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且此番入谏,本也是为了针对那份优容这竖子的《求取学问诏》,正要让陛下知晓这竖子无礼无德,好使圣心偏向自己。
于是他故意大声呵斥道:“陛下驾临,你身为人孙,不先行跪拜接驾已是失礼!圣上口谕,要寻静室与你单独说话,你竟敢当面顶撞,出言讥讽君上,是何道理!”
“咦?你竟然也在这里。”李象却是并不生气,反而面带好奇,打量着崔仁师以及他身后众人。
“孔公也在啊?咦,崔老头儿你竟然也在,这是……复仇者联盟?”李象一看,嚯,竟然一群人都是熟面孔,全部都是自己喷倒过的手下败将。
“莫非……是特意跑去陛下那里,进谗告我黑状的?”一说这个李象就不困了,这是一群人组团,到李二面前给我刷负好感了?
好人啊!若是成了,高低得给他们磕一个。
“一派胡言!”
皇帝还在后头呢,崔仁师声音都险些劈叉了。他们虽然确实是冲着李象,但明面上,可是为了忠谏而来,并非针对某个人。在皇帝面前的逼格需要万万保持住,否则他们世家大族的脸面,又该要往哪搁?
“我等乃为顺应陛下求取学问之诏,特入禁中为献上诸多学问孤本而来。此乃公忠体国、心怀社稷之举。皇孙安能污蔑我等?”
“……顺应求取学问之诏?”李象一呆,想了好久,才想起那诏书里,确实有求取诸多散落乡野的孤本学问,之类的内容来的。
看来这些人为了反制,选的路不是直接黑我,而是讨好李二,曲线救国啊!
李象当即失笑:“崔公所说的所谓学问,莫不是你们平日里束之高阁的那些东西?”
“别招我笑了,那也算是学问?……你们那些东西,我拿来擦屁股都嫌硬!”
“还公忠体国,心怀社稷?指望拿它们拉拢陛下,还不如堂堂正正的在陛下面前,说我几句坏话呢!”
“你!”却是崔嵩忍不住站了出来。擦屁股都嫌硬这种骂辞,在连纸张都还没完全普及的大唐,算得上十分新颖。可把崔嵩又气的险些脑溢血。
“你安敢如此辱没学问!难道你李象胡乱琢磨鼓捣的那些东西,就能称作是学问吗!”
“嗯?不然呢?”李象摊了摊手。
“近日我还在琢磨一门新的学问,唤作‘母猪的产后护理’,想来,该是比崔公今日所献上的那些学问,更为高妙得多。”
“不知崔公可有兴致入我门中来学啊?”
? 第340章 母猪的产后护理
“你……”
崔嵩险些被李象怼的背过气去:“……陛下御前,你竟还敢出此狂悖之言,污秽之语!”
李象奇怪的看了这老头儿一眼。这老头儿,怕是在博陵呆傻了吧?
御前怎么了?小爷我在李二面前何曾收敛过?满长安谁人不知?
“说说你们的家学就是狂悖了?而且,我李象可是个讲道理有文化的人。方才那句话里,是哪一部分污秽了?”
“是‘擦屁股’污秽了?还是‘母猪的产后护理’污秽了?”
我这都还没出口成脏呢!
李象是真心疑惑,但听在崔嵩等一众清流儒生耳中,却是不禁大皱眉头。
“污言秽语,实在是污言秽语……”
“有辱斯文……”
一群人大摇其头,目露鄙夷,倒像是李象当真说出了什么人神共愤的污秽之语一般。
看着这群大唐顶尖的知识分子这般作态,李象生生的给气笑了。
“你等还真是不知好歹。”他摇着头,倒也懒得和这群自命不凡的世族大儒多说。
但他不多说,崔嵩等可不愿意李象在皇帝面前,将他们各自的家学贬低的一文不值。
崔嵩当着李世民的面,出列指斥道:“皇孙此前轻视老夫,便也罢了。如今如何还轻视学问,鄙薄先贤!”
“先贤所遗之学,其中皆是定国安邦之道!我等奉此学问入禁中,乃是一片拳拳之心!谁料皇孙竟然以那胡诌出的学问相比,以一番污言秽语相讥!”
“此言,非只寒我等之心,实乃寒天下人之心也!”
他这话,分明是在李世民面前,给李象上眼药,暗示李世民惩戒李象,以安天下了。
李世民面色确实难看了些,但崔嵩方入长安不久,却是还没有切实体会到,李象是一点儿也不迟李世民的压力的。
只见李象把嘴一撇,毫不收敛的讥讽道:
“早前不都说了,你们那些绕着经典翻来覆去憋出来的注疏释意,啥也不是。”
他一脸的阴阳怪气:“还定~国~安~邦~,你崔氏自号传承千年,却不知你们用这些学问定了哪一国,安了哪一邦?”
“汉末三国两晋,一直到前隋,天下乱了足足四百年!这四百年里,怎么没见你们崔氏的谁谁谁,拿着你们那些藏在高阁里的学问,出来救困扶危,挽救天下苍生?”
“你们那学问要真有定国安邦的能耐,那天下还会乱四百年?既然不能,那不正说明了你们那些学问除了装点自身,屁用没有。不就是你们先祖躲在书房里写出的读书笔记嘛?正经人谁写日记啊,忒!”
“还看不起‘母猪的产后护理’……我告诉你,我这门学问,要是弄得好了,足以使天下人人人都有肉吃!”
“你们谁家的学问,能有这份能耐?”
李象气势汹汹,连珠炮也似,崔嵩一行被骂的一愣一愣的。
“你这……”
崔嵩好不容易寻到李象换气的当口,正想插言。却不料人家李象年轻,还练过,他两个字还没说完,李象的口中,已是又蹦出了一串话来。
“噢……倒是忘了,你们的学问确实有能耐。”
“这天下纷乱四百年,你们这些世家大族在这四百年里,却是能越活越是滋润,一个个吃的满嘴流油不说,还赚的盆满钵满……”
“能够在百姓食不果腹的年月顿顿吃肉,还越来越发展壮大,确实是高明之极的学问。”
“若是你们自夸的,是这等吃人肉喝人血的学问,那我确实是自愧弗如……”
“你……你你……”崔嵩浑身气血直冲头顶,须发皆颤,手指死死指着李象,整个人气得摇摇欲坠,几乎要在御前栽倒。
崔仁师也是满面煞白,不安的瞥了瞥皇帝,心中不禁生出悔意来……
早知如此,就该拉住这位久在博陵老家,无法无天惯了的族叔。
这一番话被陛下听了去,那些被送入禁中的崔氏家学,效果怕是要打上个大折扣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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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世民冷眼旁观着李象三言两语,就将那咄咄逼人的崔氏大儒说得摇摇欲坠,心中,竟是泛起一丝快意来。
好!说得好!这些世家大族,拿几本所谓的私藏,送朕一份礼物,就敢蹬鼻子上脸,要朕变更诏书,使唤朕办事。
还真把这大唐当成他们自家,把朕这个皇帝当成他们的仆从了!
他下意识的想起了那一日在朱雀门城楼上,李象向他咆哮而出的那些话。
——他们丢给你这块名为‘皇位’的肉骨头,为的就是让你这个皇帝,给他们看守荣华富贵……
“恶人还需恶人磨,朕这个皇帝,都拿这些世家没有太多办法。倒是他这块滚刀肉,这些世家大族最是擅长的冠冕堂皇,对他而言却是丝毫没有作用……”
李世民又欣赏了一会崔嵩等人愠怒却又无法强辩的窘态,方才轻咳一声,道:“够了。”
声音不大,但毕竟是九五至尊,场中诸人本就都在暗暗观瞧着他的面色。
他一开腔,自是压下了满院嘈杂。
“你等先退下罢。朕还有要事,要寻象儿询问。”
说罢,李世民也不去看他们,而是直接转向李象,难得的温声说道:“象儿,你既然聪慧,自该知晓,朕是要问些什么。”
“那人之事,并非只牵扯你一人,还牵涉你的父亲,牵涉朕,甚至是牵涉这大唐存续之大事!”
“即便为你父亲想想,此事你也不该胡闹!”
说至最后,语气却是沉了下来,目光牢牢锁在李象身上,带着帝王的郑重,也藏着祖孙之间难以言说的沉重。
崔仁师、孔颖达等人本就不甘心告退,还在想着要用什么借口继续拉扯一番。听到皇帝这般口吻,却是互相对视一眼,情不自禁慢下脚步来。
就见坐在廊下的李象瞥了皇帝一眼,竟是不管皇帝温言垂询,仍旧是语带嘲讽,悠悠的说道:
“陛下身为人君,听到我说‘足以使天下人人都有肉吃’的学问,第一反应,居然不是追问这学问真实与否,而是对我这一介小儿危言耸听,真是叫人大失所望。”
“如此,也可称之为明君么?”
这场景,却是把一些没有亲眼见过李象骂君的,都看得呆了。这竖子,居然故意答非所问,还特地挑衅陛下?
魏玄成都没有这样的胆子!
李世民脸色果然黑了,那温情之色也不得不收了起来,生硬道:
“朕没心思听你胡言!你莫要顾左右而言他!”
“嗳,对咯。这才是陛下嘛。”李世民板起脸来,李象反而轻松的笑了。
这老登刚刚一副好祖父的样子还挺吓人,跟被人夺舍了似的,险些吓得小爷不知道怎么骂了。
李象一指正在门口磨蹭,却都竖起了耳朵朝着此间的崔嵩崔仁师一行:
“事无不可对人言,陛下若是有诚意,为何又是要寻静室,又是把人支开?”
“可敢把他们留下,当着众人之面,开诚布公,与我相谈?”
? 第341章 陛下压根没想过还阿耶公道
“这竖子,又在打什么主意?”
听到李象竟然想将这些对头全都留下来旁听,李世民不禁一怔,心中下意识涌起几分不好的预感。
莫非,是想当众攀诬朕?
但……左右皆寻不到纥干承基,显然是这竖子已是将纥干承基给藏了起来。
此人乃是察知承乾谋反案真相的关键,他无论如何,都要找出来,亲自审问。而且,身为皇帝与祖父的威严,也不容许他无视李象的挑衅之言。
“朕挥退他们,不过是因为他们与此事无关。朕乃天子,天子无私,又有何事不能教旁人知晓?”他皱着眉,语气分外不悦。
“哦?是吗?”李象挑了挑眉毛。“那……”
他伸长了脖子。“褚公呢?褚公何在?既然陛下如此正大光明,那不如把褚公也一并唤来?”
褚遂良兼知起居注事,这是要当着史官的面,下他这个皇帝的面子了!
李象却是执拗的很。不当着人群,不当着史官的面,那给李二泼脏水还有什么意思?
如今的我,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!每一次搞事,那都要想方设法把效果最大化!不然,岂不是白瞎了我的口水?
“皇孙殿下,臣在这里。”
褚遂良却是从不知道哪儿钻了出来,李象注意到他手中的书札上,已是密密麻麻写了数页……开玩笑,自从体会到了这位皇孙的威力之后,他褚遂良就没有哪天上班迟到过。
这可都是青史留名的机会啊!只要把握得好了,他褚姓说不定以后,便要如春秋时候的“太史”一般,成为史官世家。
这等机会,给个宰相那也不换!
更何况,如今还有颜相时那老货当竞争对手。他这个写正史起居注的,若是写的内容还比不过颜家那些记野史的,那不如一头撞死算了。
至于崔仁师等人……他们本就不愿意轻易离去,如今既有可能听到祖孙对谈,甚至或许还能寻摸出一些皇孙李象的把柄,自然不会主动离去。
见皇帝没有再度驱赶,他们也就顺水推舟的留了下来。
李世民的脸色黑如锅底,方才那几分不好的预感更加浓重了。
但……话已出口,天子金口,断无临时反悔、强行驱散众人与史官的道理。若是此刻喝令褚遂良停笔,众人退下,岂不是坐实了这竖子“心中有鬼,不敢见诸简册”的揣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