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该死的大唐。
和庞婶几人随意寒暄几句,李象便不动声色,从一众街坊婶姊口中打探起自己想要的消息。
除去类似潘寡妇、王二郎不得不说的故事这种的闲言轶事之外,果然不出他所料,他还真从众人闲谈里,听来了不少流传在民间的朝堂风声。
最先传开的,便是芙蓉园那场风波的后续。
事后魏王一系虽极力想要压下舆论、控制影响,可当日在场的世家官员人数众多,根本瞒不住。此事终究还是传遍长安市井,成了大街小巷最热门的谈资。
百姓最津津乐道的,莫过于事件里的几个关键人物——于志宁、孔颖达,还有原本风头正盛、意气风发的魏王李泰。
一场芙蓉园雅集被彻底搅黄,对李泰的打击极大。皇孙李象当众戳破他拉拢东宫旧师的心思,又引得圣驾亲临撞破全局,直接令魏王声望一落千丈,大受折损。
再加上本月朔望大朝之上,李世民仍旧没有下诏册立新太子,市井间便生出流言,说魏王已被皇帝严加训诫,勒令闭门思过。
这般高高在上的皇子,正当春风得意之时被当众打脸、抑郁蛰伏,本就是市井百姓最爱议论的戏码。
但民间主流看法,依旧觉得东宫之位早晚还是会落到李泰头上。
毕竟李泰多年深得圣心、恩宠有加,这份印象早已深深刻在长安百姓心底,一时根本扭转不过来。
而于志宁、孔颖达二人的民间民望,正急转直下。一位皇孙不要了性命,强行闯园为父伸冤,百姓们普遍对这样的皇孙抱有同情。
相对应的,李承乾的名望也稍稍回升了些许。已经有百姓开始猜测,废太子是遭受了阴谋算计,这才被逐出东宫的。
“咱也不是替那关在咱坊里的废太子遮短,他骄纵失德即便是真的,但哪能离谱到早先传的那地步?或许就是有人得了什么人的命令,专挑他的短处大肆渲染,硬生生把东宫算计垮了!”
“可不是嘛!早些年,还传言太子去学突厥习俗……那些胡人粗野无礼、满身膻气,衣衫和野人也似,素来只有胡人效仿俺们汉儿的份,哪有俺们汉儿去学胡人的?”
“那些归顺我大唐的胡官,个个都学着穿咱汉人的襕袍、戴咱汉人的幞头,拼命往咱们汉儿靠呢。太子何等身份,怎会傻到自降身份去效仿胡人?”
贞观十七年的大唐,正是国势鼎盛、四夷宾服、战无不胜的全盛之时。
身处大唐帝京、关中腹地的长安百姓,谁家没有子弟去做府兵?谁家没听过大唐关中府兵们征伐四方、打得胡人狼狈溃逃的传奇故事?
一提起胡人,连这一众寻常妇人,也都是满脸的鄙夷与嫌弃,眉宇间满满都是身为关中唐人、长安子民的自豪与傲气。
胡人?只是关中子弟们功劳簿上的数字罢了,是与未开化野兽等同的名词,是换算成田亩、赏钱的单位。又有哪一个长安人会看得起胡人?大唐太子会去崇尚胡俗,于大唐百姓而言,压根就是无法理解的天方夜谭。
李象听得那叫一个汗啊,李承乾发疯时学突厥人,倒确实是真的。那个明显被逼出精神疾病的便宜老爹发起癫来,确实比谁都颠……不过,或许也是在对李世民和东宫的太子师们表达反抗就是了。
你们要我做个大唐的好太子,我偏偏要去学突厥人,气不死你们……类似这样。
说到底,李承乾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、性子偏激、内心执拗的年轻人罢了。
李象尚且不确定,李承乾被废背后是否真有什么阴谋。但他看得明白,市井百姓向来偏爱这种阴谋论的说辞。
如今舆论风向悄然转变,对他而言,无疑是一桩好事。
唯独李世民,在传言里稳稳隐身,该是下了些封口令。毕竟李二的帝王威严根深蒂固,当日芙蓉园里的那些官僚、世家,想必也会刻意缄口,没人敢把李象当日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论,肆意散播到市井民间。
想到这儿,李象觉得还挺遗憾。
明明自己骂李二的那些词儿,才是最带劲的。
“几位婶子,我再打听个事儿。”
李象顺势接过话头,装作随口闲聊的模样,“如今于老夫子、孔老夫子二位,近来都在何处当差露面?坊间可有听闻?”
这话一出,几位婶子顿时又来了兴致,你一言我一语地唠了起来。
“还提那于夫子呢?自打芙蓉园那事过后,这人干脆当起了缩头乌龟,整日躲在自家府里闭门不出,谁来拜访都不见,连朝堂都懒得上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,怕是没脸见人喽。先前还一副道义凛然的模样,经这么一闹,名声全臭了,哪里还好意思抛头露面。”
“倒是孔老夫子还好些,老头儿年纪大些,马上就要致仕,还有着一帮子徒子徒孙帮着他说话。他便也没那般躲躲藏藏。只是也不常往朝堂凑了,平日里多半只去国子监讲学,讲完便回府,低调得很。”
“说到底也是面上挂不住,被一个小郎君当众点破心思,换谁都没脸四处晃悠。”
李象默默听着,心里瞬间有了底。
于志宁直接躺平在家闭门避世,彻底当了缩头乌龟;孔颖达倒是还敢出门,只是缩在了国子监里,一心教书育人,刻意避开朝堂风波和市井议论。
听完这些,李象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笑意。
于志宁躲在家里不出门,自己就算想去找茬也没地方下手。即使上门,那舞台观众也不够哇。
但孔颖达不一样。
他天天往国子监跑,那可是长安城文人学子云集之地,读书人最多、舆论传得最快的地方。
这不正好给自己送上门来了吗?
眼下朝堂储位仍旧悬而不决,市井流言四起,自己正愁没地方接着搅动风云。既然孔颖达守在国子监装安稳,那自己不妨干脆登门一趟。
去国子监逛逛,见见这大唐顶级学府的学子,顺便再跟孔颖达好好“论论道理”。
毕竟搞臭孔老狗,等于给李承乾加声望。
李承乾声望高了,自己对上李二,才能更有分量,李二才会真正担心,自己再搞出个玄武门来嘛。
一念及此,李象心里立马有了盘算。
第59章 孔颖达的最终法宝
大唐国子监,坐落于长安外郭城务本坊西半侧,占尽坊区半数之地,气势恢宏,规制森严。
其东临风月繁华的平康坊,南接书香萦绕的崇义坊,一边是市井烟火,一边是文墨书香。恰如大唐兼容并蓄的气度,当之无愧为天下文教之枢纽、学子心中之圣地。
国子监监署的朱漆木门轻响,国子司业孔志玄身着青色官袍,步履轻缓地推门而入,生怕惊扰了堂内之人。
只见案几之后,国子祭酒孔颖达正伏身疾书,银白的须发垂落肩头,眼角的皱纹里似乎刻满了岁月与学识的沉淀,手中毫笔锋遒劲,在麻纸上飞速游走,墨香袅袅散开,漫满整个厅堂。
孔志玄放缓脚步,趋至案前,躬身轻声道:
“父亲,新科中试的学子们已在监署外列队等候,特来拜谢祭酒与监内诸师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孔颖达并未抬头,只是用手中毫笔在砚上舔了舔。身旁的清秀书童见砚中墨色已淡,赶忙拿起一方墨条继续研磨。
“父亲……您还是暂且歇息罢。”孔志玄知道,父亲孔颖达是在增删修订《五经正义》,这本父亲受了陛下之命,呕心沥血所编订的书籍。
“自那日从芙蓉园回来后……”
这些时日,父亲几乎食宿都在监厅,鬓边的白发又添了许多,眼底的红血丝也愈发浓重,全是为了这本典籍耗尽心力。
“芙蓉园”这三个字,似是触动了孔颖达的痛处。他缓缓停下笔,将毫笔搁在笔架之上,抬手抚了抚胸前的胡须,指尖因长时间握笔而微微泛白。
儿子又提及那桩心头恨事,他的语气低沉,满是压抑的怒火与不甘:“歇息?老夫如何歇息?”
“竖子胡言……老夫年已七十,却逢此大劫,声名尽毁!”
“若是再不操劳,恐怕陛下,就要认为老夫无用而降罪了。”
“老夫又安敢歇息?”
“陛下圣明,既委父亲编纂《五经正义》,便是信重父亲,必不会轻易降罪父亲……若是父亲遭受罪责,又有何人能一统经学南北分流之局面?”
“即便是为了《五经正义》,陛下也会保住父亲声名的。”
“再者,不过是一竖子胡言乱语,也只有市井间的愚夫愚妇,因之以为父亲沽名钓誉,卖直取名……父亲又何必放在心上?”孔志玄颇不以为然的说道。
听到那个刺耳的“卖直取名”,孔颖达的脸颊不受控制的抽了抽……这个词再次触动了他的痛处,竟是都已经传到了自己儿子的耳中了。
由之可见,那竖子,是将他孔颖达的名声败坏到了何样的地步……
不过,志玄说的也没有错。有《五经正义》在手,即便是陛下,也要想方设法的,保住他孔颖达的名声。
自衣冠南渡以来,儒门同经分解,南北分流,注出多门。门派林立、互相攻讦,已有数百年矣。
大唐既一统天下,若是继续任由各地儒生各持一说,地方风气、礼法风俗各自不一,朝廷便没办法教化天下、凝聚人心。
而他孔颖达受命编纂五经正义,便是要折中南北、删繁去杂、取舍诸家,把历代纷乱的注解整合、裁定、统一。使得同一本经,从此只有一套官方解释,不许再各说各话、自立邪说。
自此之后,国家礼法,士族传承,科举取士,皆要由这本五经正义而定。
而作为五经正义的编纂人,他孔颖达,注定了要执大唐儒学之牛耳,注定了是陛下推出来代表朝堂领导儒生儒学的领军人物。
只要儒学仍存,只要朝堂还需要借着儒学,借着这本《五经正义》安抚人心、治国理政。
他孔颖达,就必须要是儒学贤者,必须要是道德完人!
有了《五经正义》,他孔颖达,就是和大唐儒学、和至圣先师捆着的!
只要朝廷推行《五经正义》,那么就可以说,大唐之后的儒生,将全部都是他孔颖达的门生!
只要朝廷推行《五经正义》,就连陛下,也必须要保着他的名声!
《五经正义》,才是他孔颖达最后的底牌,是孔颖达只要一祭出,就能够瞬间翻盘的法宝。
一个已经被罢黜的皇子,和统合、尽收天下儒生之心,孰轻孰重,陛下想必是清楚的——只要他尽早完成五经正义,陛下必定会出手,保全他孔颖达的名声。
到那时,他自不会有后事之忧、声名之辱。
废太子李承乾,以及那个悖逆无行的皇孙,也会在天下诸儒的口诛笔伐中,彻底无法翻身。
想到此节,孔颖达道貌岸然的面上,终究还是流露出了一抹快意。
“父亲纵是再看重五经正义,也不在这一时一日之间。”
孔志玄继续劝说孔颖达道。
“新科中试的学子已在久候,这些人,皆是父亲您的门生,不好多加冷落。”
“再者言,日后推行《五经正义》,亦是需要国子监这些门生故旧。”
“须知,如今这国子监这三千余名生员,才是父亲您的立身之本。”
国子监于贞观元从太常寺独立,成为全国最高学府兼教育管理机构。其下统辖国子学、太学、四门学、律学、书学、算学,统称“六学”。
而这六学,并非是如后世大学一般的分门别类,而是将学子,以出身贵贱,划分为了三六九等的等级之别。
其中,国子学主授三品及三品以上官员子孙;太学主授四五品官员子孙;四门学主授六七品子孙及庶人之俊造者,律学、书学、算学则主授八九品子孙及庶人中习律令者。
这些国子监子弟,几乎囊括整个大唐官僚、世家。他们既求学于国子监,便也都是他孔颖达的门生。
在当世尊师重道的道德准则要求下,这些人于孔颖达而言,亦是他的关系网、他的底气。
他孔颖达至今,仍未被皇帝处罚,皇帝顾忌在国子监诸生之中产生影响,定也是极其重要的一个原因。
“既然如此,那就见一见吧。”
孔颖达缓缓起身,抬手理了理紫色祭酒官袍的衣摆,玉带束身,虽年逾七十,却自有一股当今执掌儒门牛耳者的气度。
仿佛方才那个满心怨怼、算计翻盘的老者,只是旁人的错觉。
“传他们进来。老夫要亲自训诫,教他们明经知礼,懂圣贤之道,识君臣之义。”
“他日他们立身朝堂,便要记得,今日所学、所尊,皆出老夫之手,皆遵《五经正义》之规!”
第60章 王玄策
知晓国子祭酒孔公,将在夫子庙外庭嘉奖新科中试学子,兼向国子监诸生传道授业,二十七岁的王玄策,正随一众及第学子与监内生员,一同往夫子庙方向行去。
忽闻身后传来一声爽朗的呼唤,穿透了周遭学子的低语:“王兄!”
王玄策微微一怔,缓缓回过头,见廊下立着一人,身着素色长衫,眉眼疏朗,正是素来与自己相契要好的卢二郎。
他连忙收了思绪,敛衽躬身,语气恭敬却不失熟稔:“……二郎。”
卢照邻快步上前,伸手便扯下他躬身的手,故作不悦地挑眉,语气里却满是亲昵:“玄策兄缘何魂不守舍?知兄此番高中,我可是喜得彻夜未眠,特意在此候你许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