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李恪已将那丹药奉来,李世民正要张嘴吞服,忽然之间,却听到前方响起一声惊雷一般的大吼。
“等等!”
李世民一怔——想谁来谁,只见李象正从长乐公主的马车上跳将下来,大声喝道。
李恪眉头一皱,他对这位悖逆的大侄子本就甚为嫌恶,自是不愿意听李象的。
受了李象一惊,李恪反倒起了逆反之心,他仍是捻着那丹药,对李世民道:“父皇,何必理会。”
“灵丹不宜久曝于外,恐散药力。这汤也温的正好,父皇还是趁早服下,也好早些生发出药力……”
……老登,你膝下还真特么全是孝子啊!
见李恪不管不顾,仍然要给李世民喂药,李象顿时急了。特么的你们把老登给药死了,谁送我回家拿三千万去?
情急之下,他直接撒丫子狂奔上前。长乐公主的车驾离御驾本就相近,护卫左右的禁卫也没想到李象会突然冲上来。
他们才刚想阻拦,李象已是一矮身形,从两个禁卫的咯吱窝底下钻了过去。李恪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,有人竟敢在御前如此放肆,下意识的懵住了。
见他竟然还举着那颗金丹,李象直接如兔子一般飞快窜上御驾,而后干脆飞起一脚!
叮铃哐啷!
只见李象情急一脚,竟是将李世民面前的矮几直接踢飞了出去,受此惊吓,李恪手中那枚金光灿灿的金丹才顿时拿之不住,落在车辕上,竟是发出“叮当”的清脆声响,而后跌落车下。
矮几上用来送药的那碗温汤,更是连带着汤碗一起,精准的扣在了李恪的脸上。
众皆哗然!
李恪下意识起身,扣在脸上的碗也丁零当啷的掉了下来。还好送服丹药所用的是温水,要是沸水,李恪这张“英果类李二”的脸,怕是当场就要报废了。
但饶是如此,此时温水顺着他英挺的眉眼、下颌长须哗哗流淌,也将他方才儒雅恭孝的皇子气度,冲得七零八落。
李恪素来以仪容为重,更是时时模仿李世民不怒而威、沉毅持重的模样,此时在御前、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面子,一张脸羞恼的如茄子一般。
“竖子!你……你安敢如此悖逆!”
他指着李象的鼻子怒吼道。
却不料李象比他还要愤怒,还反过来,指着李恪的鼻子怒骂:
“敢你娘!”
“让你等等,你急什么急!”
“是急着把皇帝送入黄泉吗!”
李世民本也在皱着眉头,一脸怒意。李象当众踢飞桌案,不也是在打他的脸?
但现在听李象这么说,却是下意识警惕了起来。
“象儿,你是说……”
“这丹药有毒?”
“当然有毒!”李象斩钉截铁。
“有大毒!”
地上,王德刚从御驾底下,将这枚来之不易的金丹小心翼翼的捡起捧起。听到李象这一声断喝,吓得双手一抖,险些把这好不容易捡起的丹药又抛出去。
“一派胡言!”李恪的脸色也变了。他顾不上脸上还挂着的汤水,声音都有些破音发抖。“这……这丹药乃是王大宦送来,孤可没动过手脚!”
王德直接一个扑通跪在了地上瑟瑟发抖,手上还捧着那丸药。
李象低头,将那丸药从王德手中取了过来,道:“我可没说,这药,是有人下了手脚。”
“我的意思是说,这丹药本身就有剧毒!”
“本身便有剧毒?”这竖子的意思是,敬德给朕献上的丹药本就有毒?
这竖子,莫非又是在胡乱攀诬,好搅动风浪?李世民凤眼微微眯起。他可不会相信,尉迟敬德那个在玄武门助他杀了元吉、主动担上恶名为他持戟逼宫的粗汉,会背叛于他。
与其怀疑尉迟敬德,他更不信任李象这个孙子。
“昔年,陛下还鄙夷秦皇汉武,身为君王,却被几个方士骗的团团转。”
“如今,陛下却自己也吃这金丹。”
“怎么,陛下是觉得自己的脸皮厚逾城池,偶尔打一打自己的脸面,也无关紧要了是吗?”
李象嫌弃的看了一眼那金光灿灿的金丹,旋即,便把火力对准了李二。
语气之中,竟还满是恨铁不成钢的说教之意!
第364章 陛下需先允我一事!
“李象!你悖逆!”李恪却已是忍无可忍。
“你一介竖子,不知药理不通丹性,只凭几句不知何处听来的妄言,就敢御前犯上,惊扰圣躬!”
“还敢羞辱父皇!果真无可救药!”
说着,转头向李世民下拜道:“父皇,儿臣请将此竖子交予儿臣,严加管教!”
“你来管教?”李象眉毛一扬。
“我有父有母,你问过我阿耶你大哥了吗,我轮得到你来管教?”
“吴王年纪不大,倒是学会了倚老卖老。怎么,是担忧丹药有毒,担上罪责,迫不及待要杀人灭口了吗?”
“休要胡乱掰扯!”李象的话,让李恪的脸色脸都黑了。
他面沉似水,竟是要直接站起身来,去拿李象。“你敢顶撞于孤!孤今日定要好好管教于你!”
哟呵,这厮还是个行动派!
李象捏着那丹药,骤然跳起,避开李恪的抓拿。
“吴王果真想越俎代庖了吗!”
“是觊觎我阿耶长子的位置已久,等待多年,终于轮到了你来做这最长者。故而难以按耐,终于忍不住想要抖一抖这皇家长子的威风?”
这话就有些诛心了。李恪终于有些害怕,一双手也抓不下去了。
他是李世民与前隋炀帝公主的儿子,身具两大皇族之血,血统高贵。且又因李世民认为他“英果类己”,而得到了李世民偏爱。
而隋、唐两朝,本就重视血统家传,杨氏在宫中,亦常眼高于顶,就连长孙皇后在时,为了后宫安泰,有时也会相让于她。
李恪自小受母亲耳濡目染,素来也为自己的血统而自傲,觉得自己比之其他兄弟姊妹都更为出色,从小也与李承乾、李泰等玩不到一处。
李承乾若在,他未必有窥视储位之心,毕竟李承乾是名副其实的嫡长,即便他有意,也失了大义之名。但李承乾、李泰如今被废了,李恪的心思就活泛起来了。
所谓有嫡立嫡,无嫡立长,李承乾、李泰皆废,他李恪就是李世民膝下当之无愧的长子。
虽还有李治这个嫡子,但年纪尚轻,在朝中毫无根基。比起他那两位兄长,实在是太过没有存在感了。
而且嫡子又如何?我母可是前隋公主,出身弘农杨氏,乃是自汉初就传承至今的千年世家,贵不可言!
而长孙氏?昔年其声名最盛的父亲长孙晟,也不过是杨氏门下走狗而已!
父皇不是说过,要为大唐择选一位最为合适贤明的储君嘛。
立贤,他这个长兄,未尝没有一争之力。
但想和李治争,与想和李承乾争不同。想和李治争,顶多算是心有大志,锐意进取。
而想和李承乾争,那就是早怀异志了!
李象搬出李承乾这个嫡长兄来压他,李恪还真就没法继续摆出那副长辈教训晚辈的架子了。
万一,当真被父皇以为我早有取大兄而代之的野心,那可如何是好?
“父皇,我……”
李恪想对李世民解释,却见李世民摆了摆手,示意他稍安勿躁。
“李象,你踢翻朕的御案,就是想说,朕这丹药有毒?”
“怎么,你还挂念起朕的安危来了?”李世民语带讥讽。
李象翻了个白眼。要不是担心你这老登就此死球了,谁管你嗑不嗑丹药,嗑毒药都与我无关。
毕竟系统说的是——“当今天子李世民”啊!
“有没有毒,找个活物试一试不就知道了?”李象捻起那枚金丹。只是用手指捏了一会,触手所及之处,竟已是沾染上了一层亮晶晶的金属粉。
看得李象一阵恶寒,这东西,只是接触解除,不会有毒性吧?
李世民冷眼看着李象。他并不认为这丹药有毒。这丹药,乃是尉迟敬德所献。要知道尉迟敬德自赋闲后在家里求仙问丹,已经有许多年时间。
这几年里,敬德吃下的丹药,没有百斤,怕是也有数十斤。他既来进献丹药,必然也都是他自己用过许久,确定无毒,且有所成效的。
既然这丹药不可能有毒,那么,就必然是这竖子又借题发挥,夸大其词,欲要攀诬于朕,坏朕声名了。
李世民脸上的冷意瞬间弥漫开来。这竖子,亏朕刚才还想着赐他宝丹,还想着要施恩于他。
“恪儿说的没错,你果真是无可救药……真是教朕寒心。”李世民摇了摇头,长叹一口气。随即冷冷的看向李象。
“朕与你毕竟有血缘之亲,是有何等的仇怨,才能让你这个做孙儿的为了坏朕声名,屡屡做出此等冒犯、攀诬之举。”
他特意将“屡屡”、“攀诬”几字,重点说了。还瞥了一眼褚遂良的方向,见褚遂良果然在挥毫记述,这才放心——虽说这竖子又在攀诬,但,这于他而言,却也是一个洗清先前冤屈的机会。
只要在青史上,如实记述下这竖子这次的当面攀诬之举,后人读史书时,自会将这竖子的两次言行互相联系,从而显得先前那次“皇帝谋害长子”的记述,也像是次假话。
他不就是为了要洗清自己先前的那次污名,才特意命了李象伴驾吗?
“——不过,你既有此言,朕便依你也无妨。来啊,给他寻一活物来!”
看李象一脸绝无悔意的模样,李世民心道这竖子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。不过也罢,既要在青史上证明此子确系胡搅蛮缠,那便将流程全都做全。
看着王德牵来一条黄狗,在众目睽睽之下喂狗吃下了那颗丹药,且过了半晌之后,黄狗仍然活蹦乱跳,李世民讥讽抬眼,看向李象。
“你不是说,寻来活物试一试,便可知晓丹药是否有毒吗?”
“现在又如何说?”
“……”
李象一头的黑线。
……日了,穿越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么,主角让皇帝寻来活物吃下丹药,不多时那活物便口吐黑血一命呜呼,于是皇帝惊吓莫名,自此痛改前非,再不碰方士丹药云云。
难道,是因为离开了剂量谈毒性?也是,重金属又不是什么只需一滴,就能见血封喉的剧毒,皇帝也不是傻子,拿着没试过毒的东西轻易就往自己嘴里塞。
丹药要吃死人,往往都要长年累月。只拿了一颗喂狗,能立马见效才怪!
烂番茄着实害人啊!
李象倒是不在意李世民对自己观感降低,甚至可以说,对此乐见其成。
但他真担心李世民没吃到教训,又继续磕丹药啊!
李二啊李二,在把小爷我弄死之前,你个老登可别先把自己作死了喂!
小爷我难得对你好一次,你个没常识的古人!
但事到如今,李象也只能硬着头皮:
“药力未行,如何能够知晓究竟有没有毒?”
“陛下暂且静待就是。不过,陛下需先答允我一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