陛下竟刚好要召皇孙李象入宫?
这离奇之事一波接着一波,倒是把方才因为“玄武门”三字而引发的骚乱冲淡了稍许。
“皇孙殿下,莫要让陛下久等,这就走罢?”王德感知到人群的变化,悄悄的擦了一把汗。
“……召个屁。”李象也没想到,这时候,竟会刚好有宦官要召他入宫。
他撇了撇嘴,直接拒绝。
“皇孙说……什么?”
前些天在两仪殿时王德并不当值,并未见过李象的狂悖。
现在听到李象竟是要抗旨,一时错愕。
“我说,召召召,召他个卵!听清了吗!”李象翻了个白眼,不耐烦道。
“没听到小爷我今天写了多少反诗吗?小爷我都当反贼了!”
“凭什么是他召我入宫觐见?让他来这芙蓉园中觐见我!”
第48章 公道自在天地
——让陛下来芙蓉园……觐见?
这话落音的刹那,王德只觉耳边嗡的一声,整个人如遭五雷轰顶。
手里那枚用来佐证身份的内侍银符,“当啷”一声砸在青石地上,骨碌碌滚出老远,撞在廊柱上才停下。
他活了五十六岁,伺候李世民二十三年,传过的旨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从皇子到宰相,谁见了他传旨不是恭恭敬敬接旨?
何曾见过有人敢抗旨不说,还敢说出“让陛下亲自来芙蓉园觐见他”这种话?
这何止是抗旨?这是谋逆!是十恶不赦的谋逆大罪!
方才还因传旨稍稍平复的人群,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整整数息的功夫,满园数千宾客,竟连一丝呼吸声都听不见,针落可闻。
“噗通”一声,一个站在最前排的世家子弟腿一软,直接瘫坐在了地上,满脸煞白,嘴里喃喃重复着:“疯了……真的疯了……”
“狂徒!”孔颖达须发戟张,气得浑身发抖,“不忠不孝……”
“孔老狗,少扯开话题。”李象转头瞥他,晒笑一声。
“我问你的,你怎么不敢答?你既自称忠臣,为何只敢谏太子,偏对玄武门之事只字不提?”
“是不是在你眼里,他李世民,也无有人君之相?”
“只把骂太子的事四处宣扬,博直名、赚赏赐,对皇帝的那些脏事装瞎,你还敢说你不是卖直取名?”
“你!”孔颖达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,指着李象,话都不成句,“你……谋逆狂徒,胡言乱语,当……”
“是啊,我确实谋逆了。”
李象摊了摊手,语气满是挑衅。
“人人皆知,不止我谋逆,我李象祖上三代,都干过谋逆的事。”
“怎么,你这大儒,是不是还要诛我三族?”
这话一出,满园倒抽冷气的声音瞬间炸了锅!
祖上三代谋逆?这皇孙,是真的什么都敢说!
谁不清楚?李象曾祖李渊起兵反隋,祖父李世民玄武门夺位,父亲李承乾刚定了谋逆大罪——这话半分不假。
可这些事,是能摆到台面上捅破的?
大庭广众之下把这层窗户纸撕烂,这不是打李唐的脸,是要掀李唐的天命啊!
水榭之上,一众人等更是惊得魂飞魄散。
岑文本捻着长须的手猛地顿住,脸上惊容尽显;韦挺、刘洎面色煞白,连脚都在打颤;李泰扶着窗沿的手猛地一颤,肥硕的身子晃了晃,差点直接栽下去。
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:完了,他的暮春雅集,彻底完了!
非但完了,这些动摇国本的狂言,全是从他的芙蓉园传出去的,父皇定然还要迁怒于他!
孔颖达更是晃了晃,七十岁的身子晃得跟筛糠似的,亏得于志宁赶紧伸手扶住了他。
于志宁也吓得半死,扶着人的手都在抖,强撑着朝楼下喊:“你……强词夺理,尽是胡言!孔公何曾有过此念!”
“无有此念?那你二人就是欺软怕硬!”
李象声音陡然拔高,字字凌厉。
“只敢去拿捏好欺负的太子,却不敢碰能要你命的皇帝,更不敢拦能给你好处的魏王!”
“还敢说不是卖直取名?太子若是真反,也是被你们这群人硬生生逼反的!”
这话一出,孔颖达浑身的气都涌了上来,须发皆张,双眼瞪得溜圆,脸上猛地冒出两缕不正常的潮红。
他嘴唇嗫喏着,想要骂些什么,可话到嘴边,却堵在喉咙里。
只发出一声“嘎”的轻响,身子一软,竟直挺挺往于志宁怀里倒了下去——竟是当场晕了过去!
“孔公!孔公!”
水榭上下瞬间乱作一团。楼上众人手忙脚乱去扶人,掐人中的掐人中,喊名字的喊名字。楼下宾客见大儒竟被这皇孙几句话骂晕了,人潮也跟着一阵纷乱,惊呼连连。
“祖宗!我的祖宗!”
方才吓呆了的王德猛地扑上来,死死拽住李象的胳膊,额头上的汗跟下雨似的,声音都带了哭腔。
“别说了!真要出人命了!您究竟要做什么啊!”
“啧,那老东西装的。”李象甩开他的手,嗤笑一声。
这老东西在东宫时倚老卖老,骂起人来中气十足,看上去比二十几岁的李承乾还能活。
几句话就能气晕他?骗鬼呢。
李象看的真切。方才这老头儿“嘎”的时候,分明是看准了于志宁在的位置倒下去的。
还想借着装晕躲过去,我李象能让你这手“晕遁”得逞?尊老尊的从来不是无德老登,果断宜将剩勇追穷寇好吧!
“此獠败坏太子声名,自己却逍遥法外,依旧当他的大儒,我不平!”
“若是这老东西真死了,那才是苍天有眼!”李象扬声喊道,声音清亮,盖过了满园的嘈杂。
“殿下哎!您若真不平,才该随老奴去甘露殿见陛下啊!”王德已经哭了,急得直跺脚,“除了陛下,谁能审得了孔公?陛下在,总能给您个公道啊!”
“他有公道?”李象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,仰头大笑起来。
“他拿着亲儿子玩弄权术,忌惮长子、扶持幼子,为了储位把朝局搅得鸡飞狗跳。为了他自己能坐稳皇位,自废嫡长,埋下隐患,他有什么公道?”
“躲在两仪殿、甘露殿那种不见天日的地方,整日跟这群道貌岸然的老东西商量那些见不得人的阴私算计,生怕被人知晓,转头还自鸣得意,以为自己是天心难测,是千古一帝,他有什么公道?”
李象越说越有感觉,干脆往前踏了一步,目光扫过满园的宾客,声音越来越亮,一字一顿砸在人心上:
“公道不在他那阴湿的皇宫里!不在皇帝的圣旨里!”
“公道在天地!在人心!在煌煌青史!”
“要我在皇宫里躲着说?我就是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,公开审!把这两老狗败坏太子声名的腌臜事,全抖给天下人看!”
“我就是要这天,再遮不了人眼!就是要这地,再掩不了人心!”
“要这众生,都能知晓真意!要那些龌龊老狗的阴私算计,全都——烟!消!云!散!”
第49章 帝王
倚天心民意,审帝王阴私!
方才,还人人都在骂着,骂这少年是狂悖无状的皇家逆孙,是口吟反诗的癫狂反贼,是要抄家灭族的谋逆重犯。
可此刻,满园数千人,竟无一人再骂得出口。
所有人都被震住了——因为他话里那股要捅破天的不平,因为那股要砸开这满朝阴私的刚烈,因为那股要砸出一个朗朗乾坤的少年意气!
“他是在……喊冤……”不知是谁,喃喃说出了一句。
声音不大,却穿透了满场的死寂。
水榭之上,岑文本死死盯着楼下那个身影。
那双历经半生朝堂风雨、见过无数起落、数十年未曾起过波澜的古井之心,此刻竟猛地剧震起来。
遥想昔年,也是十四岁时,他岑文本也曾为了给父亲喊冤,直入司隶,面对着满朝文武,心怀死志……
而这位少年郎,面对的境地,比那时候的自己更加绝望。
他却……更加果决!
太子早已被定下谋逆大罪,天下人都默认东宫罪有应得;
孔、于二人是名满天下的大儒,是士林仰望的表率;
这芙蓉园,是魏王李泰的地盘,是魏王如日中天、眼看就要登临储位;
就连园里这数千宾客,十有八九都是冲着魏王来的,想着攀附未来的新君……
就连废太子李承乾自己,都已经低头认了命,接受了自己的结局。
天下没有一个人,站在这少年这边!
可就是明知道这一切,这个少年还是不服!
他还是要站出来,对着满天下的人,仰天高呼!
他揣着一腔无处安放的不平,带着一身没被磨平的锐意气,哪怕要跟整个天下为敌!
哪怕明知道这么闹下去只有死路……不对!他在自己求一条死路!
他欲以一己之身赴死,洗去东宫满身污名;
欲以一己之性命,清算那些沽名自保之徒;
更欲以自身血祭千秋,让帝王宫闱之中那些阴私的储位纠葛、父子嫌隙,永留青史,难逃万世评说。
岑文本霎时间,竟有些同情起这个刚烈到决绝的少年皇孙。
将话说到这一地步,几乎已经是——
难逃一死!
比起岑文本和人群中一些人的同情,李泰此时,却是亡魂大冒。
李象的话,虽然字字句句,都是冲着孔颖达、于志宁而去的。
但又何尝,不是针对他李泰而来?
给李承乾喊冤?李承乾要是冤枉的,那他李泰是什么?
那一瞬间,李泰只觉得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,冷汗顺着肥硕的脸颊往下淌,连后背的锦袍都瞬间浸得透湿。
这小子说的若是坐实,孔、于二人是卖直取名,构陷太子的卑劣之徒,太子李承乾是冤枉的,那他李泰呢?
构陷太子、离间天家父子,最后真正得利的是谁?不就是他魏王李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