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中天明月
却说这贾琰拉了贾宝玉在园中疯跑,直跑到小湖边方才站住了脚,丢开手向后一仰,便在湖边青草地上躺了下去。
宝玉见状也学着贾琰伸开手脚躺着,只见贾琰直勾勾望着天上的月亮,口中低低唱着:“月光色,女子香,泪断剑,情多长……望明月,心悲凉,千古恨,轮回尝……这世道的无常,注定敢爱的人一生伤。”
听这曲子新奇有趣,宝玉不禁问道:“二哥哥,这是什么曲子,竟如此动人。”
贾琰仍看着天上,声音幽幽说道:“这不是你们世上的曲子,是我那世上才有的歌。”
宝玉不解道:“这是什么意思?莫非是梦里听到的曲子?”
贾琰道:“不是我的梦,是你们都在一场梦里。大梦谁先觉……”
宝玉更是不解,也不敢再出声,只能继续听贾琰如醉似幻的声音接着说道。
“我不是你们这世上的人,也不该来到这世上。
我本当是个悬壶济世的医生,是个书山卷海里的过客,怎么就托生到你家来了。
来到这边凭什么就要管你家的闲事,我去提龙跨虎、去江湖载酒不好么?
不好,不好,我若走了,你们还得是那副老样子,千红一窟,万艳同杯。
后四十回是什么样子,谁都没见过,可谁都知道。
我看不得这样,我得救救你们,要不然可不白来这一遭了。”
贾琰侧过头,看着身边宝玉,眼神朦胧地笑着喃喃道:“宝玉,别怕,别怕。
有二哥哥去仕途经济,二哥哥去顶天立地,你自去做你的怡红公子,做你的金玉良缘。
中天一片无情月,是我平生不悔心。
宝玉,别怕,别怕……”
贾琰口中念叨着,不知不觉醉了过去,只留贾宝玉还在回味着:“……不悔……不悔……二哥哥你说得千红一窟是什么?”
再看贾琰却翻了个身,早已睡熟了。贾宝玉忙站起,向花园里寻来的人招呼道:“我们在这呢!快来,二哥哥醉了。”
丫鬟婆子这才找到他们,直说这要是受凉了怎么得了,慌慌将他二人抱回了荣府。
自此之后,贾琰再不饮酒,也不再谈当晚之事。贾宝玉拉着他问了几回,那晚说的是什么意思,贾琰也只笑笑摸摸他的头,说都是些醉话,让他做自己想做的就好。
今日贾宝玉又将此事说与袭人听,说着说着,眼中竟要滚下泪来:“我自知道,珠大哥没了,家里得有个顶事的。
二哥哥又何尝不想如我一样自在,只是不得不做个喜欢读书的样子出来。
二哥哥本是个神仙中的人,现在过得这么苦,都是为了咱家,都是为了我。”
袭人听完此节,虽觉得多是兄弟二人的醉话,可也心下酸楚,只得宽慰道:“二爷既有自己的打算,你就听他的就是,以后你也多用些功,二爷身上的担子也能轻松些。”
这边厢宝玉主仆二人还在说着话,只听得二门上,传事云板连响了四下,碧纱橱外有人进来报,说是林家姑太太没了。
贾宝玉一惊,忙出来看,只见屋里贾母犹在愣神,还在拉着来人问,是哪家姑太太没了?
这边王夫人与王熙凤得了消息早跟着进来,心知此事须不能瞒着,只得又细细回话道:“是扬州来的消息,林家姑太太前日里因病去了。”
听得此话,贾母两眼一翻、牙关紧闭登时昏死过去。众人忙拥上来摩挲后背掐人中,慌了半日贾母才悠悠转醒,眼中仍是不住地淌下泪来:“敏儿啊,我的儿,怎么这等狠心,抛下娘就撒手走了,我的儿啊……”
此时贾府里其他人也都听闻噩耗,纷纷来到贾母屋内,众人七嘴八舌的解劝,可贾母白发人送黑发人,此时悲从中来,又岂是等闲能劝得住的。
鸳鸯拉着王熙凤走到一旁道:“老太太年纪大了,这样哭下去哪里受得了,须得二奶奶想想法子才是。”
王熙凤秀眉微蹙,叫过来人问道:“扬州那边可有别的言语嘱咐?”
来人便把林府那边姑老爷林如海的书信拿出来,请琏二奶奶的示下。
王熙凤啐了一口道:“你是不知你奶奶不识得几个字,还给我看这天书。”
这林如海的家书,王熙凤不看,旁人自是不敢拆看。正巧此时贾琰得了消息刚从学里回来。
方到门口,鸳鸯便朝他招招手示意过来,将书信交于贾琰,道是不知信里写了什么,怕再有话戳了老太君的心,又怕那边姑老爷有什么安排耽误了,请二爷看看拿个主意。
贾琰心知贾敏这一去,红楼梦的大戏就要开始,便接过信来通览一遍,果然与所记相同。
林如海说了些贾敏弥留之时的嘱咐,又安慰贾母莫要忧思太过,最后提出自己事务繁多,家里主母骤丧,恐女儿在家无人教导,盼望老太君能把林黛玉接回贾府教养,日后安顿好扬州事务再行接回。
贾琰心中一叹,这一番把林黛玉送了进来,林如海再见一面就是天人永隔了。
收拾心思,贾琰将林如海之意向王熙凤说了,两人略一商量便进屋来劝解贾母。
毕竟顾死的更得顾活的,二人一唱一和,将林如海如今处理鹾政如何忙碌,府中黛玉如何孤苦讲了一番。
贾母更是心疼这个小外孙女,又听是贾敏临终所愿,便忙让人收拾行装,整理队伍去扬州祭拜,兼着将外孙女黛玉好生接回。
安排一番后,众人又说了些劝解的话方散了,王夫人临走时说,让贾琰在贾母房里歇几日,多看顾些老太君。
贾琰自然听命,让跟着自己的两个大丫鬟,名叫栖鸾、附鹤的,简单收拾了几件随身的东西,便搬进了碧纱橱与贾宝玉同住。
一连数日,白天邢、王二夫人、王熙凤、李纨及迎探惜三春,都来贾母屋里盘桓侍坐,晚间贾琰、宝玉二人陪着贾母休憩,贾母这才略息悲痛。
这一日贾琰照常去学里读书,宝玉去了庙里还愿。外头有人来荣庆堂报与贾母,扬州林府的船队已经到了码头,咱们的人接着林姑娘,正往府里来了。
第六章 我曾见过
话说这林黛玉自弃舟登岸,见到贾府里迎接的人便是步步留心、时时在意,生怕多说一句话、多行一步路被人耻笑了去。
及至进到荣庆堂见了贾母,祖孙二人又是好一番洒泪伤感。接着一一拜见了邢、王二夫人并珠大嫂子,与迎探惜三春也见礼厮认过,说了会子话后王熙凤自后院出来,又是一番絮叨不提。
接着黛玉又依礼去拜见贾赦贾政二位舅父,贾赦只说身上不好,贾政又斋戒去了均未见得面。王夫人却拉着黛玉坐了会子,嘱咐她道:“你三个姊妹倒都极好,以后一处念书认字学针线,或是偶一玩笑,都有尽让的。
你二哥哥是个知书守礼的,平日里读书,也不常在内院,今日便是学里去了,晚间你见了他就知是个好的。
但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,我有一个孽根祸胎,是这家里的混世魔王,今日因庙里还愿去了,尚未回来。你只以后不用睬他,你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。
他若惹了你,就去找你二哥哥说,旁人的话他不听,可他二哥的话,他是无不应的”
黛玉亦常听母亲说过,二舅母生的三个表兄,大表兄早去了,二表兄自小便是神童,家里对他期望不小,唯三表兄是衔玉而诞,顽劣异常,最喜在内帷厮混。
今见王夫人如此说,便知说的是这两个表兄了。因陪笑道:“舅母说的二位哥哥,在家时亦曾听见母亲常念着,二哥哥比我大个四岁,三哥哥比我大一岁,小名就唤做宝玉。二位哥哥虽秉性不同,但在姊妹情中都是极好的。
况我来了,自然只和姊妹同处,兄弟们自是别院另室的,岂得去沾惹之礼?”
王夫人笑道:“你不知原故。老太太自听闻你母亲去了,忧思过度,身上一直不太好,是以你二哥哥近来便陪着老太太。
宝玉又与别人不同,自幼老太太疼爱,原系同姊妹一处,娇养惯了的。所以嘱咐你别睬他。”
黛玉一一的都答应着。又有丫鬟来报老太太传晚饭,王夫人忙携了黛玉向贾母院里来。
用饭之时但有李纨捧饭,熙凤安箸,王夫人进羹。黛玉见了这里许多事情不合家中之式,不得不随的,少不得一一改过来。
寂然饭毕,又漱口吃茶。贾母便让王夫人引李、凤二人去了,只留黛玉与三春说话。
闲话未了,只听院外一阵脚步响,丫鬟进来笑道:“宝玉来了!”
黛玉心中正疑惑着:“这个宝玉不知是怎生个惫懒人物。”
丫鬟话未报完,已进来了一位年轻公子。但见他面若中秋之月,色如春晓之花,鬓若刀裁,眉如墨画,脸似桃瓣,睛若秋波。虽怒时而若笑,即瞋视而有情。项上金螭璎珞,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。
黛玉一见,便吃一大惊,下想道:“好生奇怪,倒像在那里见过的一般,何等眼熟到如此!”
只见这宝玉向贾母请了安,贾母便命:“去见你娘来。”
宝玉刚走,又有丫鬟进来报:“琰二爷回来了。”
黛玉再看时,自门外缓缓走进又一年轻公子,比宝玉大了三四岁光景。
头上戴着束发镶珠银丝冠,齐眉勒着玄色暗绣云雷抹额,穿一件双色海水江崖月白箭袖袍,袍角银线密绣着鸾回鹤影,束着一条霜色丝绦,垂着攒花如意长穗。外罩一袭石青排穗褂,足登一双黑缎白底鹰喙快靴。
面如白玉,色若凝霜,脸似刀削,睛若朗星。身姿英挺,如孤松之独立,浅笑晏晏,似芙蕖照绿波。
黛玉心道:“这兄弟二人生的两模两样,倒也奇了。二表兄竟不似个钟鼎之家的贵公子,却像个诗书养出的翰林。”
再细看一时,黛玉突然忆起了远在扬州的父亲林如海。这二表兄的气质倒颇类父亲,若是自己能有个亲哥哥,大约也是这般模样吧。
想到这,黛玉不禁略红了眼。
贾琰也向贾母请了安再去见了王夫人。过了一晌兄弟二人又同来贾母屋里,除解了外罩的大褂外,倒未换装束。
贾母笑道:“你们俩还不去见你妹妹。”
贾琰早已看见多了一个姊妹,便料定这就是那绛珠仙子落凡尘的林妹妹了。
宝玉也忙来作揖,厮见毕归坐,细看黛玉形容,与众各别: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,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。泪光点点,娇喘微微。娴静时如娇花照水,行动处似弱柳扶风。心较比干多一窍,病如西子胜三分。
宝玉笑道:“二哥哥,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。”
贾琰心想,这宝黛初逢果真如书中所言一般,便接口道:“即如此今日只做是远别重逢,日后便更相和睦了。”说罢便坐在一旁吃茶。
宝玉自是拉着林黛玉,一会儿问读过什么书,一会儿又问表字如何。黛玉自然说无字,宝玉便笑道:“我二哥哥学识渊博,不如就让他送妹妹一字如何?”说罢便看向贾琰。
贾琰一愣,这不是宝玉你的事么?怎么推了给我?只能依书答道:“我送妹妹一妙字,莫若‘颦颦’二字极妙。”
探春便问何出,贾琰沉吟了一晌道:“《楚辞·大招》有曰‘粉白黛黑,施芳泽只’。”
宝玉赞道:“林妹妹眉尖若蹙,取这两个字正得其妙。”又问黛玉,“可也有玉没有?”
黛玉自是摇头:“我没有那个,想来那玉亦是一件罕物,岂能人人有的?”
宝玉听了,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,摘下那玉,就要狠命摔去。
只听贾琰咳了一声,低声斥道:“宝玉!你要做什么?”
宝玉立时顿住,嘴里咕唧着:“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,连二哥哥都不要的东西,单我有,我就没趣。如今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,可知这玉连个高低不识,不是个好东西。”
贾琰站起身,从宝玉手里接过那玉来,又仔细给他戴上说道:“这玉本是身外之物不足为贵,只因是你胎里带的,轻易损坏不得,与人的高低并无关系。日后见人不可再问什么金的玉的,要看人的本心为上。”
宝玉听如此说,想一想竟大有情理,也就不生别论了。
一旁黛玉更奇,这宝玉虽如痴如狂,但在他二哥面前却如此听话老实,可见一物降一物,王夫人所言非虚。
第七章 绛芸藏月
当下,奶娘来请问黛玉之房舍。贾母便说:“今将琰哥儿和宝玉挪出来,同我在套间暖阁儿里,把你林姑娘暂安置在碧纱橱里。春天再与他们收拾房屋,另作一番安置罢。”
听罢贾母安排,宝玉点点头竟无二话。
贾琰心想,原著里宝玉不是闹着要与黛玉同在碧纱橱里自己睡小床么?这怎么不太一样?
想了一晌,贾琰向贾母道:“老祖宗近日身上也大见好了,孙儿就不陪着了。况如今有林妹妹在,我白日里还要上学,回我自己屋里去倒方便些。”
贾母点点头算是允了,可宝玉却是不依道:“二哥哥再陪老祖宗多住几日吧,昨儿夜里我还听老祖宗咳嗽呢。再住些时日,等过了残冬,咱再一同搬出去。”
贾母拍了拍宝玉道:“你二哥哥长大了,白日里还有课业,忙着呢,就让他回去也自清净些,这些日子守着我,琰哥儿也累着了,好好歇歇吧。”
宝玉眼珠一转道:“那我也搬出去吧,现在老祖宗有林妹妹陪着,我们也都放心。”
贾母道:“你那绛芸轩许久未住了,还得打扫些日子呢。”
宝玉笑道:“那我先同二哥哥一道,去他的藏月楼住几天,等打扫出来了我再搬走,正好也让他教我些学问。”
贾母笑骂道:“你嘴里也能说出学问来了,要我说玩你的去才是正经,别扰了你二哥读书。好好好,既如此琰哥儿,你就带宝玉一同回去吧,我这里也松快些。”
贾琰默然无语,这宝玉有些不对路子啊,怎么不守着林妹妹反倒老是想缠着自己。
但贾母既已发话,也不好推脱,只得应允下来,又说走之前再帮贾母请一回脉,做孙儿的才能安心。
看他把了一番平安脉后,三春方散了。贾琰也正要告退,贾母却笑着对黛玉说:“你这二哥哥于医术颇有研究,先前你说自小便吃着药,来让他给你瞧瞧,省得被外边的郎中耽误了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