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恪儿,退下!”
李恪脚步一顿,人也是一怔。
“父皇,可是……”
“此子不止直呼您的名讳,还出此惊世骇俗之言,摆明了……”
“朕要如何行事,还用不着向你来解释!”李世民冷冷道。
“况且,朕既为君王,自当有人君纳谏之气度,安能因此子激愤之下,说出一二狂悖之言,就施暴戾责罚之举?”
“退下!”
李恪……李恪都懵住了,瞪大了眼睛,不敢置信的看向李世民。
李象一入殿,就火力全开,李恪的注意力全在李象的身上。直到现在,李恪才算是第一次去留意父皇李世民的神情。
照常理,这李象,于大庭广众之下,如此轻慢君王冒犯君威,现在更是诬言父皇虎毒食子,父皇就算是不暴跳如雷,也应当面色铁青才是。
但现在,虽然在皱着眉头,但脸上的怒色,似乎并没有多少?
甚至比起怒色,担忧之色好像还更重些?
而且,他现在才注意到这殿中,无论是内侍,还是通事舍人、起居舍人等近臣,就连自己的弟弟晋王李治,从始至终,都是一副眼观鼻、鼻观心一般的入定模样,仿佛早有预料。
他瞬间心中一寒——敢情,孤在这惊怒不已,你们却都在看孤的笑话?
同样懵住了的其实还有李象——什么情况?为了多刷点恶感,我特意临时想出来的这大义凛然的、将李二彻底打为反派的悖逆之词,怎么李二听了反而没什么反应?
“你欲要如何?”
“……陛下是没听清吗?我说,陛下无亲,残害子女……”
“朕听清了!”李世民不耐烦的一挥手。
“若朕当真不顾晋阳,你骂朕无亲,朕亦可受之。现在,朕只想知道……”
“你既然笃定这金丹有毒,可有解此丹毒之法?”
殿中,褚遂良的笔终于顿了一顿,抬眼看了一眼李世民和李象,唇角微露笑意。
而后继续伏案奋笔。
“……”
李世民这么搞,反而换李象不会了。就如同攒了许久力气的一拳头骤然打在了棉花上,李象反倒有些无所适从。
他勉强冷笑一声,道:
“……陛下说的容易!铅汞之毒一旦入体,便直直附于内脏骨骼之上。”
“便是死后埋于土中,时日渐久,肌肉都尽腐了,骨头上残存着的铅毒,也仍旧会挥之不去。”
“又哪有那般好医治!”
“我只知晓,平日里多喝些牛羊乳,或可以缓解一二。至于有没有其他的治疗之法,最好等孙真人回长安后,让他为兕子好生诊治。”
便是在后世,重金属中毒,也是极其难以医治的病症之一。已经遭到侵蚀的神经和器官,更是绝难恢复。
李象之所以说的如此详实惊悚,一来,是想要引起李世民的重视。二来,也是故意彰显出李世民此举为害之大,被褚遂良记载在起居注里,又是一个足以败坏他明君声名的黑点。
这恶感值,多少也得来点吧?
但仍旧出乎李象的意料,听完这句话,李世民脸上的神色虽然复杂,后悔、震撼、愧疚交织,却独独没有愤怒。
只见他闭上双眼,深吸了一口气,竟还特地开口,向李象解释:
“晋阳自生下时,身体便弱。朕为她取乳名‘兕子’,便是希望她如小犀牛一般健壮成长之意。”
“朕喂她服丹,乃是见她年纪轻轻,便亦有气疾之兆。故而朕亲试金丹之后,方才赐丹与她。”
“断无害女之心。”
李象被李世民这一番突然的剖白,给说得一愣一愣的。
这……老登这是吃错药了?
怎么还特地对着我解释上了。
救救我救救我,好恶心的感觉啊……
好不容易从汗毛倒竖的不自在感中挣脱出来,李象本着找回状态的心思,仍然张开嘴回怼李世民:
“陛下何其无知!”
“莫说这丹毒乃是日积月累,于无形之中侵人身体,折人寿数。”
“便说这丹药,成人试了或许暂且无碍,可孩童吃了,剂量或许就足以毙命。”
“正如那黄狗,它吃了或许无碍,但若换成一只更小的动物,例如兔子,或许一丹,便足以取走其性命!”
“陛下说什么断无害女之心,可若是小公主有了不测,上天难道会因这份辩词,就饶了兕子性命?”
“这责任,陛下断然逃不脱!”
“……朕知道了。”
李象的本意,是抨击李世民使其生恶,但李世民虽然脸上青白了一阵,最后竟还是点点头,应了下来。
这倒是让李象再度瞪大了双眼——李二今天的态度很奇怪啊,不止没有因为那些悖逆之言而发怒,甚至还破天荒的主动出言辩解。辩词被驳斥之后,竟还真就点头认下了!
白日里我一脚踹飞进御案的时候,李二不是还在发怒吗?怎么到了晚上,摆出了这一副鸿门宴般的阵势,他反而不怒了?
怔愣的李象正想着,要不要再说些什么做些什么,却见李世民已经直起身来,下旨道:
“传朕旨意,行宫金石丹药一律封存!命人取牛、羊乳,每日供应骊山行宫晋阳公主住处,以及鄂国公府。”
“另外,派人寻访孙真人下落,你等亦给朕回去尚药局翻找医术古籍,看看有没有遗漏了什么对症之法!”
“亡羊补牢,时尤未晚。朕必定会为兕子,除尽身上所余之丹毒!”
李世民说完,一双凤眼颇为复杂的,往仍在怔愣的李象处瞧了一眼。
第372章 果是赤子
人皆散去,李恪、李治都皆被李世民挥退,一脸懵逼、不在状态的李象,也被李世民命令王德用肩辇,和晋阳公主一起送回了住处。
诺大汤泉宫主殿之中,只剩下了李世民、尉迟敬德一对君臣。
向来五大三粗的尉迟敬德,此刻在李世民面前,竟是有些坐立不安。
见宫人皆已撤出殿门,尉迟敬德竟是一撩衣袍,就要向李世民下跪。
李世民眼明手快,一把将他搀起:“敬德何必如此?”
“臣惶恐,是臣误献毒丹,妨害陛下与公主玉体,臣……”
“事已至此,论此何益?”
“……你自己才是服了最多丹药的。你一心顾念朕的旧疾,以身试丹之后才向朕献丹,朕又岂会怪你?”
“况且,朕那孙儿与朕之间隔阂甚深,他平日里便时常口出狂言。他所言,未必就不是危言耸听。”
“……陛下未信?”尉迟敬德一愣。
天心难测啊!陛下方才,明明就一副已经信了的模样。
“未尽信。”李世民补充道。
他招呼着尉迟敬德坐下。这位随着自己一路走来的忠心老臣已经致仕,平日里,又向来闭门谢客,心里的事,倒是可以向他吐露些许。
“敬德啊,朕其实,还琢磨不透这孙儿到底,是个何等样人。”
“他狂傲,悖逆,屡次面刺朕过,言辞犀利狂悖,简直不知死活!”
“每每气的朕暴跳如雷、风疾复起。”
“你今日见他,觉得此子如何?”
尉迟敬德想了想,方抬头道:“陛下都琢磨不透,更别提臣这样的粗人了。”
“不过,臣看此子年纪虽轻,却是个不怕死的苗子!”
“看他那说话的模样,似也不是完全不明白事理,还知道护着自家人,比臣家里那几个平日里只知道吃喝玩乐、一见了臣就和只鹌鹑似的崽子们,更顺眼多了。”
“瞧他方才指斥陛下的模样,倒像是,倒像是……”
他一拍膝盖。“倒像是陛下刚登基那段时日,被那魏玄成日日强谏不休的光景!”
上了年纪的人,就是喜欢追忆往昔。一说起当年,尉迟敬德便忍不住哈哈大笑——当年陛下刚登基时,为了安抚隐太子一党,好说歹说,才将那隐太子一党的魏征老匹夫招揽到了麾下,好做个人样子。
谁知那魏老匹夫却好生不知好歹,竟是丝毫不顾陛下脸面,屡屡在朝会之时出言强谏,弄得陛下下不来台。
那时候,看着陛下在那老匹夫嘴下一脸憋屈模样,也是他们这些武将们上朝时最为有意思的事儿——毕竟看热闹不嫌事儿大。朝会这种文官们扯嘴皮的地方,他们武将,除了看一看陛下的热闹找找乐子,又能作什么呢?
一晃眼十数年过去了,那嘴臭的魏老匹夫都已经死许久了。自己平日里虽还嘴硬,但要是真上阵了,只怕连马槊都提不稳了。
方才看着那皇孙和陛下唇枪舌剑,隐约间,倒是有一种回到了贞观初年,站在朝班里,看着陛下与那老匹夫热闹时的模样。
“哼,魏老匹夫论起来,可远不如朕这个孙儿难对付!”李世民冷笑一声。
“但那老匹夫,倒也确实有几分为国为民之心。只是不知道朕这个孙儿,是否也是如此。”
李世民的眼中精光闪烁,似乎在说给尉迟敬德听,又似乎在自言自语:
“他虽言辞悖逆,却也做出了不少事。举告弊案、劝止和亲、揭发张亮、提出新学……”
“陛下的意思是?”尉迟敬德不太明白。
“……朕的意思是,他是一把很好的刀。”李世民眸光微凝,似乎,连殿中烛光也随着他的眸光而深邃了几分。
“他处处揭朕短处,处处与朕作对,但,或许是歪打正着,或许是有意为之,确实为这大唐剜去了些毒瘤。”
“那些蠢物们,以为朕每每和那竖子争执,就是仍心系他们。却不知,朕每每看似被这竖儿逼得不得已而为之,不得已而改科举、不得已而削崔氏……其实都是朕本就愿意做,却不好做之事。”
“若是他们觉得朕瞩意剪除他们,他们必定群起而攻之,则大唐愈乱。如今有这竖子在前头与朕争执不休,朕惊怒给他们看了,他们便会觉得朕是不得已而为之,是那竖儿逼的他们。”
“此儿之能,实乃天赐,若是早些知悉,朕又何至于不喜承乾?”
说到这,又露出苦笑:“就是这一张嘴,实在毒辣了些……”
尉迟敬德只听了个半懂。他想了想,开口问道:“陛下是想用皇孙?”
“亦或者,想……”
“朕是想用,但,那竖子与朕离心。”李世民轻叹一口气。
“他此前,还曾蓄意诬陷朕。朕实在分不清,此子究竟只是为了故意与朕为难,还是只是一个心慕其父的赤子,怀了死谏之心。”
“朕遣了数人前去试探于他,不过,都没有定论。”
“不过方才,他倒是给了朕一个检验之法。”
“什么法子?”
“他方才说,中丹毒者即便肌肉尽腐,也能在骨头上验出。”李世民目光中露出冷厉。
尉迟敬德悚然一惊。“陛下是要……”
“挖坟?”
“这骊山,本就有不少道人葬地。”李世民一笑。“朕已命人去寻个服丹道人的葬地了,今晚便能见分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