嘿,这自称热爱诗赋的草原兄弟。
咱准备搅和了这和亲,他却还得大声感谢咱呢!
第174章 不知崔公何时,将女儿送入我房中?
突利设又夸赞了几句,才忽然惊觉,殿中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。
只见殿中许多唐臣,俱都面色古怪,有的抬头望天,津津有味的研究着头顶木梁的纹路;有的低头看着桌案,仿佛桌岸上忽然生出了锦绣文章。
“这……怎么了?”突利设有些不解。
诗词歌赋他确实不懂,但他也确实曾下过苦工,研究汉家学问。他曾经听说过,曾经有一位汉人皇帝,曾经让他的兄弟七步成诗,成为传说。
这位皇孙,刚才连七步都没走,这样写出来的诗,难道不该是十分厉害的诗吗?
李世民的脸却是已经黑了——李象的这首诗,虽说是写和亲,但诗里话外,所讽刺的,却是君王!
什么叫做“汉祖谩夸娄敬策,却将公主嫁单于”?
汉高祖受白登山之围,万般无奈,方从娄敬之言,以和亲之策稳住匈奴单于,暂求安稳。
而他大唐,分明是“军门频纳受降书,一剑横行万里馀”,强国之势凸显,却学汉高祖顺娄敬之策,将公主出嫁和亲。
这分明是,在讽刺他李世民年老怯战,如同汉高祖刘邦畏惧匈奴一般畏惧薛延陀。故而才送出宗室女和亲啊!
殿中的气氛霎时间冷了下来,突利设亦察觉到了李世民的面色似有不对,不复再继续多言。
就连宴席上的乐师与舞女,一时间都不敢再继续舞乐,丝竹之声渐渐稀稀拉拉,直至最后沉寂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唯有李象仿佛看不到李世民难看的面色般,仍旧面带微笑,转身看向乐师与舞女,笑容和煦。
“接着奏乐,接着舞啊!”
“陛下征战天下这么多年,如今老了,不就是享受享受吗!”
“继续奏,就奏那首什么……哦对,秦王破阵乐!”
就连后知后觉的突利设,此时亦是察觉到不对了。
这几乎就是在直言,大唐的这位天可汗皇帝陛下,是年老了耽于享乐。
所以,才要拿女子买平安啊!
李世民的身躯已经,开始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。身旁,李治赶紧搀扶住了李世民,一副孝顺模样。只是趁着旁人不注意时,微微抬眸,瞥了李象一眼。
不知死活,平日里悖逆胡言,也就罢了。
竟是当着外族使节之面,下父皇之颜面,搅扰大唐国体。
他略一思忖,终究没有出面驳斥李象,以博取李世民好感。
左右这位大侄子,早已恶了许多出身山东世家大朝臣。他如此搅扰一番,反而能使他继续恶了父皇,以及关陇世族等父皇的嫡系亲信。
实为不智,却也是他这个监国皇子,所喜闻乐见的。
要知道,即便是素来明哲保身,近年对于朝政已经少有发声的司空房公,对于和亲之事,都是一力促成。
这般四面树敌,这竖子自有取死之道。
至于这局面应当如何……这样的场合里,皇帝不好当着外人的面斥责这位竖子,却也必有人主动为君分忧,出面驳斥于他。
果然,李治很快就看到有人自席上站起,出列道:“呵呵,皇孙须臾成诗,实是诗才绝伦。”
“只是用典之处,颇有偏颇。”
“我大唐国情与前汉不同。汉高受白登之围,畏惧匈奴,和亲是为求和。”
“而我大唐天威远播,四夷无不臣服。与之和亲,乃是彰显我天朝包容四海、怀柔万邦之仁德,绝非示弱苟安。”
此人拱手对着御座一拜,言辞恳切,字字都在替李世民圆场。
“薛延陀主动遣使纳币,献牛马羊驼无数,俯首求亲,是仰慕大唐教化,自愿自居藩属。陛下许嫁公主,是以宗室骨肉联结两邦恩义,好令北疆数十年无干戈之祸,百姓免于流离死伤。”
“此乃亲善之举,当可流芳百世,怎可与汉初窘迫之举混为一谈?”
话音落,不少附和和亲的朝臣连忙点头,纷纷出言附和。
“侍郎所言极是!皇孙年少,终究不通治国长远之计……”
“圣天子胸怀天下,以仁德抚远,此方为社稷良谋啊……”
“是极是极,此为仁政,不可同日而语。诗是极好,惜哉用典失当啊……”
李象上下打量着这位出列的臣子,那位臣子轻捻须髯,风度翩翩,毫不露怯,只是从眼神中,李象感受到了他隐隐约约的敌意。
“不知你是?”
“臣崔敦礼,出身博陵崔氏,现忝居兵部侍郎一职。”那人面露笑意,自报家门。
“原来是崔氏。”李象亦面露笑意的回道。对于和亲前因后果,李象昨日已寻礼部的吏员打听过,知晓一年前出使薛延陀部,与之商议和亲事宜的,便是这位崔敦礼。
此番和亲,一应流程更是皆由他经手,和亲事成,于他而言,亦是一桩大功劳。自是不能坐事有人搅乱此事。
更何况,博陵崔氏……世家中人。
不奇怪了。
“既如此。”李象上前一步,笑意盈盈。
“听闻博陵崔氏,千年望族,想必是十分知晓仁德的。”
“我本姓李,亦属皇族。崔公既为大唐之臣,想必对我李氏,亦是十分愿意亲善的。”
“闻说崔公家中,亦有淑女。既然如此,不知崔公何时将女儿送入我房中,以示世族亲附?”
崔敦礼一怔,面色微变,强笑道:“皇孙莫要说笑。”
“没说笑,崔公不是说,和亲乃是彰显仁德,结好便当以女奉之吗?”李象面上的笑意,渐渐的化作了对崔敦礼的嘲讽。
“怎么,天家女子可舍,世族女子便金尊玉贵、动不得、碰不得?”
崔敦礼方才,还风度翩翩轻捋短须,此时,却是连颌下须髯都拽去了几根,疼的略微龇牙。
五姓七望,累世公卿、诗书传家,自魏晋以来便垄断天下清望,根深蒂固、底蕴滔天。在他们眼中,门第之高,还要胜过皇权。
皇族李氏,在他们看来,都是“门第不及,家风不纯”。
即便是皇族求娶五姓女,他们崔氏,都要嫌弃不已。
更别提这竖子,竟是要他崔敦礼将崔氏女直接送入他房中!
这是羞辱,是当众的,赤裸裸的羞辱!
“崔公为何变了脸色?莫非是以为,我李象欲辱你崔氏不成?”
“崔公自己说了,此乃亲善之举,当可留芳百世,岂能与侮辱之举相提并论?”
李象似笑非笑,盯着崔敦礼已经铁青了的面庞。
第175章 李象狂言斥君臣!
“你……”
崔敦礼面上笑容已经僵硬,指尖微颤,看着李象不加掩饰的嘲讽嘴脸,眼神之中,翻涌着羞恼与愠怒。
但……五姓七望崖岸自高,绝不是能放在明面上直言,更何况,此时还是御前。
他打起精神,道:
“皇孙实在是说笑了。社稷之事,安能如此类比?”
“臣亦说过,和亲之事,事关我大唐社稷,非但事涉边关安稳,更与我大唐尊严息息相关。”
“莫非,皇孙是要我大唐失信于四夷?”
“人无信不立,何况一国乎?若是我大唐失信于边邻,到时四夷惶恐,边关告急。”
“这般责任,皇孙可能担待得起?”
字字上纲上线,句句裹挟大义,分明是软硬兼施,欲以社稷重压逼他俯首。
李象心中冷笑,只觉此人老奸巨猾。他挑眉嗤笑,并不与崔敦礼纠缠空谈,反倒骤然转头,看向早已惶然不安的突利设,似笑非笑的开口:
“这位使节,听崔侍郎话中之意,若我大唐不愿和亲,你薛延陀部,就要滋扰我大唐边关,可有此事?”
“断无此事!断无此事!”突利设闻言,吓得双腿都软了。
他满头大汗,赶忙摆手。
“我部仰慕大唐王化,绝无此心!”
大唐兵威正盛,此时又是在大唐皇帝、天可汗陛下御前,他有多大的胆子,敢说若是不答应和亲,薛延陀部就要进犯大唐边境?
“噢。既然如此。”李象复又转向了崔敦礼。“这位使节所言,崔侍郎信吗?”
崔敦礼额上的青筋跳了一跳,道:“皇孙何必胡搅蛮缠。”
“况且,臣所言,也并非单指薛延陀一部。”
“很好,崔侍郎至少,还知道空口之言,不足凭信的道理。”李象抚掌赞许道。
而后,他话锋一转,眼神凌厉:
“然而,国朝尊严,家国大事,边关安危,此等大事。”
“便可以尽数寄托于一名女子、一纸约盟之上吗!”
“兵部之责,是整军经武、砺兵固防,是四夷敢犯则亮剑,边陲有寇则荡平!”
“是让大唐铁甲镇漠北,让胡虏闻我军声而胆寒!是让大唐百姓能够毫无顾忌的乐业安居,是让天下女子不必再折辱于异族!”
“这才是兵部的社稷之责!这才是你食君之禄、居官在位的本分!”
“而不是将社稷安稳、边疆安宁,将这些本该是你兵部的职责,尽数压在一稚龄少女身上!”
言罢,李象讥讽的目光扫过已然心神俱震、呆立当场的突利设,覆及殿中所有文武臣工,最后,落在了面色铁青、哑口无言的崔敦礼身上。
他直接指着崔敦礼道:“若是依你之理,朝廷不如直接去平康坊,寻一群风尘女子,做这兵部侍郎、郎官。”
“边关若是告紧,便发一个前往和亲,这发一个,那发一个,边关自可太平!”
“还要你崔敦礼之流,有个卵用!”
“你……”崔敦礼目眦欲裂,竟将他堂堂崔氏子弟,堂堂四品侍郎,比作风尘女子?
李象的嘲讽功力实在了得,饶是崔敦礼自恃养气功夫了得,却也经不住李象这般羞辱。
殿中,更是私语之声顿起,整个宴席,已是乱作一团。
“够了!”
眼见局面已是控制不住,出来为自己挡刀说项的臣子,又已为李象所驳倒,看上去马上就要晕过去了。
李世民不得不搁下帝王矜持,亲自出面喝止道:
“竖子!朕只当你不论如何,心中仍知晓大唐威严,仍懂得国朝体面。”
“如今,当着外邦使臣,你却也要胡搅蛮缠!”
“朝廷之信誉,我大唐之体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