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这竖子,却做出这等侮辱尸身、悖逆人伦的事来!
莫非,这竖子竟还想着故意寻死,抹黑于朕!
平时便也罢了!可丽质,可是临死前都在记挂他这个侄儿!
他怎么敢!他怎么敢的啊!
“禁卫何在!”
李世民厉声暴喝,天子之怒,忍无可忍!
“给朕将这竖子拿下!”
龙颜大怒,风雨欲来,整座立政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殆尽。
然而,他的话才刚落地,一声微弱干涩的轻咳,已自李丽质喉间溢出。
紧接着,原本死寂躺卧的李丽质猛地肩头一颤,剧烈的咳嗽声接连响起!
“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清脆又虚弱的咳声,不大,却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畔。
李治哭声骤停,脸上的悲切还僵硬在脸上。
长孙冲整个骤然呆住了,满眼难以置信。
李世民的嘴还在张着,高举的怒意、滔天的怒火尽数卡在喉间,整个人却已经如雕塑般愣住了。
太医们更是目瞪口呆。公主方才,分明已经没了气息!怎么如今竟又活了!
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,几名禁卫冲了进来,为首的将领大喝一声:“奉陛下谕,速速捉拿皇孙……”
“滚出去!”
正在查看李丽质情况的李象一声怒喝。
这么多人忽然进来,还挡住了殿门,殿内空气才刚刚流通!
那将领一愣,还没来得及反应,却见李世民竟是也朝他们摆了摆手:
“滚出去!”
不是陛下你让我们捉拿皇孙的吗!那将领一怔,摸不着头脑。却也不敢置喙,灰溜溜行了一礼,带着手下弟兄们狼狈退了出去。
“此……此何等医术,竟能活死人、续残命?”
“莫非……是什么借命还阳之类手段?”
太医们低低的惊呼声响起,众人看向李象的眼神,瞬间彻底变了。
李治还跪在原地,只是已不自觉的转过身,望着榻上缓缓转醒、渐复气息的长姐,心神巨震,久久无法平复。
他眼神震撼,缓缓移向持剑立在榻旁、身姿挺拔、神色冷然的李象。
那眼神,不再是假意的关切,也不是内心深处的堤防,反倒像是在凝望什么深不可测的异数般。
这竖子……究竟是人是鬼?
? 第193章 姑姑如此,皆是陛下之故也!
李丽质虽然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,但,却仍是气若游丝,咳喘不止,连话都说不出来。
那群太医一窝蜂的又要上前,咋咋呼呼的,李象一点也不相信这群庸医,喊来一位宫人,要他去隆庆坊寻孙思邈入宫。
李丽质是个好人,且,还这么年轻。
不应该死。老孙头虽然不愿暴露身份,但能够救死扶伤,想来也不会怪罪吧……
大不了勤快一些,想办法烧烧玻璃,给老孙头把初级显微镜造出来当赔礼……李象心想。
“孙真人?孙真人竟在长安么!”
“皇孙竟是识得孙真人!”
“难怪,难怪,神鬼莫测……”
御医之中,又是掀起一番波澜。孙思邈曾在数年前应召入宫,为李世民以及宫中贵人诊治,与这些宫中御医亦有交情。
这些人,即便与孙思邈是同行冤家,对于孙思邈的医术,却也都是钦服不已。
此时听闻李象与孙思邈竟有交情,看向李象的眼神,更不同了。
听李象要让人去唤孙思邈,李世民忙命人去抬宫中肩舆,恭恭敬敬去请孙思邈入宫。
孙思邈布衣草履、须发霜白,背着古朴药箱,步履沉稳,一身不染尘俗的医者气度。他方一跨进殿门,鼻尖微嗅,目光扫过挤挤攘攘的殿内众人,眉头瞬间紧蹙:
“为何殿中,竟有这么多人?”
“气疾之人,最忌三事:一忌密闭不通,胸气无从宣泄;二忌人多聚堵,浊气熏蒸、清气不生;三忌烟火熏香、燥热郁肺”
“你等身为医者,竟还群聚于此,医道何存!”
一群太医顿时唯唯诺诺,榻前,李象扶着李丽质坐起,闻言冷笑道:“这群庸医!若非我来,他们何止群聚于此,甚至还任由殿中关着门窗,燃着熏香哩!”
“一个个只怕担责,不愿尽力,医的是什么病!”
“我欲医治姑姑,一群蠢货,还要阻拦于我,”
李世民立在一旁,脸色黑如锅底。李象这番话,句句属实,无形之中,连他这位帝王也一并批驳在内。
可他心中有愧,竟半分火气也发不出来。
“还不统统退下!”李世民沉声怒喝。
一众太医、宫人、内侍本在瑟瑟发抖,此时闻言,如蒙大赦,慌忙躬身告退,片刻便撤得干干净净,只留寥寥数名值守宫人,殿内瞬间通透清净,浊气尽散。
孙思邈微微颔首,对着李世民躬身行了一礼,,而后,便背着药箱,来到了李丽质身边开始查看。
李象知晓李丽质的病,若是孙思邈治不了,其他人必然更治不了了。便也放心离开了榻前,退后几步,退到李世民、李治等近前,以免阻隔空气。
殿内静得只剩李丽质微弱断续的咳喘之声。
李世民凝望着榻上爱女,又侧头看向身侧身姿挺拔、神色沉静的李象,眼底五味杂陈,复杂至极。
先前滔天的盛怒、厌弃、猜忌,早已在女儿死而复生的奇迹中烟消云散,余下的,是无尽的后怕、震惊,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。
他沉默良久,终是放柔了语气,颤抖着声音低声唤道:
“象儿……”
“若是你祖母去时,用了此法……”
“是不是,是不是你祖母,也能……”
“若是和长乐姑姑一般气绝未久,及时人工呼吸,该是能救回来吧。”李象道。
“我不敢打包票。”
“啊!”李世民蹬蹬退后两步,如遭雷击,一双凤目之中,流出两行老泪来。
“观音婢,观音婢她,和今日的长乐一般,完全一般……”
“若是那时,若是那时……观音婢,观音婢!”
李世民浑身颤抖。他被李治死死扶住臂膀,身形踉跄,双目赤红,泪水纵横,口中反复呢喃着长孙皇后的小字,整个人陷入极致的悲痛与悔恨之中。
十余年来,他每每忆起观音婢弥留之际的模样,皆是心口剧痛,只当是天命难违、寿数已定。
可今日亲眼目睹长乐气绝假死、被人硬生生从黄泉拉回,他才骤然惊醒——当年爱妻离世,未必全然是天意,或许,是世人愚钝、古法束手,白白断送了一线生机。
一旁的李治稳稳托住失态的父皇,面上满是担忧悲悯,可垂落的眼底,却翻涌着彻骨的忌惮与阴寒。
他原本筹谋万全,打算借平康坊薛延陀之案、长乐病危离世两件大事,彻底钉死李象顽劣祸主、克亲害长的罪名,将这最大的储位隐患彻底拔除。
可谁曾想,李象不仅命硬,更身怀逆天救命奇术。
冒犯薛延陀使臣、冒犯皇姐,本都是大罪,可他却偏偏当真救活了濒死的长乐公主,化滔天罪责为绝世功绩。
如今父皇心中只剩愧疚与感激,往日对李象的厌弃猜忌荡然无存,反倒多了看重与亏欠。
此子有鬼神莫测的医术傍身,又得父皇另眼相看,日后朝中储位之争,恐怕……
还有,先前的那句武……
莫非,他当真知道了什么?
李治心头寒意层层叠加,对李象的忌惮,已然深入骨髓。
殿侧榻前,无人打扰的孙思邈已然诊脉良久,指尖始终搭在李丽质腕间,神色愈发凝重,眉头紧锁,久久未曾松开。
他缓缓收回手,望着榻上依旧喘息浅促、胸廓起伏艰难、时不时断续咳喘,难以言语的李丽质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陛下,公主虽侥幸挣脱死关,气息复归,但病根已然沉疴入肺,绝非一时施救便能根除。”
众人闻声尽数回神,李世民强忍悲恸,仓促抬手拭去泪水,急声追问:“真人所言何意?丽质如今……尚且凶险?”
孙思邈微微颔首,目光落在李丽质孱弱起伏的胸口,缓缓道来:
“公主所患气疾,非寻常咳喘,乃是肺络淤堵、气道痉挛之顽症。”
“方才闭气假死,已是病势爆发极致。如今虽续回生机,可气道依旧狭窄壅塞,呼吸艰难,稍有情志波动、风寒侵扰、浊气刺激,便会再度闭气晕厥,凶险更胜从前。”
李世民脸色瞬间再度惨白:“真人可有治法?朕愿倾尽一切,只求保丽质平安!”
孙思邈摇头轻叹,道:
“老朽本有一方,以曼陀罗为主药制缓气散,此药吸入肺中,专治气疾虚劳,可镇痉平喘、疏利肺络,是眼下唯一能压制顽疾的药方。”
“可公主如今形体极虚、气血衰败,生机孱弱至极。此方药粉若以鼻息吸入,人身本能打起喷嚏、蹙眉躲闪,大半药粉尽数洒落,入肺者十不存一。”
“若是熬制药汤口服,汤药入胃、经血运化,层层损耗,药力抵达肺络之时已然微薄,根本冲不开根深蒂固的气道淤堵。”
他语气沉重,眉头深深蹙起:“换言之,古法汤药、鼻吸散剂,皆难入病灶。公主此病,已然药石难继,只能日日静养,苟延残喘,再难除根。”
这番话,如同冰水浇头,让刚刚燃起希望的李世民浑身冰凉,身形一晃。
苟延残喘。
他最疼爱的女儿,竟还是要落得如此结局!
一旁静立的李象闻言,却是眸光微动。
方才,他也查看过李丽质的情况。李丽质呼吸困难,胸口有着喘气的痰音。
这所谓气疾,分明就是重度哮喘嘛。
后世治哮喘,最核心的法子本就不是口服汤药、干粉吸服,而是气雾吸入。将药液雾化成极细雾气,直接随呼吸进入支气管、肺部,直达病灶,起效最快、药力最准。
但这个时代没有气雾剂,古人治病的方法,要么熬汤口服、要么碾粉干吸,药力怎么都进不去,治不好这顽症,再正常不过。
眼看满殿沉寂、人人绝望,李象终是上前一步,开口道:
“孙真人,此法未必无解。”
所有人瞬间看向他,包括心绪沉郁的李世民、眼底藏忌的李治。
孙思邈愕然抬眼:“皇孙莫非另有良法?”
李象笃定点头,语速沉稳,条理清晰:
“若能将你那曼陀罗缓气汤药汤,化为极细气雾,随呼吸直接吸入气道,可否就能化开闭塞气道,缓解气疾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