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连盛怒当头的李世民,眉宇间的戾气都骤然一滞,瞳孔狠狠收缩,死死盯住李象:
“竖子!你可知你在胡说什么!谋反二字,岂是你能随口妄言!”
“如何不能!依照朝廷判断是否谋逆之标准,他张亮就是要谋反!”李象斩钉截铁,满脸兴奋的说道。
“其一,张亮私蓄巨财,兼并良田千亩,私宅跨坊连街,府中金玉堆积如山!一介寒门新贵,坐拥长安盐路,有造反的底气!”
“其二,阴养义子,私蓄私兵!朝野皆知,张亮私养义子五百余人,尽数收拢在京畿周边,不散于军中、不隶于兵部、不受朝廷调遣,只听他一人号令!”
“手握数百私兵,藏于君王肘腋之下,此等布局,若非有异心,养之何用?”
“阿耶昔年身居东宫,手中无钱、无兵、无党羽,空有怨言,就可以定为叛逆,反形已具!”
“张亮有钱、有兵、有朋党、有朝堂势力,如此隐患滔天,当然也可以说已有反形!”
“如何称不得要谋反!”
李象抬手,指向张亮道。
李世民一愣。原本只是刻意散发出的怒色缓缓敛起,整个人却显得更加危险,眼神瞥向那边正面带愕然的张亮。
张亮整个人猛的一震,浑身剧烈颤抖,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。
他额头死死抵着地面,嘶声凄厉辩解:
“陛下!臣冤枉!此乃皇孙肆意构陷、无端污蔑!”
“臣忠心耿耿,追随陛下半生,绝无半分不轨之心啊!”
第216章 来吧!反坐我!
这谋反的帽子太过吓人,饶是张亮这样平日里自视甚高,跋扈骄横的国公,被这顶帽子一砸,也不得不被砸趴到地上。
谋反,是封建时代定罪最唯心的一项不赦之罪——只要皇帝认为,此人对皇权哪怕有一丁点儿的威胁,谁都可以被证实为谋反。
有权,可以说此人专权跋扈,意欲谋反;没权,可以说此人心怀不满,意欲谋反。
交游广阔,可以说此人私结朋党,意欲谋反;闭门谢客,可以此人阴怀不轨,意欲谋反……
定罪的证据简单的很,只消传几句谶语,塞几具铠甲、龙袍什么的。哪怕对方什么都没做,一句“反迹未露,然反形已具”就已足够。
再过几百年,甚至连这些过场也不用了,秦桧秦丞相发明了万恶的“莫须有”,只凭三个字就能将一位战功赫赫的大将以谋反罪处死……
总之,谋反这项罪名,纵使你再位高权重,也没那么容易甩脱。
简直就如同茅坑里的臭翔一般——只要沾惹上,不拼命搓掉一层皮,整个人仿佛就干净不了。
李象其实也是急中生智,一听到“诬告反坐”,下意识的就想,直接诬告个够大的罪名。
把谋反这罪名扣到张亮这老小子,这老小子,不得拼了命的自证清白?他要是清白了,那这谋反大罪的罪名,不就反坐到小爷头上了?
来吧,反坐我!让反坐来得更猛烈些吧!李象心中呐喊。
但李世民,却似乎并不想如李象之意。见张亮跪地自辩,李世民将玉带一丢,上前扶起张亮。
“何必如此?”
“卿与朕君臣多年,卿之忠心,朕难道会不知道吗?”
“这竖子平日便素有狂言,如今这般说,不过是想逃脱罪责,儿戏一般罢了。朕安能如他的意?”
好一出君臣相得的戏码。若不是方才,看到这老登面色分明有所变化,还犹豫了一瞬,李象还真就以为他对张亮当真无比信任了。
这些封建君王,连儿子都要防备,又怎么可能不防备臣子?
于是李象指着那边正自记述的褚遂良,义正严辞道:“此间所言,尽要记入史书,谁人说我是儿戏!”
“起居郎给我记下!礼部员外郎李象,实名举告勋国公张亮,私蓄精锐,意欲谋反!”
“焚其府门,非为私怨,乃是不忿这逆贼分明身居高位,却以权势欺民,以商利搜刮民脂民膏豢养死士,行叛逆之事欲颠覆我大唐社稷,实乃奸贼!恶贼!逆贼!”
褚遂良面露讶异之色,笔下却是墨汁飞溅,一刻不停。
张亮看在眼中,人都快要麻了。他倒是不太在意身后民声,只是这些话,听到了陛下耳中……谁知道陛下会不会在心底里悄悄心生芥蒂?
他哪儿想得到这皇孙竟是如此又臭又硬?一言不合,就拿谋反压人……
拿沾了屎的扫把当方天画戟——那可不得是吕布降世,没人能撄其锋?
心头万千思绪转过,张亮赶紧向李世民拜道:
“陛下……臣实在是冤枉!”
“罢了,臣今日回去后,先将那案件卷宗抽调上来,必先还那太子盐清白……”
他咬了咬牙,继续放出价码:“府中盐利,乃是家奴经营……臣回去后就尽数脱手,再遣散那些义子。”
“至于府门之事,昨日天干物燥,想必是自己燃了,实在不该冤枉皇孙。”
“臣请陛下,今日便当臣没来过……”
呀哈,老小子想跑!
得罪了小爷还想走?哪那么容易!
李象赶紧上前一步,插进李世民和张亮中间,大声道:
“今日必须彻查此事!我李象今日,敢于史书之上立下生死契书。”
“若冤枉了张亮,请依大唐律令,反坐我头!”
“陛下可敢查吗!”
“竖子放肆!”面色阴沉的李世民,终于忍不住勃然变色,出言呵斥,连带着殿中其他人等,也陷入了惊愕之中。
皇孙竟然要以己身性命,指控勋国公有谋反之心!
这……确实已不是竖子胡言所可以搪塞,也绝非只行之以家法,就能揭过的了。
这是死谏!
张亮已是面如土色,他只是想要赚些银钱,可没想要和一名宗室皇孙不死不休啊!
这皇孙……竟当真是个疯的不成!
“陛下!臣冤枉!臣冤枉啊!”
张亮满脸惶恐,一位宗室皇孙要用性命给他张亮泼污水,他哪里承受得住?
现在,也只好磕头如捣蒜,希冀皇帝不要当真听了这份“谗言”了。
李世民看着满脸“刚直”的李象,眼中的恼怒之色,终于尽数都转变为了凝重。
他的目光转向一脸惊惶,手足无措的张亮,再度伸出手,将他扶了起来。
“放心罢。卿之忠心,朕素来知晓。”他温声劝慰张亮,语气之中,竟是还带着几分感念之意。
“昔年卿为朕做事,受元吉百般拷问虐待,却始终没有背叛于朕。论忠心,满朝文武又有几人,能与爱卿你相比呢?”
“先回府吧,至于这竖子的事,朕之后会给你一个答复。”
短短数语,闭口不提三司彻查、闭口不提谋反指控,显然是要和稀泥了,显然是要悄无声息地按下了这场惊天风波。
“……陛下!”见皇帝仍愿意倾心信任,张亮一时间,只觉得劫后余生,眼角竟出现了几滴泪花,竟是喜极而泣。
一位堂堂国公,被一位十来岁的皇孙吓出泪来,可以说是非常没面子了。
李象却是不愿意了,不愿立案,还怎么反坐?当即上前一步。
见李象仍要不依不饶,张亮如见厉鬼,赶紧匆匆辞别李世民,飞速溜出宫去。
“老匹夫,休走!”
李象本想追上,却被李世民伸手给拦了下来。只得高声叫骂,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张亮灰溜溜逃了。
又一次良机啊!李象在心中哀悼。
若能反坐,就能一步到位直接死球回家了!可惜李世民连立案彻查都不愿意,“攀诬反坐”这条捷径,看来也走不通了。
张亮一走,李世民面上方才的温和神色,瞬间收敛。
“你等且都退下。”他冷冷的,对着殿中的一众内侍及近臣们说道。
随后,便转向了李象:“朕有事,要与你单独细谈!”
第217章 谁是功臣!
李世民当真将所有人都遣退了,就连写起居注的褚遂良,在看到了李世民凝重的面色之后,犹豫了一番之后也躬身退了出去。
殿中很快只剩下李象,与李世民两人。见再无外人,李世民俯身捡起落在地上的腰带,随手系在腰间,伸手招呼道:“坐……你直勾勾盯着朕做什么?”
“……”李象正在想现在没别人在,要是上去假作刺杀,李二会不会恼怒之下唤来禁卫,把自己砍成肉泥?
或者冲上前去,踹这位后世大名鼎鼎的唐太宗一脚?想想就刺激。
嗯……看了看李世民那比自己大腿还要粗的手腕,以及腰间那条一看就十分沉重的玉带,李象明智的选择了依言坐下。
……老登年轻时候,可是敢带着数十骑冲阵的大将,现在虽然年纪大了,瞧他这精神头,反应力想来也是不俗。
真那么干了,被他就地抽一顿,反倒更有可能。
老登下手没轻没重,李象可不想像便宜老爹李承乾一样,被抽的浑身没一块好肉……作死归作死,不能白受罪啊。
李世民不断打量着李象,这孙儿今日竟忽然死谏张亮,让他不禁想到了早前在两仪殿里,这竖子也是这般死谏魏王与太子争储、魏王日后必反的模样。
青雀果真反了,那张亮呢?旁的不说,那五百义子……确实就如同一根刺,让他心中多少生出几分不适。
他坐回御座之上,和坐在案几后的李象遥遥相对,与先前在人前时,那副蓄意摆出的含怒模样完全不同,倒俨然是一副君臣奏对的模样。
“昔日,朕居秦王府时,太子、齐王迫害朕甚急,朕若是毫无动作,便是坐以待毙之局。”
他的目光灼灼看向李象,李象心中微动。
这是在,解释玄武门之事?
“朕当时六神无主,于是,命张亮前往洛阳延揽豪杰,作为退路。不想,被元吉查出端倪,上报给你曾祖父……”李世民声音低沉,述说起当年玄武门之变前,他这个秦王所面临局面的窘迫来。
这可是当事人亲自讲述的历史细节,李象饶有兴致的听着。却是没怎么注意到,李世民今日与往日相比,颇有不同。
这还是李世民第一次,这般郑重其事的,对李象说说出昔年玄武门之变时的苦衷……
“……若无张亮受尽酷刑仍守口如瓶,朕当年,便要被你曾祖父论罪。哪里还有今日。”
“为君者,当知晓人无完人。似尉迟治军严厉、偶有苛酷;李勣谨慎圆滑、多避事端;张亮骄纵贪财、恃功自傲。人人皆有瑕疵,人人皆有私弊。可朕大多包容、从轻发落。”
“非是朕看不清他们的私心劣迹。”
“只因大唐江山,是这群人为我们李家一刀一枪打下来的。隋末乱世,天下分崩,若无这帮死士忠臣舍命相护,朕坐不住这龙椅,李家守不住这社稷!”
“你平日里便是再悖逆,一家人关起门来,总能说道。”
“但张亮,于我李氏有功!若因私事就要张口污其谋逆,便是我们姓李的凉薄寡恩、过河拆桥!便要失去人心!”
“——朕和你说清了其中利害,你现在,仍要死谏张亮吗?”
李世民指尖轻轻叩击御案,声响沉闷,眼睛则一眨不眨的居高临下,将李象面上表情尽收眼底。
李世民凝重正经的面色,比之方才假作忿怒,更能让李象感受到压力。但……
他似乎并没有如方才表现的一般,对张亮完全信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