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只是见皇孙这般执意执着,不由得想起臣年少之时罢了。”岑文本语带感慨。
“昔年,臣于前隋入京鸣冤时,也是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啊。”
李世民似笑非笑的盯着岑文本,岑文本面色不变,只是垂首微笑,仿佛方才,只是在随口闲叙家常。
“哈哈哈哈,朕年幼居太原之时,又何尝不是如此。”李世民忽的一笑,殿中气氛骤然一轻。
他捻着胡须,感慨道:“时光易逝,景仁,你我年岁相仿,而今却都已老啦!”
“陛下春秋正盛,看上去,倒似比臣年轻了十岁不止。何以言老?”岑文本亦是笑着。
“哈哈哈哈,你啊。”李世民指着岑文本大笑道,君臣之间,一片其乐融融。
“不过,那竖子所说的‘论迹论心’之语,倒也有些意趣。”
“辅机,太子之案是你主审,你以为,他所说的可有道理?”他转向长孙无忌的席位,问道。
“陛下。”长孙无忌长身而起,面色淡然。
“侯君集确有借太子名望,延揽禁卫、谋划宫变之举,此事证据确凿,很难说不是由太子主使——便是论迹,太子亦有谋逆之迹象。”
“况且,太子自己,亦并无辩解。对谋反供认不讳。”
“是啊父皇。”李泰也急急插话道。“那纥干承基亦曾供认,承乾曾谴他谋刺于我……如此不算谋反,什么才叫谋反?”
“李象那厮,不过是巧言强辩而已!”
“唔。”李世民摸了摸唇上须髯,若有所思。
先时,他太过激愤,听到承乾反形已具,承乾自己又已承认,便急急将承乾召进宫中鞭打——此时细想,承乾的罪名之中,如延揽禁卫,意欲兵变等有实据的部分,操纵者似乎都是侯君集。
而纥干承基所供述的,太子自身谋划的部分,则只针对魏王李泰——如延揽死士,谋刺魏王等。并无攻打皇宫兵变的部分。
就连供述中杜荷所出的,那个要太子装病,将皇帝骗来东宫的粗糙计策,也与审问侯君集时得知的先兵变后扶持太子的计划相悖。
倒像是两边各自谋划,互相并未通气……
“父皇?”
李世民身侧,李治见他神色怔忡、久未言语,遂轻声呼唤。
打断了李世民翻涌的思绪。
“噢。无事。”李世民捋了捋须髯,收起了心中那些许的疑虑。
宣判已下,再拘泥细节已无意义。此事纵有瑕疵,想来也是某些细节尚未审明而已。
况且,承乾自己都已承认了。而且,还对自己这个父亲满是敌视……无论如何,都已经不适合做为储君。
身为帝王,要的只是结果,不可能事事拘泥过程,也不可能为了这些许疑虑,再去吹毛求疵,朝令夕改。
深究这些已无意义。现下要做的,还是要为大唐,择选、培养一位更加合适的储君。
“青雀。”李世民看向李泰,语带考较:“你以为,那竖子于国子监中所为如何?”
“狂悖无行,不知敬畏!”李泰眉头紧蹙,语带不屑。
“国子监乃国朝文教重地,是涵养天下学子、彰显礼法纲纪之所。”
“此子却仗着父皇您一时赋予的权柄,在其中仗势欺人、恣意妄为!他这般行事,分明是在践踏国朝教化,更是在败坏父皇您的威严啊!该当狠狠追究才是!”
李世民凤眼微微眯起。
这青雀……事涉承乾,往往就失去了冷静。此时这急着贬损李象的模样,令他很是失望。
那竖子虽然狂悖,但有一句话说的却是没错:嫡长子继承制,已是深入人心。
被那竖子在芙蓉园中挑明之后,这朝廷之中想必也有不少臣子,仍然认为唯有嫡长承继皇位,江山方能稳固。
想到这,李世民抬头,瞥了一眼正自眼观鼻、鼻观心的岑文本。
这些臣子并非不忠,亦是心系大唐社稷。然青雀如此没有容人之量,若当真继位,是不是还要清洗一番朝中的这些忠正之臣?
况且……为君之道,所讲求的,乃是大局。
李象行事虽不拘一格,却是飞快的压服了国子监,压制住了世族子弟——这就给了他这个皇帝扶持寒门子弟的由头。
以大局观之,扶持寒门,于社稷有利。对一名君王而言,这个理由便够了。
青雀一心拘泥自身好恶,实在是落了下乘。
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目光不经意间,扫到了正自磨墨的幼子李治,心中一动。
“稚奴……以你之见,那竖子这般行事,是好是坏?”
李治心中微震,心跳也不禁快了起来。
他做出一副没有料想到的模样,先是抬眼,悄然看向一脸讶异、警惕的李泰,又向长孙无忌略略扫了一眼。
“儿臣以为,四哥所言亦有道理。”李治恭恭敬敬的道。随机话锋一转。
“但……那些寒门子弟,难有进身之阶,似乎也是实情?”
“那……象儿所为之事,岂非正好给父皇一个由头?”
他小声说完,又立马做出心虚怯懦的模样,惶恐道:“儿臣只是浅见,定有谬误之处……”
“不,你说的很好。”李世民心怀大慰,夸赞了李治一句。
“治国理政,有时不应当拘泥是非,当以大局为重。”他看向李泰。“那竖子此举,正好可借之,敲打国子监一番,余者,何须过分苛责。”
“青雀,你可明白?”
“……儿臣明白。”李泰赶紧敛衽受教,抬起头时,却是乘着李世民没注意,悄然瞪了李治一眼。
李治惊惧的缩了缩肩膀。心中却在冷笑。
他虽需要藏拙,但却也不代表,这位四哥露出破绽之时,他不会趁机悄悄踩上一脚。
只要不引起父皇,以及舅舅长孙无忌的猜疑,就行。
“既然,那竖子已经查明案情,此事,便按稚奴所言办罢。”李世民对着左右说道。
“传朕敕令:孔颖达选材无方,黜其国子监祭酒之位。李象查案有功,着撤回前时销其宗籍之议。”
“暂除其禁足,作为嘉赏。至于国子监,命其明年春闱荐选考生之时,至少分出一半名额,予寒门生员。”
“此事,便如此了结!寻那竖子宣旨去罢。”他利落的一挥袍袖。
了却国子监这桩风波,又颁下一桩惠及寒门、足以载入史册的善政,李世民老怀畅慰,嘴角不自觉漾起一丝浅淡笑意。
尤其是念及此番,他是妙借了李象那悖逆竖子的手,敲打世族、整顿文教,既达成了目的,又叫那狂悖小子做了自己的手中刀,吃了暗瘪,心中更是暗自得意。
可敕令已宣,他抬眼望去,却见那前来汇报李象行迹的内侍,依旧僵立在原地,眉头紧蹙、神色纠结,半点没有即刻领命去宣旨的意思。
李世民的凤眼瞬间眯起,周身的暖意骤然褪去,寒芒直逼那内侍。
“怎么?朕的敕令,莫非有不妥之处?”
“不……不敢!万万不敢!”
那内侍吓得“噗通”一声跪伏在地,浑身抖如筛糠,额头紧紧贴住地面,结结巴巴地回话。
“可……可是陛下,皇孙殿下……他仍在继续四处查案,半点没有要结案停手的意思啊?”
第85章 我李象,只要三件事
“皇孙殿下,皇孙……”
“李象!”
眼见李象领着一众寒门士子快步前行,全然没有驻足之意,孙伏伽心头急火上涌,情急之下径直唤出了他的全名。
“嗯?”
前方步履一顿,李象回过身来。
“孙寺卿,如今案情牵扯甚广,想要彻查明白,我等可该争分夺秒,分毫耽搁不得。”
他笑意盈盈看向满面焦灼的孙伏伽:“您这般急匆匆将我拦下,莫非是有什么提点教诲?”
孙伏伽望着他这般理直气壮的模样,又是气愤,又是无言。
连忙上前拉住了他,压着声音低声劝道:
“皇孙,如今已然拿到孔祭酒供词,此案大可就此收尾,万万不可再继续深挖追查了。”
“行事贵在知止,此事到此,已是最好的结局。”
“再继续不依不挠下去,事情闹得太大。”
“只怕过犹不及啊!”
“嗯?过犹不及?”李象一脸人畜无害。“为何这般说?”
“你!”孙伏伽一时语塞。
他也顾不上讳莫如深了,深吸一口气,对李象细细解释道:“皇孙啊,须知河冰结合,非一日之寒;积土成山,非斯须之作。”
“世家大族把持选官,已数百年矣。此沉疴也!只一朝之间,皇孙便想使此河冰解冻、土山平覆不成?”
“如今国子监之弊已明,此时奏明陛下,正可使世族理亏,如此陛下下旨,予寒门更多名额,亦是名正言顺。世家大族亦不敢置喙。”
“可若是仍要追究,死咬着不放,那些世族,又岂是好相与的?”
“必定会联结一处,以压制寒门!寒门生员们有什么势力?哪及得过这些世家大族百年生聚……百年的底蕴啊!”
“到时,只怕陛下亦难以出面调和。连本可以争取来的这名额,也要付诸东流。”
“相忍为国,相忍为国,此时且退一步,日后方能成就大事啊!”
年过花甲的老寺卿拉着李象的袖子,苦口婆心,情真意切的劝着。
“相忍为国?且退一步?”李象撇了撇嘴。“老寺卿,抱歉,这事可忍不了也退不了。”
“什么相忍为国且退一步,我只知道:忍一时越想越气,退一步越退越亏!”
莫说他一开始就想着把事情闹大,好生气一气李二。
就说如此折腾,只是为那些寒门生员学子们争取回了几个本就该属于他们的名额,他李象又如何能够甘心?
“您且瞧瞧这今科中试名单:郑敬之,荥阳郑氏;崔宗古,清河崔氏;卢产,范阳卢氏……”李象拿出了怀中誊抄的名单,举在孙伏伽面前念道。
“光是太原王氏中试的,就有五人之多……记得那吏部的考功员外郎王师旦,就是太原王氏出身?”
“啧啧,一点也不避讳。这是演都不演了。中试的百多人里,每十人倒有六七人出自五姓七望,其余也多出自京兆韦氏、弘农杨氏、河东裴氏等次一等的世家大族。”
“叫不出门第的寒家子,满打满算,不过三五人而已!”
“这百多个要去为官牧民的人里,有这份能耐的,能为百姓、天下谋福祉的,又有几人?”
若说一开始,只是想着挑事。那后来让宋慎之等人整理出这份名单,李象才是当真为唐朝科举的黑暗程度而震惊了。
这份名单里,几乎一水儿的全都是崔卢郑王。看多了,他都快不认识这四个姓了。
而且这百多人里,他勉强有点子印象,日后可能名留青史了的,竟然只有“王玄策”一个。
还是个寒门。
这科举选出来的人才得有多水?李二究竟是多厚的脸皮,才会说出那句“天下英才皆入吾彀中”?
他拿手上的,究竟是装了人才的彀,还是装满了翔的恭桶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