在心里暗暗感叹,真不愧是江南佳丽地,金陵帝王州。
到得寺前,只听钟鸣鼓响,早有一须眉皆白的僧官持香烛、披袈裟,带领众僧在路旁迎接。
贾琰见状,停缰下马,吩咐人将轿抬入山门,又来与僧官说话。
那老僧官说道:“阿弥陀佛,小僧鸡鸣寺住持惠弁,二公子一向纳福。”
贾琰道:“有劳住持大师相迎,今日我等不请自来,唐突宝刹,造次之处还望大师海涵。”
惠弁道:“随心所欲,方是自在,合该二公子与我寺有缘,有何唐突。
寺内殿舍都已打扫,还请二公子为我佛拈香。”
说着将贾琰让入山门,山门内早有几个年长的婆子搀扶黛玉下轿,那惠弁老僧又与黛玉问了好,才引着众人进寺。
寺内自然安排妥当,只由惠弁住持引着贾琰一行参观游览。原来这鸡鸣古寺依山而建,曲折幽深,又有大小殿宇错落布置。
众人扶栏登山,穿堂过院,一间间拜过,至午时才方走了一半。
惠弁遂请众人到饭堂用素斋,斋毕又在备好的净室休憩了几时,待中午暑热散去才继续游览。
贾琰与惠弁自并肩在前,身后四个丫鬟拥着黛玉,再后是随行的丫鬟婆子。
只见山道上郁郁葱葱,浓荫遮天,又有日光斑驳洒下,倦鸟啼鸦随意来去。
众人都叹,真是一方琉璃净土,清凉世界。
倏忽行至一殿门前,却见门头空空,柱壁未粉,与一路看来的雕梁画栋皆不相同。只有殿内莲花宝座上,安置一座泥塑菩萨坐像,也是彩绘不施,金身未度。且是背对门口,更无供桌蒲团等物。
惠弁忙来解释说,这是城中大户集资所建观音殿,只因迟迟完工不得,还没收拾停当。
说着便引众人继续向后游览,身后雪雁却问黛玉:“姑娘,这屋里的观音菩萨,为何是背对门口的?”
黛玉边走边道:“大师说了,这是还未完工,等修好了殿宇,菩萨自然正位。”
前面贾琰听说却站住脚,回过头来笑道:“妹妹这可就说错了。”
黛玉笑道:“哦?莫非还有什么说法不成?”
贾琰自转身站在石阶上,与树影下的黛玉一高一低,俯身笑道:
“这叫,问菩萨为何倒坐,叹众生不肯回头。”
第四十章 应如是观
听了这话,黛玉自在心里咂摸良久,觉得是说不尽的道理在内,又似乎只有淡淡的忧伤。
一旁惠弁叹道:“阿弥陀佛,原来如此。菩萨久不正位,竟是为等二公子这一言,真乃处处因果,小僧受教了。”
又朝贾琰合十礼道:“小僧有个不情之请,能否求二公子一幅墨宝,将此联写下,日后就挂在这观音殿前警醒世人。”
贾琰忙推辞道:“翰墨非我所长,实不足以供奉佛前。”
惠弁笑道:“《心经》有云:依般若波罗蜜多故,心无挂碍。无挂碍故,无有恐怖。
字之好坏,原是挂碍,意之所至,方得菩提。二公子此言却是着相了。”
贾琰一时不言,只回过头看着黛玉,轻叹道:“倘若我心有挂碍呢?”
黛玉听了,突然想起藏月楼中堂的那副对联来。
惠弁却高深莫测的笑道:“《大般若经》云:身无动转,心无所取。
如此说来,二公子更应留下此问于殿前,既问世人,又问己心才是。”
贾琰沉思一晌,点了点头。惠弁则引他们到侧殿,早有人置下笔墨,贾琰恭敬誊录后,郑重落款:金陵贾怀玉敬书。
惠弁忙命人收好,又请贾琰一行人入大雄宝殿,敬香祈福。
贾琰盥手毕,从惠弁手中接过香火递给黛玉,又自燃了三支拿在手中,二人跟着惠弁指引跪在蒲团之上。
黛玉微阖双目,将香平举至眉心,恭恭敬敬拜了三拜,额头轻触蒲团。
贾琰却只抬着头,自下而上看着佛祖。
青烟缭绕下,佛目低垂,静静地俯视着脚下众生,分不清哀悯还是慈悲。
看遍人心,化果为因。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。
二人一同将香插入香炉,只听黛玉低声默念:“南无阿弥陀佛。”
惠弁笑道:“二位心诚则灵,所思所愿定得圆满。”
贾琰谢过后,自然随喜。惠弁忙谢过,又领二人去后院瞻仰药师佛塔。
贾琰自笑道:“我闻绕塔三圈,尽可祛病延年,妹妹还不快去,既为姑父也为你自己祈福。”
黛玉却也笑着,自身后推贾琰道:“别忘了,是你要来给老祖宗祈福的。”
并肩走在药师佛塔下,黛玉才问:“二哥哥向佛祖许了什么愿?”
贾琰笑道:“说出来可就不灵了。”
黛玉压低了声音,悄悄地说:“你小点声告诉我,佛祖不会听到的。”
贾琰轻笑,也顺着压低了声音,小声却又郑重道:“我对佛祖说,只希望妹妹能永远像今天这样开心,永远都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不用去管别人的眼光。”
黛玉听了不觉怔住。
贾琰见状,又问黛玉:“那妹妹许的是什么愿?”
黛玉回神,只一笑说:“我不告诉你。”
说罢,二人一同绕塔三圈,祝祷亲人消灾祛病,益寿延年。
等惠弁将他们一行人送出山门时,已是夕阳西下,红霞满天。
金陵秋色下的玄武湖,足以慰藉每一个游子的乡愁。
回到贾家祖宅看时,果然收拾的干净齐整。
略歇了一夜,第二日一早,金老爹又领众人去夫子庙吃早茶。
在晚晴楼上,贾琰与黛玉对坐在二楼窗边,桌上摆满了贾琰安排的吃食,糖芋苗、梅花糕、五色糕团、桂花元宵……
黛玉笑道:“你把我当小孩子不成,甜腻腻的,可怎么吃呢。”
贾琰也笑道:“这都是正经的金陵点心,你不吃,我可要吃了。”
说着就端起一碗糖芋苗自顾自品尝起来。
黛玉看着他问道:“家里不是老早就搬到神京了,你是什么时候来过金陵,怎么对这里如此熟悉?”
贾琰也不抬头,只专心吃着,故作放松地说:“我梦里来的,家里老人们总说,以前在金陵多好多好,这次我总算也尝到了。”
一旁栖鸾笑道:“外面的东西二爷少吃些,不知干净不干净的。”
贾琰点点头,嘴上却也一直不闲着。
黛玉见他这样也不多问,只回头看窗外的秦淮风景。
早晨河上画舫还都停靠在岸边,两岸已有不少店铺摊位开始买卖,桌上这梅花糕,就是桥边那小店刚出锅的。
这时,自桥另一头,七八个人正簇拥着一匹枣红的小马过来,马上则是一位头戴珠冠,身穿红袍的少年公子。
方走至桥中,正被黛玉一眼看见,忙叫贾琰道:“二哥哥你快看,宝玉!宝玉怎么在这儿?”
贾琰站起身,探头往窗外看时,正与那公子对视。贾琰冲他笑着招了招手,那公子却嫌恶地捂住了口鼻回过头去,悠悠打马走了。
贾琰才坐下笑道:“还真是宝玉,不过这可不是咱们的‘假’宝玉,这是个‘真’宝玉。”
黛玉奇道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贾琰道:“原是我听说金陵甄家有位公子,长像年纪都如宝玉一般,就连小名也叫个宝玉,今日一见果然不错。”
听他如此说,附鹤、紫鹃几人也都偷偷伸头去看,看罢都笑:“还真是与宝玉一模一样。”
黛玉笑道:“竟能如此相像,刚才一看,差点吓了我一跳,还以为他偷跑出来找我们了呢。”
贾琰也笑,随即故做不解得问道:“哦?妹妹刚说的我们是谁们?”
黛玉脸一红,忙从桌上捡了块梅花糕塞到贾琰嘴里道:“吃你的去吧!”
贾琰自以为胜了,安心咀嚼起来,却不想黛玉眼睛一转,笑道:“二哥哥可听说过,扬州今年来流传的一句民谣?”
贾琰笑着摇摇头,黛玉悠悠念道:“二十四桥莺莺语,湘月只照瘦西湖。”
贾琰听了急待说话,不防呛了一口,咳嗽起来。身后附鹤忙上来给他顺气,栖鸾又端起桌上茶壶,给他斟了一杯钟山云雾茶。
黛玉乘胜追击道:“宝玉若是知道,二哥哥的这颗明月心,现在只照瘦西湖上的莺莺燕燕了,不知道该多难过呢。”
贾琰将茶水一口灌下,顺了顺气急道:“你这都是从哪听说的?”
听他动问,栖鸾和附鹤对视一眼,都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,再看紫鹃和雪雁,竟偷偷下楼去了。
黛玉只笑道:“你管我从哪听的,横竖是确有其事。现在你这风流词客的名声,怕是整个江南都传开了。”
贾琰叹道:“词客就罢了,风流二字实不敢当啊。”
黛玉更笑道:“怕什么,‘是真名士自风流’,敢做不敢认才是假清高。”
贾琰笑道:“你倒比我还看得开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