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高侍郎遭擒,我吏部之中,已是乱成了一锅粥,皆六神无主。部中列位长僚匆匆遣小人来求请诸公,求诸公出面,制止皇孙,救回高侍郎……”
“若高侍郎在皇孙手中有个万一……”
胥吏面上一派惶急之色,政事堂中,几位宰相也是面面相觑,不敢相信。
刘洎拍着桌案:“胡闹!真是胡闹!原以为他私擒一县县令、又拿了一府别驾,就已经足够惊世骇俗了。”
“如今竟是连一部侍郎也拿了一个。他将他自己当做了谁?土匪吗?”
“不至于到那般地步。皇孙行事素有缘由,想来是气愤于百姓被侵夺了田亩,而吏部课考却无所作为……”
岑文本开口为李象辩驳了几句,只是话语里实在是有些苍白。刘洎冷笑两声,反唇相讥:“便是有天大的缘由,难道就能私自带着人马,入内城来自行拘押一部侍郎?”
“这……”岑文本呐呐无言,饶是暗自心向皇长子一脉,但心底里,他也确实觉得皇孙李象这般作为,着实有些太过了。
纵然有皇孙身份,私自擒拿朝廷大员,也是大罪啊!若是为陛下所知,恐怕陛下也不会轻饶皇孙。
否则如何与朝中百官交代?
听着刘洎、岑文本二人的争执,长孙无忌仍旧头也没抬的处置着公文,只是隐藏在阴影之中的唇角,却是不自觉的微微扬起了些许弧度。
——那竖子,果然不负我望。只是稍加放任,便捅出了这般大的篓子。
吏部侍郎与区区蓝田县令、亦或是雍州府别驾都不相同,乃是中枢官员,身份尊贵,有面奏之权,与地方官员相比已如云泥。
吏部官员更是如此,作为手握课考升迁大权的一部,吏部职权在六部之中,亦属于第一梯队。
连吏部的官员一言不合,都敢私擒,那这皇孙,是不是也能用私刑对付其他官员?这已是坏了朝廷规制的根本。百官兔死狐悲之下,哪怕只为了保全自己的体面尊位,都必然会对此事群起而攻之。
更何况,渤海高氏虽然不如五姓七望,却也不是等闲……得罪了百官又开罪了世族,在这大唐朝堂,那竖子可以说已是举世皆敌。
面对如此众怒,即便陛下仍想着要保那竖子,只怕也难以施为。
火候已是足够了。
长孙无忌心中盘算已毕,手下也写完了最后一字。他将那卷公文放在一旁,似乎从未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样一般,开口道:
“不想他竟如此胡为。既如此,我等应当速请内城禁军前往,将皇孙以及那一干人等拿下。”
“否则若是惊动了陛下,陛下该觉得,是我等办事不力,任由皇孙搅乱朝纲了……诸公以为如何?”
说完,他环视着政事堂中另外三人。
“这老狐狸……分明是他自己方才有意放任,此时却又将这事由归罪到了我等全员身上。”始终在旁冷眼旁观的萧瑀心中晒然。
现在又提议要派出禁军了……分明是担心放任太过,过犹不及,反教陛下怀疑了他。
罢了……他长孙无忌欲要排挤旧东宫一脉,那就排挤。老夫一把年纪,入这政事堂不过是得个资历,此事又与老夫何干。萧瑀遂点了点头:“听凭长孙公决断便是,老夫全无意见。”
“合该如此。堂堂一部侍郎落于顽童之手,像什么样子。”刘洎亦是点头道。
岑文本亦是担心李象会将事情闹得更大,早些拦下,所犯的错想来也少些,遂也支持长孙无忌所言去请城中禁军介入。
政事堂四位宰辅达成一致,长孙无忌见状,点了点头,遂扯过一张白纸挥毫疾书,须臾间便写好了一张条子。
将纸张递给那仍跪在地上的吏部胥吏,长孙无忌道:“拿着这条子,去南衙寻一队禁卫,将你们高侍郎并那蓝田县令、雍州府别驾一并救出吧。”
“皇孙李象逐出内城,那一群百姓,皆以‘阑入’之罪下狱。”说完,放缓语气温声道:“老夫与皇孙,亦是有亲。替老夫转告高侍郎,小儿顽劣,莫要介怀。改日老夫当登门致歉。”
“唯!”那胥吏毕恭毕敬的捧过那张条子,心中不由钦佩:真是宰相气度啊!长孙公竟能做到这般!
如此,足够教那竖子失尽人心,又不至于招致陛下疑心,实在是最稳妥的做法。
长孙无忌轻轻捋着颌下短须——经此一遭,想必陛下对那竖子的印象,也当要降至谷底。
到时,自己自可借力打力,以这竖子的罪责,反向对付承乾——那样一个嫡长子仍呆在长安,实在是心腹大患,必定会有人仍对其心存幻想。毕竟嫡长子继承之制,已有千年,深入人心。
承乾在,则稚奴进位太子的法理便始终短了一截。而承乾若是成功面君,以陛下之心性,未必不会对这个嫡长子心软。
借着此番李象胡为、百官怨怒之机,自己便可向陛下建言将承乾与这竖子流放至他处——毕竟陛下若想平息物议、保全血脉,流放,已经是最为稳妥的做法。
以自己对陛下的了解,陛下必会答允。如此一来,便能杜绝承乾于陛下万寿节之时面君之事。
只消成功将这对父子赶出长安。之后有那李义府卧底在侧,想怎么拿捏这对父子,自可任意施为。
这样的火候,正好。
长孙无忌从桌案上拿起一份公文,面色淡然,一副并未将那事放在心上的样子。但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将公文展开,却听见外头又是一阵喧嚣。
“又是何事喧哗?”长孙无忌皱起眉头。
“不好了,不好了……”却是又一位胥吏急匆匆的跑了进来,又是一个似曾相识的滑跪,滑进了政事堂哭告道:
“列为诸公!皇孙……皇孙李象会同百骑司李将军,往民部拿了一位侍郎,又去兵部拿了一位侍郎,现在又往御史台去了……”
“看那架势,怕是,怕是要将这朝堂诸部,统统一网打尽了!”
第266章 哟,还是老熟人!
去兵部拿住的侍郎,正是此前在和亲之议中,与李象有所冲突的崔敦礼……虽说兵部与侵夺田亩之事无涉,但李象亦有理由:戍归村中田亩并非寻常民户永业田,大半皆是将士浴血沙场换来的军功勋田。
军功勋田,事涉府兵之制,乃是朝廷兵政根基。拼死用血汗换来的勋田都能被夺。这种事,你兵部是否知情?
不知情?那便是尸位素餐,有怠朝廷大政!
知情?那便是有意放任!你崔敦礼与民部的崔仁师皆属博陵崔氏,是不是你二人狼狈为奸,仗着兵部、民部的权力,蓄意侵夺府兵勋田,损公肥私?
此等大案,查!必须严查!李象一声令下,王大度等人如狼似虎,当真又冲将上前,将那崔敦礼也一并擒拿了去。
兵部主掌朝堂兵戈,在六部之中,守御最为森严,门口也有不少兵士……却眼睁睁的看着李象将自家侍郎擒了便走,原因无他——没见陛下身边所信重的李将军也在一旁呢?
兵部诸人见了李君羡站在李象身侧,一时无言,投鼠忌器,直到李象又扛着那崔敦礼走了,这才急匆匆的往政事堂赶。
一到政事堂门口,巧了,吏部、民部、兵部三部派来的人都大眼瞪小眼——民部的是还没来得及进去,吏部的则是刚刚才从里头出来,听到这事儿竟是越闹越大,一时倒也不知道要不要去递那份长孙相公的手书了。
得知了这消息,政事堂中的几人都惊得呆住了,原以为被抓走一位吏部侍郎已经够离谱了,没想到民部兵部的侍郎也被抓了。
这皇孙李象,莫不是想上天?真想把这大唐朝堂都一锅给端了吗?
只怕即便是陛下,也不敢这么干吧!
长孙无忌更是怔愣住了,那竖子,竟能将一件寻常的侵夺田亩之事,给闹得如此之大!
这火头却是已烧得大了,过大了!大到李象自己,绝兜不住这样大一个烂摊子。大到若是无人回护,那竖子李象必死无疑!
长孙无忌了解李世民,知道皇帝是因为已逝发妻、他的胞妹长孙皇后的缘故,对自己这个大舅多有优容。
这种“一家人”的心态,是他长孙无忌屹立朝堂最大的倚仗之一……
那竖子作死自是无妨,可那竖子,却也是胞妹的亲孙!若是让皇帝疑心自己这个当舅爷的,是有暗害李象那个竖子的心思,这才没有及时阻拦,这才放任其胡为,放任其开罪各部……只怕自此往后,皇帝对他长孙无忌就要有了忌惮!
阻止,必须阻止!至少,要做出足够的姿态来!
“来人!”长孙无忌当即站起身来。“备马!速速备马!”
“长孙公要亲往阻拦?”长孙无忌身边,萧瑀闻言讶异道。“听闻百骑司李大将军,亦在皇孙身侧。此事或许是陛下授意,尤未可知。”
“陛下纵使是偶尔心血来潮,也断不会如此行事。”长孙无忌道。
“李君羡勇进有余,机变则不足。必是为李象所诓,一时没能回过神来……况且那孩子与老夫亦属有亲。老夫安能坐视其一步步踏向万劫不复之地!”
长孙无忌面色紧绷,袍角一甩,语声急促。
萧瑀一愣,看着长孙无忌如此急切的模样,倒是对自己方才的猜测有了些犹疑:这长孙老狐狸,莫非当真是想要保全皇孙?他扶持晋王,应该和皇孙势如水火才对。
那边厢,岑文本也是眉头紧锁,连连点头:“当去,当去。能拦下一分,便是一分。真闹到御前对质,无论孰是孰非,于朝局皆是损伤。”
不多时便有人牵了马来,长孙无忌跃身上马,带着几个禁卫,循着那兵部来的胥吏所指道路,到了御史台衙前大街。
还未近前,便见到衙署门前已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数圈,皆是各部胥吏,甚至还有些看热闹的主官。人群中心一群汉子个个身量健硕,手中高举着的竹竿子挑着两幅对联,气势凌人。
那竖子李象,则是站在高高的御史台衙署大门前,正哐哐哐的砸着门扇。
“开门啊!御史台的喷子们!”
“你们不是自诩清正吗?有闲暇十来年如一日的上奏疏抹黑东宫,怎么就不敢出来弹劾朝中贪蠹,纠一纠这侵夺田亩的弥天之弊?”
“仰赖你等察知大唐之弊?怪不得这大唐每况日下!”
“朝廷养着你们,就是指望你们当一群疯狗,逮谁咬谁。你们没那胆量,只知道欺负我阿耶那样的老实人,却将百姓递上来的状纸隐匿起来也就罢了,现在居然还关起门来,连露面也不敢。”
“这般没有胆气,如何能指望你们践行御史之责?如此行径,岂不是连狗都不如?”
“还不出来?再不出来,小爷我也在你御史台门口提上一联,如何?不说话当你们默认了啊?我提对联了,我真提对联了啊!”
大门仍旧紧闭,只是从偶尔传出的些许声响中,可以察知门后情况其实并不平静。
围观群众们窃窃私语:“这皇孙,倒是当真敢说……御史台的疯狗们还能疯得过他?”
“御史台当真不开门?这竖子还是有几分能耐的,让他再写一道对联,这御史台中人只怕此后都要抬不起头来!你们可见过他写在民部门柱上的那对联?太羞辱了……”
“嗐!以我看,不开门才是对的!真开了门,这皇孙又上前把人掳走,那才真叫羞辱。写个对联至多只是名头上难听些,若是再被掳走了主官,非但整个衙署中人皆抬不起头来,事后,只怕还全都要吃个挂落……”
“哎,可若是御史台不开门,岂不是看不上好戏?”
李象仍在叫骂着,他的身后,李君羡正一脸纠结。他已经开始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对……李义府则是一脸的生无可恋,死命的想要往人群里钻……打死他也没想到,皇孙李象竟是还打上了御史台……
若被同僚看到,他亦跟随在皇孙身后,只怕他这个御史自今日往后,就不用在工作单位里混了……
“一群靠嘴皮子吃饭的言官,竟是如此毫无风骨……欺软怕硬,也能为宪臣,真真是可笑之至……”李象小嘴像是淬了毒一般,一句一句的扎着大门之后那些人的心窝子。
终于,门后有人怒吼一声:“斯文扫地!竖子安敢胡言!你们让开!莫要拦着老夫!”
“纵使这竖子要将老夫也一并抓去,老夫也定要和他说道说道!”
朱门打开,一个老者气冲冲的冲了出来,身一群御史拦之不住,也只好簇拥着他,打开门走了出来。
其中一人见了李象,眼神飘忽,不敢与李象对视。
李象一看见他,却是乐了。
“哟,怪不得不敢见我,原来这御史台中,竟然还有老熟人!”
“于公,多日不见,不知现状如何?”
“你那本《谏苑》,可已定稿了?”
第267章 收你的人来了
这位眼神飘忽的绯袍大臣,正是李象已经许久未见的于志宁。
自“卖直邀名”一词传遍长安之后,于志宁半生名望尽付东流。连他纂写到了一半的那本《谏苑》,也时常为他人所笑。
连带着皇帝李二对他的信重,也随之一落千丈。原本他除了太子府詹事之职,还任散骑常侍,这个官职相当于皇帝的私人秘书,需要随时候召,以备皇帝垂询国家大事。
可自太子谋反案之后,李二连一次都没有召见垂询过于志宁,任由于志宁在家中闭门谢客,状如无视。失了圣眷,于志宁的官途可谓已经断绝,他心灰意冷之下,遂上疏辞官。
当然,此时辞官,其中自然也包含了些试探圣意的心思。
李二是个体面人,心中对于志宁虽然已有厌弃,但终究,于志宁是从秦王府时期就跟着的老人了。又与孔颖达不同,年富力强,若是允其辞官,朝臣必定认为是皇帝苛待旧臣。
李二遂否了于志宁的辞官奏疏。于志宁三次上疏坚决求辞之后,李二干脆直接将于志宁调任,从散骑常侍,调任到了治书侍御史的职位上。
这个职位属于是御史台的二把手,仅在御史大夫之下……但与其他衙署长官虚设相同,贞观年间御史大夫这个官职常年虚设。
也就是说,两名治书侍御史就已经是一部主官。御史台又是清流扎堆之地,于志宁自个儿亦是自诩清流——被调任到这个位置,于志宁那叫一个心花怒放。
陛下果然还是爱我的!
颓废了大半年的于志宁决心东山再起,要在治书侍御史这个职位上继续发光发热,焕发自己的事业第二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