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唐贞观逆孙:请陛下称太子! 第168节

  然而马周才思敏捷,思路竟是十分清晰,笑了笑,从容答道:

  “皇孙此言不妥。君者,天子也。士族却非止一人。”

  “士族垄断权柄、兼并田土,侵害百姓,此乃国之积弊。天子有贤有愚,各有不同。世族却是生来便要为害百姓。若是不垄断权柄,兼并田土,那便也不是世族了。”

  “即便世族之中,偶有一二贤良。然其一人向善,终究难掩阖族万民之害。”

  “皇孙以为,我此言如何?”马周自得的捻动长须,仍旧关注着李象的神情。

  “妙啊!马公说的太对了!”李象一拍大腿,不吝夸赞,倒是让马周愣了愣。他以为李象一定会出言与他争辩来着……

  “非只观其中一人,而该是纵观其全族……以我在大唐所见,唯马公有此眼界。”

  “不过小子以为,只将视野拉大到世族全族,却还不够。”

  “马公所言‘垄断权柄,兼并田土,侵害百姓’,这是他们壮大的根本途径与共同目的。我等大可将有此共性的所有士族、豪强、地主等尽数算作一类。”李象一面说,一面从稻草堆中,挑出一根草茎,在地上从下到上,写下“地主”、“豪强”、“世族”三个字眼。

  “地主积累土地成为豪强,豪强获得权力成为世族,他们在某方面的本质是相同的,自己并不劳作或极少劳作,而是通过统治百姓,来剥削百姓耕种出来的粮食、百姓织出来的布匹等社会财富,来维持自己的生活。”

  “我们可统称其为‘统治阶级’,我个人更愿意称之为‘剥削阶级’。”李象一面说着,一面将“地主”、“豪强”、“世族”三者圈在一起,在圆圈旁写上“统治阶级”四字。

  “统治阶级?”这“阶级”二字却是新鲜,马周眼前一亮。

  他细细咀嚼着李象的话,只觉得李象所言虽然拗口,但确实直观简明,非只“阶级”二字,像“社会财富”之类的词语,虽然初听着十分别扭,但细细想来,却甚是高明。

  “同理,百姓们则是‘被统治阶级’,被统治阶级位于剥削阶级的下层,负责产出社会财富或提供劳动力,几乎不掌握权力,受到统治阶级的盘剥。”

  李象一面说着,一面将“百姓”写在“地主”之下,在百姓旁边又标上了“被统治阶级”二字。

  “百姓人数最多,豪强士族之类,越往上,则数量越少。”他画了个三角,将这些字眼全都框了进去。“由此可得,统治阶级与被统治阶级的关系呈现出如此结构,被统治阶级的百姓,人数最多而权力最弱,受到统治阶级的剥削。”

  “百姓势力最弱,只是单纯的被统治阶级,几乎没有剥削的权力。而地主可剥削百姓,然而亦可受豪强剥削,豪强则亦受世家剥削……可见社会结构上阶级越是往上,便是越大的剥削阶级。”李象道。

  “而世家是大剥削阶级,越大的剥削阶级,便越是天下的蛀虫,他们以少量的人数,通过权力与积累占据了大量被剥削阶级所生产的财富——世家之罪恶便在于此。此言,马公认同否?”

  “……确系如此。”马周点点头,看着那幅草茎画出的三角图形,越看眼睛越是清亮,越看越觉得醍醐灌顶。

  是啊,这天下的形态大抵便是如此,士族因何罪恶,也尽在此一张图中。此前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?

  “既然越往上越是罪恶,那么,敢问马公。”

  “这三角形最顶上的尖端,又是什么呢?”李象露出了促狭的微笑,指了指“世家”二字上面的顶端空白处。

  马周神情一滞!

第276章 三观崩塌的马周

  “你……你是说,皇帝?”看着那尖端,马周浑身一愕,忽然间便觉得口干舌燥,看着李象,不自觉的吐出心中所想。

  终于上套了!看着马周动摇的神情,李象仍旧面露微笑,点了点头。

  “世家之上,自然便是皇帝。”说着,他在那三角形的尖端,填上“皇帝”二字。

  “皇帝掌握最大权力,可以盘剥世家,亦可以盘剥底下所有阶级。因为他是这三角结构最顶端的阶级,皇帝是这个天下结构中最为顶级的剥削者。”

  “既然如此,我等如何能够认为,世家天生便有罪恶,而皇帝却有区别?”

  李象仰脖饮下一盏酒水,旋即站起身来,故意负手而立。只能透气的狭小窗户外照进来的稀疏月光,将他的身影投射在狱中空无一物的灰墙上,显得高大而萧索,遗世而独立。

  他如同悲叹般说道:“以天下为一家一姓,君王之权,倍于世家,君王之恶,亦倍于世家。”

  “从阶级看,若世家天生有恶,皇帝之恶,也应该甚于世家才是。”

  “敲剥天下之骨髓,离散天下之子女,以奉一人之逸乐,视为当然。”

  “为天下之大害者,君而已矣!”

  “这!”看着李象的背影,又看了看地上的那张图,一直应对从容、胸有成竹的马周,此时竟是浑身僵在原地,手中酒盏都险些拿捏不住,盏中残酒晃荡出来,洒落在身下的干草之上。

  “不对……不对!”

  他干脆抛了酒盏,直接撅起屁股趴在了地上,双眼死死的盯着那张三角图,口中不断喃喃自语。这番举动,倒是把守在角落、不敢探听他们说了些什么的王大度吓了一跳——怎么这人和皇孙喝了几盏酒,就突然成这样了。

  莫非是已经醉了?

  看着马周这般失态模样,李象知道,这一番论调,正在猛烈冲击着马周这些古代儒生“忠君爱国”、“君君臣臣父父子子”的三观。

  他也不催促,也不继续多言,只是又给自己斟上一盏酒——只要马周将这一番话转告李二那老登,老登还不气的直接风疾发作?

  这一番论调,都已经足够为造反提供核心理论了……李二只要脑子没昏,都该把小爷我直接剁碎了喂狗吧?

  呸呸呸……哪有咒自己这么死的。

  “不对,皇孙,不对。”马周突然伸手,将那三角形顶端的“皇帝”二字抹去,而后又将“皇帝”两个大字,写在了整个三角形之外。

  “《谷梁》有云,天子者,天下之公也,非一姓之私也。”

  “天子受天之命,其本身,该就代表这社稷天下。是以天子不应当在这图形之中,而应当于图形之外。”

  马周一面说着,一面又将图形外的“皇帝”二字摹描了一遍,似乎在强调自己的观点。

  李象轻轻抿了一口酒水,稳如老狗,丝毫不慌。只是淡淡开口道:

  “马公忘记了刚才你我的论断?”

  “所谓统治阶级,即为自己无有产出,掌握财富,通过攫取被统治阶级的财富生存的阶级。”

  “皇帝只要是人,自然该有个阶级。难道皇帝是被统治阶级吗?皇帝拥有权力,难道皇帝的权力,低于世家大族吗?”

  “不影响天下这套基本结构的,方才能超脱于这图形之外。”

  “皇帝很明显,能够对这天下造成影响。皇帝符合统治阶级的特征,又必然在世族之上,因而皇帝也合该是在三角形顶端,是最高等的剥削阶级。”

  李象将马周所写的“皇帝”二字抹去,将“皇帝”又加在了三角形的顶端里。

  马周神情难看,这一回却是没有再将李象所书的那皇帝二字抹去,而是死死盯着那象征天下阶级的三角图形。

  李象继续说道:

  “身为剥削阶级,本身便有其罪,因为其能够通过剥削占据了最多的社会资源。纵然偶尔有一二贤君,并未如何盘剥百姓,但却并不能说皇帝这个阶级没有罪恶。”

  “正如世家中偶有一二贤德之人,不妨碍世家需要承担身为剥削阶级的罪恶。皇帝之中纵使出现了一二贤君,也不妨害皇帝这个阶级本身就该承担罪恶。”

  “还是不对,所谓权力,并非只是为了盘剥。”马周又找到了一个新的突破口,面露欣喜,脱口而出道:

  “若是善用权力,亦可造福百姓。君王更是如此。安能以‘盘剥’二字以偏概全?”

  “皇孙以为如何。”

  马周仰起脸看向李象,方才眼中的那番审视,却是已经荡然无存,只余下了对这套“阶级论”的探究。

  李象所言,如同一颗深水炸弹,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开。他已是全然顾不得为皇帝探询李象此人究竟如何的任务了。

  面对马周进一步的追问,李象仍旧丝毫不慌。他又从容给自己斟了一盏酒,道:

  “马公所言甚是。但,却依旧是陷入片面。”

  “我崇尚实学,实学要求我们应当一切从实际出发,实事求是。我们可以尝试将视野拉远,格局拉大。不去看单一某个帝王,而将视野放在一个王朝的兴衰之上。”李象循序善诱,马周仰着头,思绪也不自禁的随着李象的话语而走。

  “王朝的兴衰过程,往往也是被统治阶级遭受统治阶级盘剥的过程——新朝初立,多有明君。天下历经战乱流离,人口凋敝,土地多有荒芜。为稳固江山,新的统治者必要推行仁政,轻徭薄赋,抑制豪强,分给百姓田地。彼时上下相安,万民得以休养生息。”

  “也就是说,这时候作为被统治者的百姓受到的盘剥较少,故而这三角架构根基稳固,这便是所谓盛世之始。”

  李象伸手,点了点地上三角图示最底层代表百姓的记号。马周低头看向那张图,情不自禁点点头,表示认可。

  “可日子一久,便不一样了。承平既久,上层的帝王、勋贵、世族、豪强,人口一代代繁衍。人要安享富贵,门第要扩充基业,便免不了要向外攫取土地财货。”

  “权势愈大,攫取得便愈多。土地财富自百姓手中流出,一点点汇聚向上层。自地主归于豪强,自豪强归于世族……百姓受到的盘剥越来越多,最后只得卖地,成为附庸豪强世族的佃户贱籍乃至为奴。而能够征税的百姓减少,朝廷亦难以为继,只得提高赋税——总而言之,越发展,对于被统治阶级的盘剥便越发沉重。”

  “被统治阶级人数多,资源却越来越少。所以,底座越发不稳,这便是天下动荡。”

  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……”马周看着那图,喃喃自语。“想来皇孙那所谓‘对联’,想到的,便是那时候的境地。”

  “……不错。”李象没想到马周的联想竟如此丰富,不过也点了点头,厚着脸皮承认了下来。

  “之后如何,想必也不必我来说了。这架构崩塌,天下纷乱,直到新的阶层各归其位,各阶层重新稳定,天下进入新一轮轮回。这便是天下大势,分久必合,合久必分。”李象道。

  马周听在耳中,不禁浑身微微颤抖起来。

  “那么问题来了……”

  “为什么一代又一代的豪强、世家、皇帝,只有少数人选择了励精图治、经世济民,大多数人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盘剥?”

  “为何这进程,却是始终如故,至多只是有所稍缓,而不能彻底断绝这份轮回呢?”

  李象缓缓开口,向马周发出了灵魂质问。

第277章 都是“吃人”二字

  “因为,因为……”

  马周双唇颤抖,努力的想要辩驳些什么,但却是面色动摇,什么都说不出口。

  他死死的盯着地上那画在沙土上的三角,已经完全忘记了审视李象的任务,满脑子都沉浸在了与李象的“辩经”里。

  李象也没有继续为难他,而是干脆自己自问自答:“因为‘皇帝’与‘世家’一样,都是一个‘阶级’。”

  “可以寄希望于个人拥有道德,可以指望单独某个人贤明。但指望一个阶级普遍持续的拥有善良和道德这种个人特质,无疑是不理智的。”

  “看待阶级不能片面,必须要全面。就像看待世家不能只看到世家中某个贤良者,看待皇帝这个阶级,也应该将其视作整体,寻找其行动的倾向性。”

  “各个阶级有各自的行动倾向,而决定阶级行动倾向的,是阶级获取生存与发展资源的方式。”

  “处于被统治阶级的百姓,他们要想生存,需要的是生产,农夫种地、织户缫丝、工匠做工……所以农夫毕生躬耕于田垄,将田亩出产看得比天还大;工匠一生钻研做工,造出许多美轮美奂的物件……整个阶层的行动倾向,就是生产。”

  “而处于统治阶级的世家,他们已经不需要考虑生存,他们所需要的是发展,壮大家族。而要想壮大家族,便需要积蓄财富、攫取权力,所以他们跻身于朝堂,他们想办法侵夺田亩……这是世家阶层的行动倾向。”

  而皇帝,是更上级的统治阶级,皇帝所掌控的,并非仅仅是几处田产、数家门第,而是维护自己拥有整个天下、享用整个天下的权力。”

  “所以皇帝的行动倾向,便和世家又有不同。他既要压榨天下百姓汲取供养,却又不能任由百姓彻底活不下去。若是民不聊生,烽烟四起,江山倾覆,那皇权本身也就荡然无存。故而明君会轻徭薄赋、劝课农桑,并非全然出于本心仁善,也是为了保全自己赖以生存的根基。”

  “底层万民,于皇帝而言,只是江山的基石,而非平等的同类。故而哪有什么皇帝真心为了整个天下,只是一心维护权力的动物。”

  李象的声音不高,落在寂静的牢狱之中,一字一句都撞在马周的心上。他伸手指向沙土上那道三角的顶端,那正是他方才勾画出来代表皇权的一角。

  “马公以为,依托一位明君,就能铲除世家,还百姓以公平?错了,皇帝绝无这样的魄力。因为这个阶级的行动倾向是‘统治’。”

  “百姓活不下去,皇帝出面打压世家,缘由只是因为统治的根基动摇了。但若是世族不满累积,皇帝也会转头安抚世族。因为士族的不满,同样会动摇皇帝的统治。故而皇帝是绝无可能为了最底层的天下百姓,去彻底招惹士族的。”

  “或许有一二皇帝眼界高远些,能未雨绸缪,担心对百姓盘剥过重引起民变动摇统治,会出手严厉对付士族。但本质,还是为了维持各个阶层的平衡。这就是高深莫测的所谓‘帝王术’。”

  李象晒笑一声,一副不屑模样。

  “但对大多数皇帝来说,百姓只要维持住不暴动,不会伤及统治就好。只要不暴动,亦或者只要还在掌控范围内足以弹压,那自然是能盘剥就盘剥,能吸血就吸血,本质和世家其实相同。”

  “因为他们,其实都是骑在百姓上头,靠‘吃人’活着的啊!”

  这“吃人”二字,如同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马周的灵魂之上。

  马周浑身猛地一颤,目光瞥见地上的三角图,霎时间如同见了鬼一般踉跄着后退半步,后背撞在冰冷的牢狱石壁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  这一声撞得极重,惹得门口的狱卒、王大度,甚至是对门的崔仁师、崔劭等人目光都看了过来。

  马周却是浑然未觉,口中仍在念念有辞:“不是如此……断然不是如此!”

  不觉得是,那你动摇个什么?这是来自于后世先进思想的剖析,是能够看透封建社会本质的方法论。马周很聪明,接受知识的能力很强,还一点也不迂腐。

  但是越是如此,就越能体会到“阶级论”的正确。

  李象知道马周其实已经把这一套听进去了,“阶级论”在后世早已经历过千锤百炼,只学习过古老儒家思想的马周,压根没有可能能够辩驳。所以他才会显得如此失态惊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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