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罢又拿出一个盒子来:“这是我家里新得的西洋参,最是养身补气的,请二哥哥留着用吧。”
栖鸾还未动,宝玉倒先抢着接了过来,笑道:“甚好甚好,他原就好搜罗药材,我替他谢过了。”
转身放下盒子,宝玉道:“还有上次说姐姐常吃的那个冷香丸,不如拿几颗来给二哥哥尝尝。”
宝钗笑道:“又混闹了,一个药也是混吃的?”
宝玉又道:“今天正巧你们来了,也让二哥哥给姐姐诊诊脉,看看可还有别的法子没有。”
听了这话,黛玉看了一眼宝钗,又扭过脸去看了看贾琰,复又撇撇嘴,低下头去捻袖口的红绒。
宝钗道:“宝兄弟别闹了,二哥哥还病着,多歇歇才是正理,看病也不急这一时。”
贾琰笑道:“薛妹妹这病我原听宝玉说了,吃冷香丸就是极好的,我也没有别的主意可说呢。”
宝钗奇道:“你也知道冷香丸?”
贾琰便说道:“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,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,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两,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。
再要雨水这日的雨水十二钱,白露这日的露水十二钱,霜降这日的霜十二钱,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。
再加十二钱蜂蜜,十二钱白糖,攥了龙眼大的丸子,用十二分黄柏煎汤服下。是也不是?”
宝钗笑道:“老听姐妹们说你是个神医,果然不错,竟连这海上方都知道。”
第十二章 梦里有情
探春又接着道:“昨日听闻二哥哥在东府落水,我们姊妹几人都吓坏了,林姐姐与四妹妹还为此哭了一场,万幸平安无事。”说罢,探春从怀中取出一枚香囊,“早前便给你做了,今日登门,正好送来。”
探春说罢,迎春、惜春也各自取出随身带来的礼物。迎春送来的是一盒酥酪点心,惜春则是送了一道平安符。
宝玉在旁一一收下物件。
黛玉冷笑问道:“栖鸾姐姐,这屋里什么时候添了新的使唤丫头了?”
说罢也不把手上东西交给宝玉,只站起身走到栖鸾跟前才把东西递了,又回来坐下说道:“我带了本王摩诘的诗集,二哥哥养病闲暇之时,不妨翻读解闷。”
宝玉在一旁陪笑道:“这就更好了,他是最喜欢王摩诘的。”
迎春问向宝玉道:“二哥哥怎么又喜欢王摩诘了,上次你不是说他喜欢孟襄阳么?”
探春也笑道:“说法越来越多了,宝玉跟我说的可是五柳先生。二哥哥,今天你说句实话,到底是哪个?”
贾琰只笑着摇摇头,也不说话。
黛玉道:“宝玉嘴里就喜欢胡吣,他喜欢的是李义山才对。”
宝玉奇道:“你怎知他喜欢李义山?”
黛玉也不答话,只从桌上拈了枚瓜子,抿着嘴笑。
一旁宝钗问道:“方才那位姐姐叫栖鸾?是不是还有位附鹤姐姐?”
宝玉点点头。
宝钗道:“那就是了,阆苑有书多附鹤,女床无树不栖鸾。这是李义山的《碧城》诗。”说着又往黛玉那边瞟了一眼,“还是颦丫头的脑子快。”
宝玉这才一拍脑袋:“是了是了,我怎么一直没想起这首诗来。”
复又反过头问黛玉:“你不是最不喜欢李义山了,怎么记得这么清楚。”
黛玉脸色变了变:“没看过怎么知道喜不喜欢,偏你多嘴。”
宝玉讪讪地笑了笑也不说话了。
正这时附鹤把素面端了来,笑道:“二爷今儿起晚了,还没用早饭,厨房刚做好送来,趁热吃了吧。”
迎春道:“不妨,你就当我们不在这,自吃你的。”
栖鸾便将炕桌搬了放在贾琰面前,又给拿了调羹碗筷。
探春看了看道:“厨房的人越来越没规矩了,怎么敢只给二哥哥吃这个,等我回了琏二嫂子,有他们好瞧的。”
附鹤笑道:“三姑娘这可真真冤枉人了,一早老太太、太太那边就搬来许多吃食,是二爷自己说嘴里发苦,吃不下去,才重做了。”
黛玉笑道:“你们不知缘故,我是常吃药的,这病来了纵是龙肝凤髓,吃着也没意思,倒不如清淡些。”
宝玉也笑道:“要我说清水面条也自有天然的滋味,再来一碟麻油醋拌的五香大头菜,就更妙了。”
黛玉白了他一眼道:“要这么吃,就真成了乡里干活的老农了。”
宝钗看他二人拌嘴,便问向贾琰道:“方才我见外面屋里挂的对子,心思幽微,句子也是极妙,可中堂却挂一只虎,似是有些不合,这里面有什么说法没有?”
贾琰此时正吃着面,还未说话时,惜春便抢着道:“我知道,我知道,二哥哥跟我说过,这叫‘心有猛虎,细嗅蔷薇’。”
贾琰放下筷子,微笑着点了点头。
众人也在心底,将这话各自品味了一番。
外面又有人来报,赵姨娘、周姨娘让人来问二爷的安。接着,赖大媳妇,周瑞媳妇、吴新登媳妇、郑好时媳妇,这几个有年纪常往来的,也陆续来看。
探春便笑道:“我们也扰了许久了,还是回去吧,让二哥哥好生歇着。”
说罢众人便散了,宝玉送了出门,回来又对贾琰道:“我在你这也住了个把月了,今儿我就搬回自己屋去,你一个人可仔细些。”
栖鸾问道:“怎么三爷好端端的要回去?”
宝玉意味深长道:“一直住哥哥屋里还怎么立起门户来。”
听了此话贾琰会心一笑道:“走你的吧,我这边还轮不到你来担着心。”
自宝玉走后,贾琰这屋里便清净许多,过了暑天转眼便进八月。
这日贾琰把书经温了一遍,又在心里将前世看过的历代科举答卷回忆一番,自忖有着两世记忆加之这世一直用功,本次秋闱应当不成问题。
便走出门坐到摇椅上歇息,仰头看院里的葡萄架。
前日里葡萄成熟时,已让人摘过给各房都送了去,如今还剩了几串小的在架上挂着。
黄昏时分晚风吹过,犹在枝头发颤。
贾琰想着,秋闱之后若得个举人身份,就算是要走出门去,真的面对外面的世界了。
自来了此世贾琰也在一直打听着,这个大齐朝如今的形势,约莫是个王朝的中期,皇上还颇有作为,只奇怪的是,朝廷里还有个正值壮年的太上皇。
听说是前些年北狩回来,便被今上封在了寿德宫。
贾琰心下暗笑,寿在德前,今上这骂人的手段,还是与书中那个义忠亲王的名号一脉相承。
原书里对朝廷记载并不多,但窥一斑而知全豹,应当是贾府在太上皇与皇帝的权力斗争中站错了队,最后落得个抄家的下场。
如今自己既然来了,当要给贾府走一条新路才是。
只不知如今的皇帝到底是个什么路数,坊间听来似是个有为之君,因太上皇还颇有些势力,才难以大展拳脚。
可这等深度的朝廷格局,便不是他这个公府里的少爷能打听准的。
若是能与王子腾或者林如海见上一面,好好聊聊就好了。
林如海……恐怕将要生病了吧。若是自己身在扬州,还能为他调理一二。有了这个援助,日后贾府在朝堂上改变站队也更方便些,林妹妹也不至于一直孤苦无依。
一想到林妹妹,贾琰心里便像有根刺扎了一下,仿佛又看见她初入府时的谨小慎微,还有那日来看自己时的朦胧泪眼。
再过些时日,扬州那边就要把林妹妹接回去了。
正想着,附鹤与栖鸾从屋里出来,附鹤看见贾琰便道:“二爷今儿终于歇歇了,前些日子一直用功,当是累着了吧。”
栖鸾道:“眼看快到正考的日子,就该多歇歇,到时候可有的受呢。”
贾琰看二人无事,也招招手,让她俩坐在凳上一同吹吹晚风。
第十三章 草木一秋
枯坐也是无趣,附鹤与栖鸾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家常来,罢了又感叹,这年里二爷一直备考,倒有日子没主仆三人一起坐着说说话了。
贾琰犹闭着眼睛道:“以后有得是时候呢,不急这一时。”
附鹤道:“我看别的爷们都有些自己爱玩的,或是像宝玉爱脂粉钗环,或是二老爷爱诗词清谈,或是大老爷、琏二爷……”
说着附鹤便红了脸。
贾琰笑道:“怎么,跟着我觉得无趣了?”
附鹤争辩道:“也不是,只是觉得你除了读书就是看病抓药的,日子过得太清净了些。”
栖鸾道:“我倒是听宝玉说,二爷的曲子唱的好,不知是真的假的?”
附鹤惊讶道:“什么时候说的,我怎么不知道。你真会唱曲?怎么从没唱给我们听过。”
贾琰叹了口气,心知宝玉也就听过那一回,谁知他这么嘴快。便让附鹤去,把屋里那张焦尾古琴拿出来。
附鹤自是乐颠颠的忙跑了去,把琴在院里安置好,栖鸾又焚了一炉香来。
贾琰坐下想了一晌,带着笑问道:“我给你们唱一个《卧龙吟》怎么样?”
附鹤道:“我知道,诸葛武侯嘛!”
栖鸾也道:“不拘什么唱一首,我们听听就是了,还真能挑你呢。”
院里几个小丫头看二爷要唱歌,也都放下手中活计,挤在廊下看。
贾琰清清嗓子,拨动琴弦缓缓唱道:
“束发读诗书,修德兼修身。
仰观与俯察,韬略胸中存。
……凤兮、凤兮,思高举,世乱时危久沉吟。
明朝携剑随君去,羽扇纶巾赴征尘。
龙兮龙兮风云会,长啸一声抒怀襟。
归去、归去来兮,我夙愿,余年还做垅亩民。
清风明月入怀抱,鸾鹤听我再抚琴。”
听到这儿附鹤笑道:“这卧龙岗里还有我们俩呢,倒是奇了。莫非我们俩是伺候武侯的人?”
栖鸾也笑:“二爷这是逗我们玩呢,鸾鹤可算是听着一回琴了。”
说罢院里小丫头都哄笑起来,说二爷唱的真好,还连着两个姐姐。
附鹤笑骂道:“小蹄子们,笑什么呢,忙你们的去。”
栖鸾也道:“天不早了,二爷也该多休息,这两天养足精神,考个状元回来。”
贾琰站起身道:“这只是乡试,没有状元的。”
栖鸾道:“反正就是那个意思,快休息去,我们来收拾。”
众人打扫院子,各自梳洗休息不提。
却说黛玉自前些日子,贾琰又打发人,送了瓶川贝雪梨膏,便准备要为他做双鞋聊表谢意,紧赶慢赶着做得了。
今日想着秋闱将至,下午与众姐妹玩时便恹恹的。回到屋来看天色欲晚,忙从箱里翻出,带着紫鹃就往藏月楼来。
正走到门口时,听见门里丫鬟说二爷要唱曲,轻扣了两下门环,也没人来开,便住了脚在门口听着。
等一曲终了,紫鹃又要敲门,黛玉却拦住她。紫鹃回头看,只见黛玉已是满面泪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