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琰道:“雷霆雨露,莫非天恩。本来臣少年无状,作词未考,蒙圣上宽宏才得有天子门生之荣,臣岂敢心怀怨怼。”
隆嘉皇帝又笑,才命:“平身吧。”
贾琰遂谢恩起身,隆嘉皇帝道:“前次召见,如海对你期望颇高,与朕说你已尽得他真传,可有此事?”
贾琰道:“林大人才高德厚,臣既为内侄,常经林大人教诲提点,能得其一二已属侥幸,若说尽得真传,实在过誉了。”
一旁楚王冷笑道:“贾探花小小年纪,说起话来倒像是官场浸淫多年的老臣一般滴水不漏。”
秦王笑道:“朝廷抡才本就不拘一格,并不为年纪长幼。皇兄岂不知古有甘罗十二岁为相,霍去病十八岁勇冠三军。如今贾编修少年英才,正显父皇治世之功。”
上首隆嘉皇帝笑着点了点头,说道:“如海身在翰林时曾任侍讲之职,与秦王也有半师之谊,究竟有没有得其真传,日后一试便知。”
楚王又道:“前次父皇给儿臣等看了贾探花诗作,有‘不须词笔颂甘泉’之语。今日行围,不如请贾探花再动词笔,为父皇助兴。”
秦王道:“父皇之功已垂千秋,何须再颂。”
楚王笑道:“不为颂德,只为方才父皇所言,让四弟一试其才情耳。”
内阁次辅陈若芳一旁见了,原要相劝,还未起身,只见一旁北静王水溶先启道:“臣素闻贾编修于诗词一道,颇擅胜场,今日驻跸,确应有诗词奉送才是。
只是此刻圣上当面,贾编修初入朝堂,难免惶恐。不如命他今夜回去郑重作来,明日猎场出发前再令颂出,以壮吾皇声威。”
隆嘉皇帝却笑道:“技压诸进士者,若是这样就胆怯了,才是如海看走了眼。不必等明日,今日就好,传笔砚。”
早有小太监搬过几案,置好笔砚。
既然皇帝都如此说,北静王自也无话,只得退下。
史鼎在下席,更是捻着一把汗儿。方才圣上先是一番恩威并用的敲打,又有楚王、秦王二人,拿年岁长幼说事儿,语带机锋。
再提起林如海与秦王的交往,眼见已是将贾琰划为秦王一派的人。虽有北静王出言回护,可如今圣上金口谕下,诸臣子已不好再言。
只怕群臣当面,贾琰若做不出好的来,不免令人耻笑。
再看廷下群臣,果然已窃窃私语起来。又都望着贾琰,看他这个新科探花,能否扛住此番御试。
贾琰自然不惧,谢过赐笔之恩,只在心里沉思。
若是吟风弄月,自己还能凭着两世所学得出几句。颂圣之事,原非所长,不得已又要求诸先贤了。
暗自斟酌半晌,提笔写道:
“民瘼民依廑圣衷,频劳法驾出深宫。
一朝巡狩符虞典,万世安澜颂禹功。
此日幸分青镂笔,当时亲傍玉花骢。
难将荡荡巍巍德,写入金泥玉检中。”
写毕呈上,隆嘉皇帝看了一遍,遂令身旁夏守忠念出。
群臣听罢,莫不惊异非常。
再看隆嘉皇帝,亦是点头不止,笑道:“确实不错。”
陈若芳忙启道:“贾编修此诗典重工稳,实为玉堂正音。以谦退之辞衬功德之盛,匠心独运。想他小小年纪,就能如此进退有据,实属不易。”
隆嘉皇帝道:“此诗使事精严,对仗端肃,有乃师之风。”
贾琰心笑,毕竟是张廷玉手笔,虽说不至于独步千古,席前搪塞一二,自然也是够用的。
谁料楚王又道:“此诗虽好,然情性退藏于礼法之后,虽是应制体之正格,亦其拘束所在。若以诗家本色衡之,则典藻有余,而性灵不足矣。
父皇本为诗中帝王,也曾教导儿臣曰‘诗本性情’又有‘必于人之性情观焉,然后其诗可志也’,字字直指诗之真味,儿臣日夜不敢忘,
是以儿臣今日斗胆以为,贾探花此诗只为应制,纵然文辞俱佳,仍不能算是上佳之作。”
此话一出,殿中一时安静下来。
原来这隆嘉皇帝素喜诗词,自述“平生所习百种,最长于诗”,此时听楚王此言,更是搔到痒处。遂笑问贾琰道:“楚王此言,你当如何?”
贾琰道:“楚王殿下所言,原是诗之正论。臣本末学,唯陛下不弃鄙陋,自然感恩无地。此诗句句皆发于臣心,并非一味歌功颂德。”
千穿万穿,马屁不穿。纵然贾琰自己也觉得话说的脸酸,此时却不得不虚应故事。
隆嘉皇帝又言:“即如此,今日不提恩德,只论风月,卿再作一首来,直书一路所见所感便是。”
众人一听,皆知圣上已动词心,更不敢相劝,只看贾琰如何应对。
贾琰自然不能推辞,只领旨后,立在案前沉吟,然后恭敬落笔。
四句俱成,双手捧起。夏守忠忙来接过,上呈圣上。
隆嘉帝看罢,竟以手覆面,大笑起来。
群臣不解其意,亦不敢作声,待皇帝笑罢,才命夏守忠念来。道是:
谁道山阴行路难?风毛雨血万人欢。
松梢露点沾鹰绁,芦叶溪深没马鞍。
依树歇,映林看,黄羊高宴簇金盘。
萧萧一夕霜风紧,却拥貂裘怨早寒。
一诗念罢,隆嘉皇帝笑道:“虽说直抒胸臆,你还当真了,难道是带的衣裳不够,冻坏了你不成?”
第八十七章 会挽雕弓
群臣见龙颜大悦,也都陪着笑起来。
陈若芳捋着胡子笑道:“看来贾编修是第一次来山里打围,连夜深寒凉也不晓得,怕是家里老太君太宝贝了些罢。”
隆嘉皇帝才问夏守忠道:“你去传旨时,为何没提醒贾卿?”
贾琰忙道:“夏公公自然提醒过了,只是臣带的东西太多,人手又太少,偏把那包厚衣裳丢了。”
群臣又笑,隆嘉皇帝也道:“你家里还能少人使,也不多带几个,还怕朕怪你不成。”
一面又命夏守忠道:“将贾卿安排到暖阁去,再寻几件袍子给他,不然真冻坏了,老人家是要心疼的。”
秦王一旁笑道:“父皇体恤臣下之心,儿臣敬佩莫名。既然方才皇兄有言,是为了儿臣考较贾编修。正好去岁乌斯国进了两件青锦披风,白日透气,夜间保暖,儿臣日常穿着一件,另一件愿赠予贾编修,请父皇恩准。”
隆嘉皇帝笑道:“也好。”
秦王遂令人取来,又笑对贾琰道:“不知贾编修骑射如何,明日就随本王一道出猎,也好让本王见识一二。”
贾琰道:“谢殿下厚恩,臣愿随侍殿下左右。”
隆嘉皇帝这才摆摆手,命贾琰重入席去。
群臣见贾琰两首诗作便得如此恩宠,一时钦羡不已。
阶下史鼎更是长出一口气,然后起身大赞巍巍圣德,礼部尚书孙可守也出列祝酒,群臣宴饮不提。
至晚间回到御赐的暖阁,贾琰只觉浑身疲惫,竟比在贡院考场还要累上几分。
细细想来,今日宴上一直被皇帝牵着鼻子走,算是一路将自己送到了秦王麾下。
秦王此人,虽年纪不大,却颇有心胸城府,果然生在皇家,都不是好相与的。
贾琰不禁又想起宝玉来,他与秦王虽年岁相仿,却仍保持一颗赤子之心,对他来说自是幸运,可自己若不在此,对贾府而言就是大不幸了。
至于楚王则更不简单,他将自己对秦王的敌意几乎摆到明面上,反而是对自己最大的保护。他是在向皇帝表示,自己完全明白皇帝的用意,甘愿为皇帝做一块磨刀石。
可磨刀石太过坚硬,也是能把刀磨断的。
思及此处,贾琰不由得叹道:“能只做个富贵闲人该多好。”
一夜无书,次日清晨。
铁网山猎场旌旗招展,号角连营。皇帝御驾亲临观猎台,皇子与随扈大臣分列两侧。
贾琰身着一件柳绿缂丝短褂,外罩石青团花比甲,披着昨日秦王所赠的披风。
下身穿着松花绿绉纱撒腿裤,腰间束一条鹅黄丝绦编的攒心梅花络,上悬宝剑,胯下一匹枣红骏马,鞍侧挂着雕弓羽箭,跟在秦王身侧。
秦王则是一身玄色织金蟒纹短袍,下身穿一条玄色妆花缎箭裤,也披着一件同样的青锦披风。胯下骏马,通体雪白,不时昂头长嘶,鼻孔冒着热气。
众人礼毕,隆嘉皇帝走至台前,亲挽宝弓,连射三箭入林,群臣高呼万岁。
又有夏守忠双手高捧一托盘,盘上放着一柄光华璀璨的金玉如意,宣道:“谕旨:
朕于春夏之交,特设较猎之典,以彰勇毅,以励英豪。今命群臣各率扈从,入铁网山围场,驰骋角逐,以所获猎物多寡定其高下。
胜负既分,朕亲悬金玉如意一柄为彩,付胜者佩之,以志今日较猎之荣。各宜竭力奋先,勿负朕怀。钦此。”
群臣接旨莫不踊跃,楚王更是一马当先,带着从人就往密林深处去。
秦王回头对贾琰笑道:“今日贾卿跟着本王,怕是得不了彩头了。”
贾琰自然知道,这彩头必是两位皇子才能得着,诸臣谁会去抢这个风头。只得笑道:“臣若能为殿下争得头筹,方不负殿下爱重。”
秦王大笑,催马前行,贾琰及诸护卫随后跟上。
林中浓荫遮天,鸟鸣阵阵,碍眼的荆棘灌木也早被先遣队伍砍伐一空,秦王见了笑道:“他们收拾的倒是齐整,可弄成这样,哪里还能找到猎物,怕不是都被他们吓跑了。”
一旁护卫道:“启禀殿下,臣闻听人言,后山洼里树木丛生,野兽最多,殿下何不往那里去。”
秦王笑道:“如此甚好,前面带路。”
说着那护卫便打马前行,引着众人一路向后山去。
到得后山,果见林子已不似先前齐整,道路崎岖,溪泉蜿蜒,又有怪石嶙峋,藤萝拦路。其间狐兔众多,听得马蹄声,纷纷逃窜。
秦王心喜,追赶猎物弯弓搭箭不断,不免在林中越走越远。
身旁护卫忙拦住,启道:“殿下不可再往前去了,前面乃是思退崖,若是惊了马,可不得了。”
秦王环视四周,果见山深林密,心下大惊,忙命回转。
正当此时,身后林中狂风骤起,直跳出三只吊睛白额大虫来。
只见为首那大虫,头如大钟,眼似铜铃,左摇右摆后张开大口,虎啸之声震耳欲聋,林中鸟雀听闻,俱忒楞楞飞起,百兽慌忙四散奔逃。
众人胯下马匹也都胆怯,四蹄战战,直往后退。
贾琰喝命:“保护殿下。”
众护卫忙拉开阵势,举斧持刀,弯弓搭箭,将秦王与贾琰护至身后。
那大虫两只前爪向下按了按,另两只一左一右拉开阵势,竟将几人都围在当间。
众人缓缓后退,却见不远处已是峭壁悬崖。
秦王定了一定,喝令:“先杀左边那只小的!”
众人遂一齐拉弓,羽箭嗖嗖而去。正当此时,另外二大虫,和身跃起,跳到众人堆里,腰胯一扭,虎尾倒竖一剪,原本数十人的队伍便去了一半。
那小的浑身扎满羽箭,呜咽两声倒了下去,两只大虫更发起狂来,在人群中左突右撞。
秦王又喝:“再杀这个!”
已是短兵相接,众人都弃了弓,各举兵刃向大虫冲去,一时乱刃相加,终于搏杀一只,护卫又去大半,只余寥寥几人,仍护在秦王之前,直面最大的那只。
那大虫见同伴皆失,更是怒极,虽身披刀创箭羽,犹圆睁虎目,向众人扑来。
贾琰见机,一把将弓拉满,弦如霹雳,雕翎彻电,直刺虎目。
一目既毁,贾琰二次拉弓,那大虫却似生怕,扭头向林中逃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