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贞观五年,因误杀张蕴古,亲下明诏:天下死刑,诸州三复奏,在京五复奏。人命至重,死不可复生,行刑之前,必须再三奏报,慎之又慎。天下皆称陛下仁德。”
“而东宫一案,四月初一告发,四月初六便废储定逆,侯君集、杜荷一干人等转瞬论死!”
“怎么,这时候又要从速结案了?陛下自己定下的三复奏、五复奏呢?”
“一轮到太子,怎么又不用顾及人命至重了?又不用彰显仁德了?”
“好一个为社稷安泰计,陛下倒是把自己摘的干净,无论如何,总有冠冕堂皇的理由!”
“你!”李世民浑身发颤。确实都是他自己的旨意,要他如何辩驳?
这竖子一张利口,着实犀利。他颤抖着,下意识看向院内众人,只见院内众人皆低着头,不敢与他对视。
但,纵使只凭着这众人噤若寒蝉的气氛,李世民也能察觉到,这些人心中的怀疑,已是确实被李象挑动了起来。
他们已经开始相信,举告太子谋逆一事,当真是出自于他这个皇帝的谋划授意……
这种场面失去掌控的感觉,让李世民万般不适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换了个角度驳斥李象:
“承乾数度口出大逆不道之言,交结侯君集、杜荷,此皆有实证。”
“又岂是你几句开脱,便能抹去?”
“说纥干承基举告是受朕指使,更是无稽之谈!若是受朕指使,他此前又何必逃窜!”
“在这大唐,朕难道还护不得他?他还需要畏惧你这个竖子?”
“这又有何奇怪!他还不是怕被陛下你灭了口!”李象仍是寸步不让。
“倒是险些忘了。此事也有疑点,纥干承基不过一背主家仆,却能任之以爵禄,仅因告密之功,便授之以县侯!”
“如此赏罚失当,实在教人疑惑。时至今日再细细思之,想必是陛下为策反此獠,早已开出爵禄,才让此獠无中生有,攀诬旧主!”
“若非有陛下这个一国之君的授意,纥干承基一介獠奴,安敢以那些可笑的牢骚之言,就去攀诬堂堂东宫太子!”
“他就不怕做出这等背主之行,日后人人喊打吗!他就不怕攀诬太子不成,反而落得九族尽殁吗!”
“定有人在背后以厚利诱之!而且此人在大唐,位分还要在东宫太子之上!”
“如此,才能让那纥干承基,笃定东宫必定会因此一事而倒台!他方才不必担忧,自己会因此事受到东宫的报复!”
“你……朕……”
气氛变得更诡异了。李世民憋闷的几乎吐血——这竖子,说的这般煞有其事,朕自己都快信了!
这一番说法流传出去,朕真真是百口莫辩!
“将那纥干承基交出!朕命三司会审!届时真相自会大白!”李世民不想继续与李象拉扯了,扬声喝骂道。
“陛下打的好算盘,这大唐上下,哪个不是陛下的人!想要杀人灭口?”
“不交!”
李象斩钉截铁。
“你……”李世民有些气急了。“朕若灭口,岂不是反而自己坐实了此事!”
“总之不交!”
“此人关乎我阿耶声名,我李象不信陛下,断然不交!”李象一仰脖子,威武不能屈。眼角余光,却在偷偷欣赏李世民气急败坏的模样。
“你……”对这逆孙,李世民当真有些没招了。即便是当日在渭水之上,面对十万余突厥大军,也没有这般万事超脱掌控的感觉。
他气的团团直转,目光扫过院中一群正低着头,大气也不敢出,气氛却越发诡异的众人,更是气的浑身发颤。
“你等莫非,也以为此事,是朕所指使吗!”
“孔颖达!”
“你昔日,亦是朕安排在东宫僚属!你来说!”
皇帝自己没办法的时候,最好的手段,就是随机拖一位臣子出来解决问题。
藏在人群后头的孔颖达吓得肩膀猛的一耸,不情不愿的走了出来,满面为难,颤颤巍巍的跪下。
“陛……陛下,老臣,老臣……”
他想了半天,也没想到什么能帮助李世民驳斥李象的言语,只得嗫喏着开口道:
“老臣以为,从前太子昔日行止来看,桩桩件件,确实俱可说明,前太子反形已具……”
“老狗,你还在说那莫须有的反形已具!”他还没说完,李象就已经跳出来,毫不客气的回怼。
“阿耶若是反形已具,那么从我今日所言的桩桩件件里看。”
“我们大唐的这位陛下,虎毒食子之形,岂不更是已具!!”
? 第345章 爱你老爹,玄武门见
确实,比起陛下说太子谋反的那些所谓“证据”,今日听下来,似乎,陛下有意易储的“证据”,还要更多一些?
孔颖达额上冷汗涔涔,跪在冰凉青砖之上,嘴唇翕动了好几回,想要为皇帝辩驳几句。
但心中,却有一种“他说的好有道理,我竟无法反驳”的感觉。
“更何况,这老狗本就是你安排入东宫的!”
“他每每逼凌太子,你都要大加赏赐,岂不更加说明你意欲陷害嫡长子,使其自行退位,也好不妨害到你明君的声名!”李象怒斥道。
听到这一句话,孔颖达竟然有一种“还好皇孙没有继续凌逼老夫,而是又去攻讦陛下”的感觉。
连李象又骂了他一句“老狗”,都无暇顾及了。
“早知如此,就万万不该跟着崔氏,搅和这趟浑水!”孔颖达绝望的想着。
一心想要挽回名望,却反而又丢了回脸!还忽然被陛下拉出来挡枪。
不论是不是如这竖子所说,是陛下谋划要废太子,废太子之事,都是禁忌,谁掺和过深,都没好事!他甚至已经在盘算着,是不是要再晕过去一回了。
“说一千,道一万,朕没有非废承乾的理由!如何能称得上已具废储之心!”
见孔颖达呐呐无言,当着这史笔之下、众目睽睽,李世民只好硬着头皮,再度自己赤膊上阵。
他句句都想据理力争,可话音落地,院中仍是死寂一片,连孔颖达都只是五体投地,低着头不发一言,明显已无一人认同李世民。
李象晒笑一声:“理由?陛下的理由,要多少有多少。”
他继续补完着“李世民陷害亲子”的动机:
“天心难测,谁又知道陛下如何想呢?或许,是忌惮太子年岁渐长,有分走君权的可能。”
“亦或许,是陛下有意废除嫡长继承之制,想要施行立君以贤。毕竟这样,陛下自己弑兄夺位之事,也可以变得名正言顺。”
看着李世民一副气的快要冒烟的模样,李象继续推论道:“总之陛下高瞻远瞩,仅用纥干承基一介东宫家奴,便完成了废太子之事。不毁声望,不废朝事,着实高明。”
“唯一算岔了的是,陛下错估了四王叔李泰的能耐。陛下想不到他一刻也不能等,为了快些坐上储位,竟然会说出‘杀子传弟’这样丧尽天良之言。”
说着,李象露出嘲笑的模样:“陛下以为,平日里更加乖巧孝顺的魏王,比时常口出怨言的我阿耶更加不会威胁到皇位。却没想到,魏王的仁孝都是装的……”
“却不知陛下当时,是何等感受?”
“你……”李世民身躯微微晃动。
“……无论你如何舌灿莲花,承乾已然自己认罪,总是事实!”
“若是他人诬陷,承乾何必认罪!”
李承乾认罪谋反,并当场表示,要与他这个君父断绝关系,希望生生世世不复生在帝王家。
这于他李世民而言,也是不愿再次提及的伤疤。
但现在,他只能将这件事搬了出来。他已经没有了其他辩驳的理由。
但……不说还好,一说这个,李象却是更来劲儿了。
只见李象做出一副悲愤至极的模样,双目圆睁,眼眶骤然泛红,双拳紧紧攥起。
他往前猛地踏出一步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意,直直撞向李世民。
“陛下是当真不顾念一点父子之情了吗!”
“竟还以此事为由!”
“父欲冤子,子能如何!子能如何!”
“难道身为人子,还能反过来向世人指责父亲,直言是自己的生父意欲加害自己吗!”
轰!
这句话,就如一道惊雷炸响!
李世民面上血色瞬间褪尽,双眼圆睁,胸口剧烈起伏,只觉一股血气直往喉头冲上来。他双手死死攥紧,指节捏得发白,臂上青筋根根暴起,身子微微晃动,险些踉跄摔倒。
李象眼底清明无泪,却偏偏神色悲恸、身躯颤栗,字字泣血,悲意满堂。
“上古虞舜,圣德千古,其父瞽叟偏爱幼子,屡次纵火焚廪、填土埋井,蓄意谋害亲子。瞽叟不过一介盲夫、一介布衣,尚且能屡屡构陷、险些当真除去一代贤德圣王!而舜犹不能辩驳!”
“而今陛下坐拥四海、手握生杀大权,秉万乘之威,居君父之尊!权势威压,较之瞽叟何止万倍!”
“陛下心中早已偏宠魏王,步步施压、默设死局,意在逼退东宫。彼时我阿耶身为储君人子,进退皆在陛下股掌之间,普天之下,又有何处可避?何处可逃?”
“他无计可施、无路可退,万般委屈何处可辩,万般冤屈何人可诉!除了俯首认罪,揽尽所有罪责,他还有什么选择!”
“那句‘生生世世,不愿再生帝王家’,陛下以为是逆子悔罪之语吗?”
“不,不是!那是儿子被亲父步步逼凌、绝望至极,泣血发出的千古悲啼!若非身受构陷、受尽天大委屈,堂堂储君,何至于此!”
“何至于此啊!”
李象痛心疾首,李世民却是整个人都惊呆住了。
绝!杀!
这番话传出去,李二老登和便宜老爹的处境,瞬间逆转!
这大唐没有多少娱乐,百姓们唯一的那么一点乐子,也就是故事和八卦了。
这么有料的故事和八卦,还不立刻就传遍天下?
便宜老爹含冤受屈,不得不认罪以全最后父子之谊的形象,瞬间就立起来了!
委屈蒙冤的嫡长子形象一立,再和舜这等上古贤君捆绑,便宜老爹以前的那些坏名声,还不瞬间就被洗得干净!
李二弑兄夺位名声本来就差,在大唐也并不是只手遮天,和他并非一心的人可不在少数。
李承乾身为嫡长子,名声只要一洗干净,总会有遵循礼法正道的义士,与认为奇货可居的投机之人风闻而来。这杆大唐嫡长的大旗,将会重新有了威胁皇权的能力!
李二老登这等嗜权如命的性子,每晚还不得辗转反侧的担心死!
怕不是连做梦,都会突然梦到好大儿李承乾对他来上一句:
“爱你老爹,玄武门见!”
? 第346章 李二被气晕了
人群之中,不止正跪伏于地、瑟瑟发抖的孔颖达。
就连崔仁师、崔嵩等,此时,也已是瑟瑟发抖,恨不得当场消失才好。
他们敢向李世民强谏,是因为知晓李世民宽厚,且看重声名。他们借着献书献宝之由而来,皇帝必然不会轻易撕破颜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