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琰叹了口气,低声说道:“姨娘毕竟为咱们家生儿育女,三妹妹与环儿的颜面也不能尽扫。依我之见,待此间事了,随便寻个错处,将姨娘遣至家庙,命人严加看管,再不得回府,只教她敬仙礼佛偿还罪孽罢。”
贾政听了,虽心下不忍,但又想起宫里的元春,以及这几日凤姐儿与宝玉的情状,加之贾琏在侧,也只得点了点头。
贾琰又道:“至于那马道婆……”
贾琏急道:“将她交给我!”
贾琰道:“此事需做得机密,千万不能留下把柄,让他家人寻来。”
贾琏恨恨道:“放心,我自有分寸。”
贾琰点了点头,对于贾琏办事的能力,他还是信任的。
此事既然计议已毕,贾政也只得收拾心情。再看贾琰,忽然发现这个儿子真的长大了好些,已不再只是那个聪颖孩童了。
又看他这几日连天加夜在上房忙碌,形容憔悴,头发蓬乱,心下虽不忍,面上却仍是一副严父做派道:“这几日你多得劳累,离春闱不过两日了,好生将息去吧。”
贾琏上前启道:“老爷,今年家里事儿实在太多,先是贵妃娘娘归省,又是搬园子,又出了这档子事儿,琰哥儿着实劳累。
且这春闱一考又是九天,只怕他年小捱不住,强去考了不说是什么结果,白白作践身子,再落下什么病症来。
依侄儿愚见,不如老爷去礼部给琰哥儿报个病,把今年的点册名字先去了,下一科再考不迟。”
贾琰还未出言,贾政喝道:“胡说!打嘴。”
贾琏忙作势拍了两下嘴巴。贾政才对贾琰道:“你且去试试,纵然今科不中,好在你年岁还小,就当做是积攒经历罢。”
贾琰本也不愿再等三年,只点头称是。
贾琏、贾琰二人出了书房,又往王夫人上房去见过,再回时贾琏只深深看了贾琰一眼,竟也不多问,拍了拍贾琰肩膀道:“好做,好做。”
言罢自归房中。
贾琰经这几日劳累,也无心再分说其他,回到一水间经栖鸾附鹤服侍,更衣整治毕,终于躺到床上。
顿觉整个人似脱力一般,只想睡个好觉。正自迷糊时,忽然心道不对,忙翻身下来,掀开垫褥一看,床下竟也掖着一叠鬼画纸人,上书着这一世的生辰八字。
贾琰只得长叹一声,就着烛火将邪物烧尽。
第五十六章 上马折枝
且说贾琰自回到一水间,神思困倦,昏昏沉沉睡了整一日夜,至第二日午后方才醒转。
鸾鹤知他劳累,也不敢相扰,看他平安无事便由他休息,只忙碌着打点会试时的物品携带。
白日里众人皆知宝玉凤姐儿渐愈,各自欢喜,又都忧虑起贾琰将要赴试,或亲来相问,或遣人道安,都被栖鸾附鹤挡了回去。
待贾琰醒来,才将诸事一一细秉,栖鸾道:“老太太说了,让你好好休息,真劳累就别去考,她自叫老爷去说明。”
贾琰只摇摇头:“不妨事,晚间我亲去拜见老祖宗。”
栖鸾又道:“太太如今看顾着琏二奶奶和宝玉抽不开身,也叫人来说,让你莫要逞强,保重身子要紧。”
贾琰又摇摇头,也不多话。
附鹤道:“几位姑娘也都叫人来问二爷安,三姑娘还特意跑来了,只看你睡着不叫打扰,吩咐说醒了再去报她。”
贾琰道:“你叫个人去,跟她说让她也好好休息,莫要多心。”
附鹤犹豫了下又道:“林姑娘倒是没来过,也没问二爷如何,只叫人送来了一个食盒,说等你睡醒叫你吃了。”
贾琰便叫端上来,揭开盖子一看,原是一碗慢火细煨的红豆粥。
不禁心下自暖,拿起调羹仔仔细细将粥吃尽,又披衣起身到院中,亲手折了一根桂树枝放到食盒里,叫附鹤给黛玉送回去。
附鹤奇道:“一只空碗,留下就算了,又夹着根树枝子送回去,算是什么意思?”
贾琰笑道:“你放心,她自然知道。”
附鹤听了,只得提着空盒往潇湘馆来。进院春纤正在栏杆上晾手帕子,见她进来,忙摆手儿,说:“睡下了。”
附鹤走进来,屋内昏昏,并未点灯。黛玉已睡在床上,问是谁。
附鹤忙答道:“是我,附鹤。”
黛玉起身笑道:“姐姐来做什么?”
附鹤笑道:“二爷叫把碗送来还给姑娘。”
黛玉听了,心中发闷,因问:“一只碗值得什么,还叫姐姐来送?”
附鹤道:“还有点别的东西。”
黛玉听见,越发闷住,揭开看时,方大悟过来,连忙说:“放下,去罢。”
附鹤听了,只得放下,抽身回去,一路盘算,不解何意。
黛玉忙命掌灯,拿起来细看,桂枝纤细却桂叶繁茂。口中遂低低念道:“风波不信菱枝弱,月露谁教桂叶香。直道相思了无益,未妨惆怅是清狂。”
念罢,只捂着嘴偷笑道:“我非得撕了他的嘴。”
待附鹤转回至一水间,天已快黑了,贾琰叫人去问过凤姐儿宝玉情况,又躺回床上养神。
直到寅初,方起身去贾母与贾政房中拜见告辞。
贾母果然未睡,只抱着贾琰摩挲半晌,才丢开手使他离去。
王夫人不在,贾政倒也放下架子,细细叮嘱许多。贾琰俱应下,才出离了荣国府,直往礼部贡院而去。
贡院外早已聚满了应考的举子,只待晨钟敲响,贡院大门缓缓打开。有礼部官员、锦衣府校尉并监察御史分别坐镇,挨个搜检举子们的衣服行李。
搜检过后,于门前领了号牌,贾琰进了贡院侧门,循着巷道编号,找到属于自己的号舍。
这间号舍虽比乡试时的略小了几分,但也还算周正齐整。
只是刚一坐下,寒气便从地面直透衣衫,冻得人浑身发紧。
不知是二月的春寒,还是数百年来拜倒在金榜下举子的怨气。
摆置好笔墨等物,贡院大门落锁,鸣炮三声,才有考官挨次发题。
贾琰看罢一遍题目,自觉成竹在胸,搓了搓手,呵开笔砚,一一作答不在话下。
……
却说自贾琰走后,荣国府里宝玉凤姐都在王夫人上房将养,大观园中顿觉冷落下来。
黛玉在潇湘馆里,日日慵懒,有时凭窗读几首旧诗,有时亲淘制些自用的胭脂。
这一日,原在竹下望着春归的燕子,忽念起在扬州时,日日与栖鸾附鹤说笑。想着几日未见,贾琰又正好不在家。遂也不叫人跟着,只自己走走停停往一水间去。
分花拂柳,行过青石板桥,推开院门,看见栖鸾正躺在院子里摇椅上打盹,便止住小丫头子不让出声,悄悄走至身后猛地一摇。
栖鸾吃了一惊,原以为是附鹤又在厮闹,回头一看竟是黛玉,忙起身笑问:“林姑娘怎么来了,也不使人招呼一声。”
黛玉笑道:“我见你瞌睡着了,吓你一吓。”
栖鸾便让进屋吃茶,二人说话儿,黛玉因问:“怎么不见附鹤姐姐?”
栖鸾道:“刚让二姑娘叫去做针线了。”
黛玉因道:“她的针线确是极好,单单那一手界线的功夫,竟是做惯了活计的绣娘都不及她呢。”
说着,栖鸾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子来,递给黛玉道:“姑娘瞧瞧,这是前儿二爷出去了,她得闲自己绣的花样,让我抢着了。”
黛玉接过看时,原来绣的是一朵拒霜花,针脚细腻可爱,便央栖鸾道:“改日让她给我也绣一个可好?”
栖鸾笑道:“哪还要改日呢,本就想着了,只是还没给姑娘送过去。”
说着走到里屋,再出来时拿着两块手帕,递给黛玉道:“她原是要自己去送给姑娘的,今儿赶巧,姑娘就拿回去用罢。”
黛玉拿起来看,一块绣的是杆杆翠竹,另一块绣的是出水芙蓉。较之栖鸾手里那块,更显功夫。
正赏观时,忽听门外小丫头叫:“小兰大爷来了。”
栖鸾忙起身相迎,只见贾兰蹦跳着进来,见了黛玉,复又恭敬施礼:“请姑姑安。”
黛玉见他小大人的模样,笑问:“兰哥儿来做什么?”
贾兰一张脸便红起来:“前日学里把千字文弄丢了,想来二叔这借一本回去。”
栖鸾素知贾琰疼顾着贾兰,书本纸笔也随他取用,因笑道:“说什么借呢,拿去就是了,只是附鹤不在,我也不知她收拾到哪去了,须得找找。”
黛玉便笑:“无妨,我来找找。”
说着,黛玉就往书屋里去,心想着千字文这启蒙的东西,贾琰应是许久不用了,便专往旧书隐蔽处找,果然得见。
将抽出来正待拿出去,一眼瞥见角落里掩着几本干净小书,遂动好奇。
取出看来,竟是以前从未见过的,心里默念:“这是……《西厢记》?”
第五十七章 苍苔露泠
黛玉将贾琰藏着的几本书翻出,来回看看竟是自己从未见过的。遂先出去将千字文交给贾兰,送他走后又转回来。
翻书来瞧,从头看去,越看越爱看,不到一顿饭工夫,将《西厢记》十六出俱已看完,自觉词藻警人,馀香满口。
又翻开另一本《牡丹亭》,更觉心痛神痴,眼中含泪。自思道:“原来杂书上也有好文章。可惜世人只视为洪水猛兽,未必能领略这其中的趣味。”
虽看完了书,却只管出神,心内还默默记诵。
栖鸾见黛玉在书房看书,也不敢相扰,过了许久见黛玉仍不出来,只新沏了杯茶端进去。
黛玉见人来,忙合上书本,重又塞回架上。
栖鸾笑道:“姑娘看书倒似二爷一样,渴也不知饿也不知了。”
黛玉笑道:“听你这一说,我倒真有些乏了,我先回去,改日再来找你们玩儿。”
栖鸾见紫鹃没跟来,就要亲自去送,黛玉推辞:“我特意不叫她来的,自己走走才有趣儿。”
栖鸾还要相送,黛玉只不许,自匆匆走了。
待转回潇湘馆,一进院门,只见满地下竹影参差,苔痕浓淡,不觉又想起《西厢记》中所云“幽僻处可有人行,点苍苔白露泠泠”二句来。
因暗暗的叹道:“双文,双文,止有孀母弱弟,诚为命薄人矣。今林黛玉能有父兄持护,又何幸哉。”
一面想,一面只管走,不防廊上的鹦哥见林黛玉来了,嘎的一声扑了下来,倒吓了一跳,因说道:“作死的,又扇了我一头灰。”
那鹦哥仍飞上架去,便叫:“雪雁,快掀帘子,姑娘来了。”黛玉便止住步,以手扣架道:“又往哪飞去了?”
那鹦哥便长叹一声,竟大似林黛玉素日吁嗟音韵,接着念道:“山一程,水一程。身向榆关那畔行,夜深千帐灯。”
黛玉听了笑起来,忙令紫鹃将架摘下,另挂在月洞窗外的钩上,于是进了屋子,在月洞窗内坐了。
只见窗外竹影映入纱来,满屋内阴阴翠润,几簟生凉。
黛玉心下可喜,便隔着纱窗调逗鹦哥作戏,又将素日所喜的诗词也教与他念。这且不在话下。
因说宝玉与凤姐儿在王夫人处休养多日,已是大见好转。却又碍于贾琰再三叮嘱,必得三十三日过后才许出屋,只能整日枯坐。
凤姐儿将府内诸事,暂交与李纨、探春代管,逢着难以决断等务,只许平儿隔窗询问,再行发落。
宝玉见了如此,笑说:“原来家务事也如此繁杂,二嫂子竟比那坐堂的老爷还要忙上几分。”
凤姐儿见他连日里也闷着,只有送来的旧书玩物聊以自娱,便也常常将府内事务与宝玉念叨几句。
宝玉素来不喜俗务,可恼出去不得,只能左耳进右耳出的听着。听多了,却也有了几分长进,竟能从旁分说一二,王夫人见了愈加欢喜。
又思及贾琰考试未归,心下又有担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