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琰听罢旨意,叩拜领旨。
夏守忠忙下阶搀起,笑道:“贾宫允可伤着不曾,用不用传太医来看看。”
贾琰道:“谢公公挂念,一点小伤不足挂齿。”
夏守忠笑道:“还年轻着,可得仔细些,以后辅国有日,别留下病根才好。”
贾琰笑道:“谢过公公爱护。”
夏守忠满意地点了点头,告辞去了。
第一百八十七章 衣冠禽兽
夏守忠抬腿要走,贾琏忙追出门去塞荷包,夏守忠竟连脚步都不停,只摆着手,一面笑道:“不必破费。”一面跨上马离了荣国府门前。
见他出了宁荣街,贾琏才转回来,苦笑着摇头问贾琰道:“圣上到底是在下旨斥责你还是褒奖你?这‘满腔忠勇,一时义愤。’怎么听也不像责罚的意思。”
贾琰白了他一眼道:“怎么不是责罚,还扣了我三个月的俸禄呢。”
贾琏笑道:“若能得着圣上这八个字的评语,我就是拿三十个月的俸禄银子出来,心里也高兴。”
贾琰道:“合着扣的不是你的钱。”一面说,一面伸手将贾琏手中的荷包抢了过来,嘟囔道:“夏公公不要,给我罢,也算补偿我的俸禄。”
贾琏忙道:“快还给我,这可是官中的钱,你十个月俸禄也没有这些!”
贾琰吃了一惊,打开荷包,抽出银票来看了看,咂嘴道:“二百两银子,顶我一年俸禄还多。你终于也有钱打点太监了。”
贾琏笑道:“老爷安排的,说是礼多人不怪,以后在宫里能多个朋友也是好的。只是这笔钱也有日子没花过了,荷包里的这张银票,还是去年那张,都没掏出来呢。”
贾琰闻言,只得依依不舍地将银票重新折好,放到荷包里扔给贾琏,说道:“但愿得以后能都用这一张就好了。”
贾琏笑道:“何必如此说,夏公公来来往往,隔三差五收一回也是应当应分的。”
贾琰只笑着摇了摇头,自转回一水间来。
因见宝玉、黛玉、湘云几人都各自回去了,便进到书房,研磨蘸笔,将朝廷上的弹劾攻讦、太子殿下与自己的论断、圣上的暗示及今日左镜门外的伏阙,事无巨细一一写出。
接着想了一晌,又专对弹章中的那条,指斥盐政一事,提出了自己的看法。俱都书毕,拿火漆封了口,才命人加急送去交与林如海。
与此同时,城西小石头巷内的一所民宅,一位小公公站在院子里正冷眼瞧着,几个年轻书童忙着摆香案。
那公公不耐烦地催道:“快着些儿,你们这家里就没接过旨?咱家还有公干,没工夫跟你们磨烦。”
又叫道:“霍给事中怎么还不出来接旨,不怕大不敬之罪吗!”
后面小屋里有人喘吁吁的声音忙道:“下官……下官接旨。”
接着一小童扶着霍原出到院子里来。看这霍原,两腮淤青蜷红蜷紫,双目肿胀如杏如桃,上下两眶间只微露一条细缝,又兼唇绽鼻歪,齿堕舌摇,颔下须断,额角斑斓。每行一步,口中便要倒抽一口冷气。
真好一个:阳春二月起芳菲,万紫千红脸上偎。
那公公强忍住笑,冷声道:“霍给事中,还不跪下接旨。”
霍原扶着人,颤颤巍巍半晌好容易跪下。
那公公便拖长了音儿,宣道:“圣上口谕:
户科给事中霍原,公忠体国,持正不阿,为百官之表率。
今何以于左镜门前,伏阙陈情,号呼奔走,至于竟日。
朕自御极以来,未尝有拒谏之事。两淮盐案,业交三法司会同九卿科道从公审议,尚未定谳。尔等若有真知灼见,尽可具疏以闻,朕无不虚衷听纳。何至未俟审断,先为聚众之举?
是果为公耶?为私耶?为朝廷耶?为身名耶?此其所谓‘忠’者,朕未之解。
姑念尔平日尚有清直之名,且或系误听人言,激于所见,不忍遽加处分。着太医院拨医调治,勿令失所。
尔宜思之,勉之。若再有以伏阙邀名、以号泣卖直者,则朕亦不能为之宽宥矣。钦此。”
霍原一开始听圣旨中说他“公忠体国、为百官表率。”还有些高兴,以为圣上是来抚慰他的。
及至后续听到圣谕说他“行聚众之举”,心中便大为惊骇。再听到为公为私四问,更是惶恐不已。直到最后听到“邀名”、“卖直”四字定评,已是汗出如浆,战战兢兢伏拜于地。
那小公公皮笑肉不笑道:“霍给事中,接旨谢恩罢!”
霍原这才勉强直起身,又一个头磕到地上,口中喃喃道:“臣……谢主隆恩。”
然后再也直不起腰,只用头死死抵在院中的土地上。
小公公站在院里等了一晌,见并没有人上来按例孝敬,只吐了口唾沫,用霍原刚好能听见的声音骂了一句:“什么穷官儿,真晦气!”
说罢,转身出了小石头巷,在巷口还不忘掸了掸袍袖,似是生怕染上什么脏东西。
院内霍原伏在地上半晌都未起身,院里几个书童也不上前,只站在一旁呆呆瞧着。
忽听霍原怒喝:“扶我起来!”
几人打了个激灵,忙过来搀扶,将霍原自院里抬到里间炕上安置好,又垂首站在炕沿边上。
霍原双眼朝头顶上看了一晌,自炕桌上端过茶来,喝了一口,猛地一泼,尽泼在身边几个小童身上。喝道:“脱!快脱!”
几个小童闻言,也无甚情绪,只三下五除二将衣裳脱尽,看着像是早就做惯了一般。
此时霍原又伸手自炕席底下摸出一根马鞭来,一面挥手抽在几个小童身上,一面口中恨恨道:“公忠体国!百官表率!卖直邀名!朋党奸贼!人尽可夫!林如海!贾怀玉!林海!贾琰……”
每说一句,手上鞭子便甩一下,再看那几个小童,也不敢躲,也不敢哭嚎,只低着头暗暗垂泪。
一时打得累了,霍原才把鞭子放下,随手指了小童中一个,叫道:“过来,今天你来伺候老爷。”
那小童闻言全身一颤,只含着泪默默爬到炕上。
过了半晌,霍原才眯着眼睛笑道:“醉香儿,你来了也有二年了,怎么还是没有长进,得多跟你哥哥们学,知道吗。”
正狞笑间,忽听院外敲锣打鼓,喊道:“走水啦!走水啦!”再一看,正是自己家院墙起火,众人都一惊,几个小童忙抓起衣服披了,就往外跑。
而那被霍原唤作醉香儿的小童,刚跑到院门前,便被几个黑衣大汉一把提起,三两步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第一百八十八章 留中不发
这小童被人提着,三转两转到了隔壁街上一所院子里,刚一放手,便跪地求饶道:“好汉们饶命,好汉们饶命,我什么都会,别杀我,我什么都会做。”
再看阶矶之上,放着一把大椅子,王卫斜靠其上,端着一盖碗茶,细细吹着,问道:“怎么还抓了个人回来。”
领头的黑衣人忙上前,将今日他们如何盯梢,霍原回到家做了何事,如何接旨,如何对待家里小童都说了一遍。
听得王卫不住咂嘴,摇头骂道:“还真有这等癖好,怎么能这么恶心。”
小童听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王卫喝了口茶,问他道:“多大了,叫什么名字。”
小童回道:“十二岁,叫醉香儿。”
王卫听了,一口将茶喷出来,骂道:“霍原也太他妈不是人了。孩子别怕,你真名叫什么。”
小童只摇摇头不说话。
王卫不耐烦道:“你又不是个哑巴,问你什么就说什么。”
小童这才流下泪来,哭道:“我家姓王,我叫王狗儿。”
黑衣人忙喝道:“大胆!敢直呼我家大人小名儿!”
王卫一脚踹过去,骂道:“有你什么事儿,边儿去。”
一面下阶来,将小狗儿扶起,拉他坐到台阶上,自己则在他面前蹲了,笑问道:“狗儿,霍原待你怎么样。”
小狗儿顿了一晌,微微睁大眼睛,口中一字字说道:“霍大人待我们如亲生父亲一般。”
一旁黑衣人道:“你胡说,我们在院子里都看见了,他拿你们就当……”
王卫忙挥了挥手打断他,又朝小狗儿道:“你不用怕,有什么就说什么,本官自然会为你做主。”
小狗儿冷笑道:“我为什么要信你,难道你就一定是个好人?”
王卫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笑道:“你不需要信我,老子更不是什么好人。
实话跟你说了,老子跟霍原有仇,就是想借你整倒他。”
听了此话,小狗儿福至心灵,忙往前扑倒,膝行两步,抱住王卫的腿哭道:“请大人为狗儿做主,那霍原就是个禽兽!”
王卫重又将他扶起,笑道:“这话就有点上道了,仔细说来。”
小狗儿道:“他拿我们根本不当人,动辄打骂不说,每晚都要我们脱光了,用鞭子抽打取乐,还要我们帮他用……”
王卫听他一面哭一面说,心里直犯恶心,不禁破口大骂道:“王八蛋!亏他还是个官,看着人五人六的,私底下竟是这样一个狗娘养的下流种子。”
又叹道:“可惜你说来说去,这只能算虐待下人,没有犯法,不太好办呢。”
小狗儿忙道:“还有还有!我们从江西来时,本是六个人,如今只剩了四个,另外两个就是被他活活折磨死了!”
王卫道:“还有么?”
小狗儿道:“我们家里还有一个叫梦香儿的,才八岁,听他说原是江西良家子,家里人都被霍原设计害死了,才掳了他来。”
王卫给一旁黑衣人使了个眼色,那人点了点头,又带了几个人出门去。
王卫笑道:“这就好办了,今儿你说的这些,我使人写成诉状,明儿一早你就带着那个什么梦香儿,去顺天府门前击鼓鸣冤,敢不敢去?”
那小狗儿顿了一晌,叹道:“不是我不敢,只是大人你不知道,霍原这狗贼身后是有人照应的。听几个识字的哥哥说,常常有哪家王爷给他写信。恐怕就是告到顺天府,也不会有人为我们做主。”
王卫忙问道:“是哪家王爷?”
小狗儿摇了摇头道:“这倒不知,霍原行事十分谨慎,每次书信看完就烧了,什么凭证都不留。”
王卫听了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小狗儿见状,也低下头道:“大人若是为难,就把小的送回去罢。今儿大人能听我说这么多,狗儿心里已经很感激大人了。”
王卫笑道:“这是什么话?明白告诉你,就是哪家王爷,也没有老子背后的靠山大。你就听我的,明儿一早就去告,若是整不倒这个霍原,老子我以后跟你姓!”
小狗儿闻言大喜,跪地不住磕头。一时几个大汉将梦香儿偷了出来,王卫命人看管好他俩,又去安排明日告状等事,暂不细表。
之后两日,朝中再无人提起左镜门外伏阙之事,仿佛那一场闹剧从未发生过。
反是顺天府受理了一桩以奴告主的罪案,通政使司也开始收到弹劾霍原蓄养娈童、私德不修,摧折家奴、门风败坏,乃至于掠良为奴,逼害人命的弹章。
上命顺天府及法司,务必仔细查明,若无此事,定要还六科给事中霍原以清白。
群臣皆称皇帝圣明天纵,体恤臣下。而霍原弹劾林如海的奏疏,则一直留中不发,也再无人追问。
又两日后,以忠顺亲王、北静郡王、南安郡王为首,为甄老太妃送灵的队伍终于返京,群臣才又开始躁动起来。
有御史上疏,不再有所谓林如海擅用威福、中饱私囊、邀功市恩等语。只向内阁质疑,为何林如海在江南经营多年,又大刀阔斧肃清贪腐,而今岁盐课不增反减。
是否是林如海才德不足,未能平衡好反腐与盐务之间的分寸,致使朝廷岁入短缺。
同日便有翰林院诸臣及太学、国子监等生员,联名上书,盛赞林如海乃国家股肱,清流忠臣。
次日又有林如海奏疏到京,言说江南事务已毕,即日启程回朝交旨,并有此次江南盐务肃贪的各项条陈报上。
其中查抄上下贪官及不法盐商家资,共计四百三十七万六千余两,一并押解进京,可抵朝廷一年盐课岁入。
群臣大哗,再无人提及损伤国帑之语。
就在众人都以为林如海此次顺利过关,江南盐务诸事即将尘埃落定之时,反而是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。
在一次廷议之上,内阁次辅陈阁老主动出班,向皇帝陈词。言两淮盐政乃国家元气所寄,如今因林如海此番动作,封没窝单,伤损盐纲,逮治官吏,盐事动荡不已。
今年盐课比起往年已少三成,虽有抄没赃财以补亏空,然盐事败坏确非虚言,试想往后岂能年年有赃财可抄。若盐事自此不振,林如海罪莫大焉。
圣上听罢,沉默良久,不发一言,拂袖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