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？就是顺路把被告也一并带来了。免得浪费朝廷办案资源，还得派人前往传召。”李象仍旧云淡风轻。
守朱雀门的将领还想再说些什么，那边厢，李义府已经写完了所有的入门状并用好了印。“皇孙，这边已是好了。”
哟呵，果然能在世家围剿的情况下混上朝堂，多少都是有些真才实学的。足足几十份的文书，居然这么点时间就写好了。李象欣慰的拍着李义府的肩膀：“老李，没看出来，手挺快啊！”
“怎还在流汗？似乎从认识你开始，你就一直擦汗擦个不停……莫不是肾虚盗汗？”
“啧啧，看你年纪也不大，还是要节制啊……回头孙神医采药回来，让他给你整点六味地黄丸。”
“呃，下臣多谢皇孙关照……”
李义府微微躬着身子，抬手擦着额上的汗。心道还不是你这竖子害的，竟然当着人家守将的面，现写现印门状……
非要这么明目张胆，钻朝廷法度的空吗？
“好了，既已符合规制，那便走吧！”李象抬手，招呼着身后的一群戍归村的汉子们。
百姓们见了这“现印门状”的一幕，早已是笑作了一团又一团。见李象就要带着人进内城了，有胆子大的干脆朝他喊道：“皇孙，不如也给俺们印上几张，让俺们也进内城瞧瞧热闹呗？”
李象也给逗乐了，我大吃瓜民族的秉性，还真是古今如一。他也凑趣向百姓们应道：“这是哪位兄台，严肃点，我是领人进去伸冤呢！之后哪位父老乡亲若有冤屈也被官府给拦着了，倒是可以也来寻我。”
“我李象旁的没有，就是面皮厚！至于带你们进去瞧热闹还是罢了，这内城还不归我管啊！等哪天小子掌权了，就在这城门楼子底下搭个台子，就在这青天白日底下审贪官！到时，再让你们瞧热闹好了！”
“好！好！那可说定了！”聚拢而来的百姓们欢呼雀跃，仿佛过节了一般。
李义府和那守门将几人，却是听得又直冒汗：又是审贪官，又是管内城……咋，你想掌的是什么权？
你怎么不直接说你想篡位？
“……这，头儿，我们还拦吗？”已是六神无主的兵卒一脸无助的征询守门将领道。
“拦不住了……那印是真的，一切都已合了规制。纵使他私擒官员，那也不是我们监门卫能管的……”
“可……他们甚至绑了个五品官儿！万一他们进去闹出大事，哪位大人物又怪罪下来……”
“那也不干咱们的事！咱们遵令办事，又没犯军法！”守门将领一梗脖子，只是话中难免心虚。
“头……头儿，你看……”忽然，身边一位手下颤抖的说道。
守门将循声转头，身子却是猛的一软——只见那群正在经过城门洞的汉子里，不是只扛着一个绯袍大员……
而是两个！
“头……头儿……”
军卒的声音已经是打着颤了，掳走两位朝廷大员，还带着一堆人进内城……这是要捅破天啊！
“真，真不拦吗？”
“人都进去一半多了！还怎么拦！”守门将气的狠踹了这名手下一脚。
“快！把消息传进去……去政事堂，寻里头的相公！问相公们如何处置！”
“……皇孙来者不善，定是又有谁要倒霉了。”
“快！骑马去！一定要赶在他们的前头！也免得日后有人倒霉之后，却迁怒我等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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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谓的“政事堂”，即为大唐的宰辅们日常办事务公之所。大唐并无名为“宰相”的具体官职，政事堂中的相公们所任的，多是“同中书门下三品，参预政事”。
贞观朝的一品二品，皆为加封用的虚秩。“同三品”衔，已是文官的巅峰。是以，这政事堂中的“同三品”，其实便是世俗中所称的“宰相”。
如今在政事堂挂职的宰辅，有司空房玄龄、司徒长孙无忌、中书侍郎岑文本、黄门侍郎刘洎、特进萧瑀共五人，其中总领尚书省的司空房玄龄常年称病，少理俗务。故而政事堂剩下的四人中，多以司徒长孙无忌为首。
今日政事堂中，四位宰辅便是在议论如今朝中，最为沸沸扬扬的张亮谋反案一事。此事百骑司已有实据，陛下圣心也有论断，说白了，其实也就是走个过场而已。
“诸位相公，朱雀门监门卫有消息至。”几人还在为着张亮的事磋磨，外头，一员吏员敲了门走了进来，向四人禀奏道。
“朱雀门？监门卫来我政事堂作甚？”
长孙无忌挥手让那名快马来报的监门卫进来，听完讲述，几人都皱起了眉头。
“皇孙李象？他带人来内城作甚？”最先说话的是萧瑀。
“哼，想是又要胡为！”刘洎皱起眉头。他原先是魏王一党，对李象的印象十分不好。
“呵呵，说是入内城为人伸冤？”岑文本捻着胡须，他倒是对李象颇有好感。
三人的目光齐齐看向长孙无忌。人尽皆知，长孙家与皇孙有隙，想来，是想要将皇孙驱逐出内城的。
这事自有长孙无忌出头，他们这些人，自是不愿意牵扯。
“长孙公，是驱逐还是放任，此事当如何处置，还请您来拿个主意。”
长孙无忌仍旧处理着手上的公文，似乎是在深思，又似乎并未听在耳中。过了良久，方才抬起头来。
“……不过是一桩上诉鸣冤的寻常之事，如何要我政事堂插手。”
“既然无违律令，便任由那竖子施为罢。”
长孙无忌淡淡说道，仿佛丝毫不在意李象一般。
第259章 悬幡维权
长孙无忌的淡然，倒是让政事堂中其余几人颇为意外。
“长孙公，当真不管？”萧瑀捋着长须。
“呵呵，这皇孙之狂悖，老夫平日里，都有所耳闻。若是等他掀起了什么风浪再去阻止，到时，陛下定要怪罪下来。殊为不美啊。”
长孙无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，却是仍未抬头，不咸不淡的道：“你我手中还有许多国事，萧公如何还有心思，去操心一介孩童如何胡为。”
“且他身为皇孙，即便在内城闹出什么事端，也有宗正寺出面。我等还是先专注于手头的大事吧。”
这一番话，已是摆明了态度，他长孙无忌不会去管李象在内城的所作所为了。
“呵，谁不知你这老狐狸和那皇孙李象素来不和，那皇孙，给你的公主儿媳治个病，都险些说得你儿媳和儿子和离。今儿这皇孙跑进内城闹事，你长孙无忌竟然不想管？骗鬼呢？”萧瑀心中暗暗想着。
“长孙老狐狸该是担忧过于针对皇孙，反引陛下不悦；要么就是想着任由那皇孙胡为，教陛下厌恶忌惮。断不可能是真为了什么国事……”
“罢了。你们一老一少想怎么斗，左右都是你们自家的事，与老夫何干，老夫在这政事堂里等着下值就是……听说两市最近新发卖的太子糖不错，阿姐喜甜，一会下值便给阿姐稍上几斤……”
他的阿姐萧皇后，乃是前隋炀帝之皇后，如今被安置在长安城朱雀大街以西的兴道里。姐弟二人经历世事浮沉，却是愈发手足情深。萧皇后身份特殊，出行不便，萧瑀便时常前往探望。
听完长孙无忌之言，岑文本、刘洎二人也是各有计较。岑文本面现忧色，刘洎则是皱了皱眉，旋即便也继续低头处置起了公文。
政事堂中，旋即恢复了忙碌与沉寂。那前来报信的兵卒呆愣了许久——诸位相公们这是……都不管了？
兵卒默默行了一礼，干脆也放下了心中的忧虑，倒退着出了政事堂离去了——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，政事堂的相公们都不管，他们监门卫管什么。
左右已将此情状上报，即便怪罪，那也怪罪不到他们的头上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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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边厢，监门卫兵卒哼着小曲儿离开了政事堂。另外一边，李象却也已经带着那数十名壮汉，来到了吏部衙门的外头。
几十名汉子列着队列，那阵仗可当真不小。内城本就都是官署所在，上值的时间街面上本就没有多少人，骤然来了这么一支人马，各个衙署门口护卫的门丁胥吏都忍不住投来好奇的眼神。
看到这群人停在了自家吏部的门口，吏部门口的胥吏更是吓得亡魂大冒，心想咱们吏部，什么时候招惹来了这样一群煞星？
“皇，皇孙……”那胥吏见了为首的李象，更是险些连腿都软了。咬牙鼓起勇气陪着笑上前问话：“皇孙今日怎有空来我吏部，不知这几位是？”
“噢，带着些苦主来你吏部罢了。”
李象说罢，转过头，将手臂一挥：“弟兄们，把家伙亮出来给吏部的人看看！”
哗啦一声，也不知这伙人从哪儿掏出几个的长幡，分别用棍子撑了起来。那胥吏抬头看去，脸直接吓得白了。
只见两匹长些的幡旗上，赫然写着两行大字，左边写着的是“侵夺田亩坏钧田大唐权贵士族官员朱门酒肉臭”，右边写着的，则是“搜刮膏血绝生路四海黎民黔首百姓路有冻死骨”。
中间还横着一道短绸，上书“誓死维权”四个血红大字，字迹张扬，字字如血，挑得又高，怕是隔着三两条街，也能看得清晰。
“这，这是……”胥吏的声音已经开始打颤了。
“没看出来吗？对联啊！”李象道，对这道昨晚他想出来的对联颇为满意。
“对、对联？”胥吏看着这些字，被唬的一愣一愣的。这种文体非诗非文，亦不是长短句，读起来却是朗朗上口，颇有文韵又深入人心，特别是句尾的那两句，着实让人印象深刻。
传说这皇孙颇有文才，如今看来，倒是不假。竟还能自创文体。
只是……在吏部门口打出这“对联”来，岂不是指着鼻子骂他们吏部么？
李象注意到这内城的街头巷尾，也有着不少胥吏差役官员之类的人正在朝着那对联指指点点，该都是各个衙署派过来打探消息的，心中更是得意。他对着那吏部胥吏道：“你们吏部如今是何人主事？教他速速出来。”
“我等今日，定要让你吏部给我们一个公道！”
“这……皇孙莫非是想要入告？”胥吏看着那绸布上的字，似乎是在控诉官员权贵侵夺田亩之事，隐隐觉得此事不妙。胥吏面上闪过一抹为难，赔笑道：“皇孙少待，小人这就入内禀报。”
说完，便逃也似的跑进了衙门。不多时，便有一位约莫四十来岁的绯袍官员，同那胥吏一起走了出来。瞥了一眼那幡旗上的对联，古板的脸上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“川”字。
“老夫吏部侍郎高季辅，是何人来我吏部求告？”
“高侍郎有礼，我等皆是原告，要状告的，乃是平棘县公纥干承基侵夺戍归村诸多百姓田亩之事……”见李象首肯，王大度抱拳上前，朝着高季辅道。
但他的话还未说完，高季辅便极其不耐烦的打断：“好一群刁民！侵夺田亩之事，与我吏部何干！跑到皇城吏部衙门前聚众张幡，成何体统！”
他目光扫过迎风猎猎抖动的长幡，那两行刺得人眼疼的大字撞入眼帘，“朱门酒肉臭”“路有冻死骨”几个字格外扎眼，连中间那“誓死维权”四个血红的字，都像一把把尖刀戳在官署的脸面之上。
“皇城禁地，岂容尔等聚众喧哗，悬此妄议朝政之幡！速速收起这些绸布，散去人众。若再在此处滋事，休怪我唤监门卫甲士前来拿人！”
第260章 这大唐官场真是太黑暗了
他三言两语，就要快刀斩乱麻，将这一群人打作了聚众闹事之徒。
王大度脸色一变，又是这样：他们先时前往蓝田县，前往御史台时，也是这般待遇——话没说完，那些官儿就开始或是出言呵斥，或是直接让人赶人。高高在上，官威凌人。
“高侍郎好大的官威啊！尚未问清青红皂白，便要赶人。”但是这一次，他们却有一位皇孙撑腰。
见李象上来时顺手拍了拍他的后腰，王大度会意的挺直了腰背，不再在高季辅面前作出卑躬屈膝之状。
“侵夺田亩，与你吏部无关？你吏部主理百官考课，主管地方官员安插评定，官员迫害百姓，尸位素餐你管不管？”
说着一招手，身后的汉子们当即便将绑的严严实实的蓝田县令，以及雍州府别驾二人给抬了出来。
“你……你竟私掳朝廷命官！”看到这两人，高季辅眼睛都瞪圆了，用一副万分不可思议的语气说道。
“百姓无有门路，朝廷又不处置，我代为处置，有何不可？难道任由朝纲败坏吗？”
“况且如何就是私掳，这不是带来给你吏部审问了吗？即便是私掳之罪，比起私容奸佞，残害百姓，哪一个罪责更重？”
“这蓝田县令的供状，已经帮你吏部询问好了。这雍州府别驾遇事推诿，你吏部也自可去寻当时在场的百姓们询问口供。我认为他与蓝田县令恐有勾连，故而擒拿至此。供状与状书尽皆在此，高侍郎且看完再说。”
高季辅冷着脸，接过李象递来的供词和状书，随手翻了几眼。
“不过是些许捕风捉影之事，小题大做！”他冷哼一声，将他一叠供词和状书随手一丢，而后重重踏在地上。
“皇孙即便要查此事，也当去寻民部！至于官吏考核之事，若皇孙对我吏部行事有所不服，大可以上告陛下，安能私自掳走官员？”
“此举乃践踏我大唐规制！皇孙如此胡为，我必定要向陛下狠狠参皇孙一本！”
他乃是渤海高氏出身，对李象向来没有什么好感。他的小儿子正是一名国子监监生，此前李象大闹国子监，又带着一群寒门士子与朱雀门伏阙上书，生生把他家小儿子今年入仕的名额给弄没了。
况且，不过是谋夺他人田亩之事，此事在大唐官场，已经是几乎公开了的潜规则。莫说他渤海高氏这样的高门，哪怕是手里只有一点权力的乡间胥吏，又有哪个不想方设法，趁着手中有权，为家中后人谋些传家田亩？
若是今日他高季辅出了这头，待明日，高家顷刻之间就要成为千夫所指——你高季辅今日帮着这些人处置这侵夺田亩之案，来日，是不是又有人来告我们这些人夺了他们泥腿子的田亩，你高季辅也要出头？
如此一来，高季辅对李象此举自是深恶痛绝，今日又见李象在他吏部门口悬幡，坏的是他吏部的名声，如何能够给李象一个好脸色？
“说我践踏规制，规制，乃是为了治理好这天下！你吏部将一害民之贼委任为父母官，是不是残民害民？你吏部任一尸位素餐之辈于雍州府，是不是祸乱天下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