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君这种诛心之言,都只是起手,动不动就是弑兄囚父、三世而亡……
光是旁听,他们都快要心脏骤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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解决完了李象,李世民冷冷的看向李承乾。“这竖子说,要给你讨个公道?”
“你有什么公道,能让你意图谋反,能让你不惜惊扰皇后,不孝如此。”
“先前,你什么都不说,任这竖子在这替你胡言。现在,朕便听你说。”
李承乾长呼一口气,整一整身上已经残破的太子袍服。他少见的挺直脊梁,脸上丝毫没有对李世民的畏惧和愧疚,反而挂着一抹讽刺和嘲弄的笑,锋芒毕露。
“好,既然陛下愿听,那我便说说看。”
“先时,陛下问我,为什么要谋反。”
“我也有一言,要问陛下。”
“……说。”感受到怀了死志的儿子,对自己已经不再有任何的畏惧,李世民闭上眼睛,努力压制自己的怒气。
“我身为太子,已经十八年了。”
“在太子之位上,我可做错了什么。”李承乾道。
李世民气势微微一滞,没好气道:“应该没有。”
“在太子之位上,我贪图过什么?”
“……应该没有。”
“既然我对得起太子之位。那么,陛下是觉得,自己万岁之后,我会是昏君吗。”李承乾继续道。
“朕担心的,正是这个!”李世民勃然喝道。
“呵。”李承乾嗤笑一声,仍旧锋芒毕露。“陛下,是因为我处理朝政而担心?”
“……你处理朝政尚好。”
“那陛下,就是担心我的品德?”
“对!”
“你担心错了!”
李世民才刚刚开口,李承乾便骤然回敬道。
他直视着李世民的双眼,昂着头,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自信。
“十八年来我性格未改,十八年来,你认为我处理朝政尚好,十八年了!”
“难道还不能证明我的品德,不会影响我处理朝政吗!”
“……!”
李世民攥紧了双手,一时无言。方才面对李象的质问,他都能勃然色变,起身发怒。
然而,现在面对李承乾的质问,他却沉默。
“你偏袒魏王,朝野议论,你是知道的。”李承乾道,魏王李泰面色骤然煞白,他却连看都不看。
“你让魏王住进武德殿,武德殿是什么地方,你也是知道的。”
“魏王咄咄逼人,这就是你想看到的。”
“还是你真的不知道?”
“其实你什么都知道!”
李承乾的唇角,露出一抹不加掩饰的嘲讽,直视着李世民。
他对李世民,一直心存畏惧。哪怕是意图谋反之后,虽然心有怨念。
却依然不敢,在李世民面前直言。
他心知,李世民偏袒李泰,即使他向李世民诉苦,也不会得到回应。
故而,面对李世民的陈年积威,他纵然有万般的委屈。
在李世民面前,也只能沉默,只有沉默。
然而现在,他不怕了。他满心只有一件事。
质问!质问自己的父亲!质问这个偏心的皇帝!
我李承乾,究竟做错了什么!
第20章 不愿复生帝王家
两仪殿中,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。
沉默隐忍了许多年的李承乾,一朝发难质问,竟当真将李世民周身的帝王之威,硬生生压制了下去。
殿内诸臣、皇子们,此刻,皆是神色诡异,垂首敛目。
不敢直视锋芒毕露的李承乾。
若说李象先前的指责,是硬生生揭开李世民所造成的、给大唐社稷带来的疮疤,为了故意激怒李世民,把这光鲜亮丽的贞观盛世背后,藏着的烂疮与脓水,尽数暴露在日光之下;
那么李承乾的质问,就是在直指李世民作为帝王,直指李世民个人,内心那些最见不得人的阴暗自私!
李世民难道不知,自己在刻意打压李承乾、偏心李泰吗?
这位伟大睿智、开创盛世的皇帝陛下,当真对魏王李泰的野心勃勃、魏王一党的咄咄逼人,丝毫没有察觉吗?
不,他当然知道!
李承乾几乎是在指着李世民的鼻子,告诉李世民。
你知道!你就是知道!因为这就是你要的!这就是你在刻意为之!
你就是在要你的两个儿子相争!你就是要扶持魏王和太子相斗!
因为我李承乾是已经壮年的太子!是有资格接掌你皇位的儿子!所以你要打压我!你要扶持魏王让我危机,让我害怕!这样我才会顺着你,服从你,这样我才威胁不到你!
因为他魏王李泰有野心做太子!所以你用太子之位,像钓饵一般吊着野心勃勃的李泰!让他拼命讨好你、取悦你,一心维护你的皇权,盼着你哪天能将太子之位这块肥肉,赏给他!
李世民,你就是没有人性!你就是在用自己的亲儿子养蛊,你就是在用你儿子骨肉相残的鲜血,来保全你那令人作呕的帝王权柄!
“陛下问我,为什么要谋反。”李承乾望着李世民——李世民依旧紧绷着脸,努力维持着自己的怒意和威严,但却是不再和李承乾对视,避开了李承乾的目光。
李承乾眼底的嘲讽之色愈发浓烈。
“现在,我可以告诉陛下,谋反是为了自救。”
“自救必然冒犯根源!”
话音落下,他脸上再次浮现出癫狂之色。
“我当了十八年的太子,也憋屈了十八年,十八年了!”
“我烦了!我不再装了!!”
“这样的答案,陛下,你满意了吗!!”
如果说之前,李承乾的癫狂,是压抑到了极致的癫狂。
而现在,是将积攒了十八年的胸中郁气,一口气尽数发泄,快意到了极致的癫狂!
这一声嘶吼,震得殿内烛火狂颤,也震得在场诸人浑身一震!
李世民瞳孔剧缩,指尖死死攥紧,指节泛白,周身的气压再次沉了下去;
李泰脸色煞白如纸,浑身微微颤抖,眼底满是惶恐与不安;
李治死死低着头,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,拼命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;
萧瑀、长孙无忌等,内心则早已是惊涛骇浪,完全想不到,太子竟也有这般胆量,将这一切,全都说到了明面上!
东宫这两父子,可真是……
在即将下桌之前,把这整个皇位传承的这个棋盘,干脆直接掀了!
李承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只觉得十八年来,自己头一次。
头一次,感觉到如此的轻松。
他望着微微颤抖、却说不出一句话的李世民,忽然咧嘴一笑。
那笑容,没有半分暖意,反倒让正午的两仪殿,透出了一丝森寒。
“父亲,我明白,我已经不是太子了。”
“或许,明天就身首异处!”
“但,象儿是无辜的。他只是,在为我这个没用的父亲出头而已。”
李承乾看向李象,目光骤然流露出一丝柔和。
进殿以来,李承乾明明素有蹆疾,不耐久站。
但一直都是拖着瘸腿,长身而立,腰背挺得笔直。
而现在,说到了李象,他竟是一撩下摆,慢慢跪了下来。
“象儿心思纯孝,我这个当父亲的,此生没有关注过他,他却愿意为我舍命……可惜我再不能补偿他了。”
“母亲去后,我没求过陛下什么。现在我求陛下。”
“我惊扰母亲,愿意下去面见母亲赔罪。但,还请陛下放过象儿。”
“诸般事端,皆是我一人之过,与象儿无涉!”
一旁的李象:瞳孔骤缩,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,
他转头看向李世民,脑袋摇得像拨浪鼓,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:呜呜呜呜呜呜呜!!!
(草了你个李承乾!你还真想截胡!)
(李二你别听他的!他纯纯胡说!我根本不是为了他出头!我纯粹是自己想死!骂你的那都是我自己的肺腑之言啊!!)
(你千万别放过我,杀了我,杀了我啊!)
李世民眼看李承乾,竟愿意为了李象下跪求死。
又看向一旁,虽被甲士束缚着,却依旧拼命摇头、挣扎不止,拼命否定着父亲求死举动的李象。
这般父慈子孝、相互之间以命相护的一幕,落在他眼中,竟分外扎眼,刺得他心口生疼。
他贵为天子,执掌天下,威压四海,可……
他这一生,可曾拥有过这般诚挚、这般纯粹的父子亲情?
他看着李承乾,看着这个向来阴鸷癫狂、瘸腿跛行的儿子。
看着这个在他面前,从来都是一脸不驯、沉默寡言、轻易不肯低头的儿子。
一股带着嫉妒,带着不愿承认自己失败的羞恼怒意,充斥了李世民的胸膛。
“这就是你要谋反的理由吗?这就是你对自己父亲谋反的理由吗?”
“你知不知道,朕是你的父亲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