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笑道:“你若不是本有这点短处,旁人又怎么挑的出来?”
湘云走至贾琰身后,笑对黛玉道:“来,若真是个有本事的,你敢挑一挑爱哥哥的毛病来我看看?”
黛玉更笑:“你当我不敢?他的毛病我若挑出来,怕你们听着都稀罕。”
贾琰笑道:“林妹妹,胆子越发大了,来你说说我听听,都有什么毛病,以后我好一一改正过来。”
方才黛玉的话,只是与湘云一句句赶出来的,若真让她说贾琰的毛病,又怎么说得出口,只嗫嗫喏喏不出声。
湘云一旁更是得意,笑道:“我说你不敢,爱哥哥一句话就给你吓住了,还在这出大气儿。”
黛玉不言,只在一旁咬着牙笑。
正话说着,宝钗也进屋里来,湘云忙又上前拉住。
二人厮见毕,宝钗见贾琰与宝玉还穿着外出的大毛披风,因问宝玉:“怎么在家还穿着这个,跟你的人呢?”
宝玉道:“她们想是还在二哥哥屋里说话儿,我刚跟他出去了,这入了冬外边还怪冷的。”
说着便顺手将披风解下,再看贾琰却是在颈上拉扯半天,怎么也解不开。
宝钗看了看,笑道:“这是栖鸾姐姐给你系的?怎么系了个死扣。”
贾琰笑道:“原是宝玉抢着系的。”
宝玉也有些不好意思,伸手过来要解,忙活半日,扣儿越来越死。索性急道:“拿剪子来绞了罢,我看是解不开了。”
宝钗道:“你系的这样紧,用剪子别再伤了他。”
正说着,紫鹃已拿过剪子来,黛玉却冲她摆摆手,走上前细看一会,伸手帮贾琰将那绳扣一一拆开。
湘云在旁见了笑道:“我只愿林姐姐日后,就找个爱哥哥这样的做林姐夫,才能钳制得住你,我得闲了,就天天冲你‘爱’呀‘厄’去!”
黛玉听了登时气急,湘云一见忙回身跑了,黛玉要去赶她,贾琰却一把拉住她道:“外面风大,别出去了,饶她这一遭罢。”
一面又朝外喊:“云丫头回来,给你姐姐赔不是。”
只见湘云扒着门边,伸着头向里说着:“我才不回去,你与林姐姐是一条船上的。”
黛玉听了,更推贾琰的手道:“我若饶过云儿,再不活着!”
说着追了出去,众人在屋里只听湘云笑闹得不停,接着却是嗳呦一声。
忙出来看,原来是她二人追逐间,湘云只顾回头,在外门框上绊了一跤,跌倒在地。
外间丫鬟婆子都上来搀扶,黛玉也吃了一惊,呆站在门里不知所措。
那边贾母屋里听见动静,也叫人来问。湘云只说:“原是我不注意摔了,叫老祖宗放心,没大碍的。”
说着强扎挣着要站起,却是脚踝止不住的生疼,又向一旁丫鬟身上歪过去。
黛玉见了越发没个主意,只问贾琰道:“你快去看看,云儿怎么了?”
贾琰使人抬了湘云进屋,扶到黛玉床上。又叫湘云的丫鬟翠缕,略撩开湘云的裤脚来看了看。
原是摔倒时扭了踝子骨,整个脚脖子现在看时已肿了一圈。
贾琰便叫紫鹃去取一幅纱布来,教她如此这般,把湘云的脚腕整个裹好。叫翠缕取几块冰,拿毛巾包了给湘云敷在痛处。
又回身拿了几个枕头要递给翠缕,教她给湘云把脚垫高。
翠缕还未腾出手,黛玉却走上来接过,细细地给湘云垫在脚下,回头问贾琰道:“这样够不够?”
贾琰道:“略低了些,再去拿一个来才好。”
黛玉只伸手,将床头自己原枕的那个枕头拿过来,又垫进去。
做完这些,却滴下泪来。
湘云道:“林姐姐,我摔了我还没哭呢,你哭什么?”
黛玉流着泪道:“本是开开心心来玩的,把你闹成个这样,说起来都怨我了。”
宝玉道:“原是云妹妹自己不小心,也怪不到你头上。”
湘云也笑道:“三哥哥说的是,哪儿就怪你了。再说我这一摔,你和爱哥哥都轮着来服侍我,要不摔这一下,哪能得这个大福分去。”
听她这样说着,黛玉一边搌眼泪,一边又笑起来。
宝玉道:“看你这样一时也家去不得,我这就去回老祖宗,叫人去你那儿取东西,你就好生在林妹妹这屋里住几天。”
湘云更喜道:“快去快去,跟老祖宗说重些。”
宝钗笑道:“你们可别惹老祖宗担惊受怕了。”
湘云不听,直催宝玉快去。
一时转回来,只说老祖宗已打发人去了,湘云更是欢喜,躺在黛玉床上就要打起滚来。却又扯到患处,哎呦呦叫出声。
众人见她这样都笑。一时又有贾母打发人来问伤成什么样子,贾琰直把情况照实说了,又返回头安排翠缕,这几天怎么照顾,患处怎么样之后换热敷等等。
宝玉道:“你讲这么多,她们丫头又不懂,反正你都在家,这几天就来多看顾着云妹妹些,我们心里也有个主意。”
听他说罢,黛玉也抬头看着贾琰,贾琰只好点点头道:“我来给老祖宗请安时就过来看看。”
宝钗笑道:“这下好了,有人每天都能见你伺候了。”说着还望黛玉那儿瞟了一眼。
众人都以为宝钗在说湘云,只有黛玉听罢,低头不言。
一时正房有人来请吃饭,众人方往前边来。吃罢又给湘云带了,看着她吃毕,大家闲话一会儿,各自归寝。
第四十七章 谁家今夜
且说史湘云因伤,歇在林黛玉房中。数日里诸姊妹都来探视,湘云又是个最爱闹腾的,众人知她有趣,每每聚到一起谈天说地,嬉戏玩笑。
又有贾琰时常过来查看伤势,宝玉日日来往穿梭,黛玉这屋子竟成了贾府里最热闹的地方。
黛玉本是个喜静不喜闹的,可此事原因她而起,又兼湘云娇憨可爱,二人一处坐卧,反更添亲近。
这一日,湘云腿脚已好了大半,让人扶着下床,也能走动几步。便由李纨、凤姐儿陪着,转到上房去见贾母,请老祖宗安心。
迎、探、惜三春及宝钗今日也都在黛玉房中,惜春问道:“怎么今儿不见二哥哥和三哥哥?”
黛玉道:“说是琏二哥叫他们帮忙去了,不在家。”
惜春奇道:“找二哥哥也就罢了,三哥哥能帮什么忙?”
宝钗笑道:“宝玉是他哥哥的跟屁虫儿,说让二哥哥自己去,他不放心。”
众人又聊了一会儿,湘云已从上房转回。
只见丫鬟打起门帘,湘云拄着一柄紫檀拐棍,一瘸一拐走了进来。
宝钗便问:“怎么又添了新摆设了?”
身后凤姐儿道:“这是老祖宗看史大妹妹不方便,赏给她的。”
湘云道:“老祖宗非让我拿着,沉甸甸的。等过几日腿脚好了,哪还用得着这个,到时候还给老祖宗才是。”
听了这话,旁人不提,黛玉与紫鹃、雪雁却已轻笑起来。
众人正不解其意,紫鹃又轻轻说道:“拐啦!拐啦!”
听她如此说,黛玉与雪雁更是笑个不停。
凤姐儿笑道:“到底是什么秘密,你们主子丫头的笑成这样子,快说出来,让我们也听听。”
湘云早也急了,两步跳到床边,挨着黛玉坐了,笑道:“好姐姐,你快说,这拐棍儿到底有什么可笑的?”
黛玉此时已是笑得俏脸通红,看了看众人,只拿帕子捂着嘴咳嗽。
探春见状,亲斟了杯茶端过来,递到黛玉面前。
黛玉正要接,探春却又收回手道:“吃了我的茶,你可得给我们都说明白了。”
黛玉忙点了点头,抢过茶杯来喝了几口,略顺了顺气说道:“这原是去年在扬州时,二哥哥跟我们讲的。他说,咱们府上厨房里有个柳大胖子……”
说到这儿,雪雁忙道:“不对不对,先是赵大忽悠。”
黛玉听了又笑起来,已是连话也说不出。凤姐儿却急得抓耳挠腮,也不问黛玉了,只揽着紫鹃道:“你们姑娘是憋不出来了,我只问你,赵大忽悠是谁?怎么又有柳胖子的事了?”
紫鹃挣脱不开,只抬头冲着雪雁道:“你说。”
雪雁推道:“还是你说。”
李纨笑道:“你两个一起说!”
看躲不过,紫鹃雪雁二人,你一句我一句,将贾琰说过的卖拐,向众人又都说了一遍。
姑娘们自是笑得花枝乱颤,正此时,外面有人找凤姐儿道:“二奶奶,厨房里柳嫂子找你。”
众人在屋里听了,更是撑不住笑,凤姐儿一手捂着肚子,一手招呼道:“平儿快去,撵了她去,我再看见她,肠子都要笑断了。”
平儿自也捂着嘴,踉踉跄跄出去。
一会儿又有人来报说,老太太问这屋说什么呢,怎么闹成这样。
凤姐儿忙拉了雪雁道:“走,随我去见老祖宗,让他老人家也开心开心。”
湘云忙道:“我去我去,我跟你去。”
一边黛玉笑着,举起那柄拐杖道:“这个东西可别忘了。”
湘云自是一把接过,众人便推着他俩又转到上房来。
只见王熙凤与史湘云,二人一唱一和,演出来又比鹃雁二人嘴说的更可乐许多。
贾母听完,鸳鸯还正给她顺气,贾母笑道:“叫个人去,给柳胖子赏二两银子。告诉他,出门在外多长个心眼儿,别再让人骗了去。他家里能有几头驴,让他这样败霍。”
凤姐儿又道:“还有,让他少偷些嘴吃,不然这脸又越来越大了。”
众人听了更笑,贾母笑骂:“好猴儿,真真你这个嘴呀。”
这边厨房里柳嫂子,被人撵了回来,原就不知端的。又有人来向他说了贾母与凤姐儿的话,更是一头雾水。
可毕竟手里接了二两银子,自然还是高兴多些。
转眼快到年底,府里上下只忙着贵妃省亲一事,各人皆不得闲,连个年也未好生过。
自正月初八开始,便有大小太监及执事人等,前来踏勘地方,布置关防,指导礼仪,打扫街道。
直忙到正月十五,省亲正日。
自五鼓时分,自贾母以下有爵者,皆按品服大妆,在荣府大门外等候。贾赦领合族男丁,在西街门外等候。
贾琰带着宝玉自站在队伍里,心知贵妃需用罢晚饭,拜佛看灯完了才得归家,还不知要站到多早晚去。
再看宝玉冻得呲呲哈哈,不禁走近了些,一捏衣袖,问道:“夜里还冷着呢,怎么只穿了这么点?”
宝玉抽了抽鼻子道:“原是想着穿得厚了,让大姐姐看着不精神,崴崴的。谁知道外面这么冷。”
前面贾琏听了回过头来提醒道:“什么姐姐,要叫贵妃娘娘。”
贾琰自不理他,只掐算了下时间,料定一时半会儿贵妃还到不得。遂先将自己外罩的大袍解了,披给宝玉,又要拉着他转回后院来。
宝玉犹说着不冷、不用等话。贾琰只拧眉一瞪眼,宝玉就不敢再作声,跟着贾琰一路小跑回到自己房里。
谁知袭人等大丫鬟都在前院伺候,屋里只有几个粗使的小丫头子,贾琰也不叫她们,只亲自帮宝玉换了厚衣,兄弟二人才又返回头往西街门外跑。
许是穿的厚了,宝玉跑到半路实在撑不住,拉了拉贾琰,气喘吁吁道:“二哥哥,歇歇吧,出汗了。”
贾琰想着时间还充裕,也停下脚步,二人只在游廊栏杆上坐了顺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