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象这一拳,毫无征兆,如电光火石,如兔起鹞落。
韦万石等人都呆住了,一时竟忘了上前阻拦。
就连站在李象身边的宋慎之等人,亦没想到李象竟会突然出手,一时只知目瞪口呆的呆立在原地。
待所有人反应过来,郑仁则已经被李象打倒在地。
“方才那一拳,是小爷替你祖宗打的!”李象斥骂道。
“你荥阳郑氏的祖宗郑泰、郑浑,一个谋刺董卓,正气凛然;另一个为官清廉,为接济寒门,连妻儿都时常忍饥挨冻!”
“你个不孝子孙,竟然私干典选,阻断寒门,还在小爷面前洋洋自得,耀武扬威!”
“你祖宗的脸都被你丢尽了!”
“你……”郑仁则坐倒在地上,震惊的睁大了眼。
当然,现在只剩一只。
但李象很快又欺身而上,又是一拳,打在了郑仁则另一只眼窝上。
这回一只都没剩了。
“这一拳,是小爷替这些寒门子弟打的!”
“他们豁出前程,随我李象为天下寒门子弟讨个公道,你们竟敢用肮脏的政治交易,亵渎他们的一腔赤诚?”
两拳,郑仁则直接两眼全黑,他又痛又懵,下意识辩驳道:“此乃陛下论断,与我何干?”
此时李象的双手已经被人拉住,但他仍是飞起一脚,端端正正,踹在了郑仁则的脸上。
郑仁则痛呼一声,向后仰倒。
“陛你娘!拿皇帝压我?”
“这一脚,是小爷我自己想踹的!”
“有没有人告诉过你,你比你那个在国子监装腔作势的狗儿子还要欠揍?”
“你以为你们和那老登狼狈为奸,就能压制天下人?”
他啐了一口,骂道:“只要我李象尚在一日,你们就挡不住天下人悠悠众口!你们遮不了天!”
“皇帝也护不住你们!我说的!”
直到这时,李象与郑仁则二人,才分别被宋慎之、韦万石等人拉开。
郑仁则原先甚美姿颜,天庭饱满,颐丰面阔,旁人也一向因此多有赞誉。
但此时,这颇具官威大脸盘子上两个眼窝乌青,中间不偏不倚的印着一个鞋印。
那模样,竟莫名极似某种不可名状的、去平康坊时常能用到的活儿。
此时正值下朝之时,许多朝官,都看到了郑仁则如今这番尊容。
众人简直可以想象,平素以姿容为傲、甚重官仪的左司郎中郑公。
若知道自己在一众同僚面前,被李象在脸上直接挂了个那活儿……
还不得直接羞愤自尽?
“狂悖!狂悖!”
“千百年来,何曾出过你这厮这等狂徒!”
一众世族官员看着被李象打得面目全非的郑仁则,一脸惊怒。
有人站出来怒斥李象道:“竖子安敢于宫门之外,痛殴朝野重臣!”
“朝野重臣?”李象却是极为不屑的冷哼一声,看着郑仁则、韦万石等人。
仿佛在看一群渣滓。
“未曾闻殴重臣。”
“殴一国贼而已!”
“你!”韦万石等人一时无言,气的发抖。
宋慎之等人,却是感动非常。
他们为什么要在这宫门处等候?
就是因为他们知道,自己此生前程,皆决于此次朝议!
他们背出国子监,虽然是因为,知道在国子监里,也是受制于大族子弟。不如跟着这位千百年来,难得的一位敢为他们仗义执言的皇孙搏一搏。
但对他们来说,这样的举动,却也是背水一战——一旦朝议偏向世家大族,孙寺卿没能说动陛下改革科试,皇孙殿下的谋划失败。
他们这些人的前程,就会变成朝堂博弈之下的牺牲品。
即使迫得世家大族分出几个寒门名额,迫使他们暂时让出了考公员外郎之职,那又如何?
科举弊政,仍然未变!他们这些寒门士子,却已经自绝于国子监!也必然上了世家大族的黑名单!
纵使继续读书,几年十几年几十年后,风声过去,他们等到了机会,能够以极其稀少的乡贡名额参加科举……
可到那时,谁知道世家大族会不会复又把持住了科举,将名额复又分润到了自家,使他们再度与中试无缘?
皇孙本可以不用来的。他与孙寺卿皆已尽力。他对寒门子弟们的恩德,已是山高海深。
但皇孙还是来了,甚至在得知朝议未能革新科举、世家大族猖狂依旧后。
竟是冒着天下之大不韪,于这皇城之外,朱雀门下,痛殴世家!
这是在不顾一切,为他们出口恶气啊!
“殿下,殿下……”他们拉住仍在蠢蠢欲动的李象,动容道:“我等不值得殿下如此相待啊!”
“嗯?无妨。”李象道。“主要其实,还是我想揍他。”
早看这个装货不顺眼了,揍他又能解气,又能作死,何乐而不为呢?
早知道李二这么给世家面子,还弄什么执法记录啊。
直接一家一家登门揍过去,把这些世家的颜面全都打翻在地上摩擦。
这些自高自大的世家老爷们,还不气得直接找李二逼宫,嗷嗷的喊着要杀了自己?
世家家底这么厚实,一定舍得再多来点政治交换,好换来李二杀孙,给他们世家挽回颜面吧?
啧啧,自己应该早想到这条路数的。失算,实在是失算啊。
被拉拽着的李象仍然一脸不善的打量着韦万石、王师旦一行人,似在盘算能不能找到机会,再冲上来揍几个。
这等于戏谑之中,却又带着暴虐的眼神,让只能眯着眼看人的郑仁则不禁胆寒。
他们世家大族,最善长的就是编织规则,利用规则,不断编织关系网,通过层层叠叠的规则与世世代代的关系网络,蚕食财富与权力,以保障家族世代昌盛。
而似李象这等对规则不管不顾,不按常理出牌,甚至皇帝已经下达判决、尘埃落定之后,依然要狠狠出手的对手,对他们而言最是难缠!
这厮明明是一个皇孙,出身也算高贵。却连皇帝的判决都不听,还在宫门口搞了一出“匹夫一怒”?
“……欺天啦!这是要欺天啦!”
郑仁则凄厉的叫喊着。
? 第92章 他们分八成,你分两成,你还要感谢他们吗?
朱雀门已是乱作一团。
两方人马互相推搡拉扯,喧哗怒骂之声轰然炸开,瞬间盖过周遭一切声响。世家官员怒气冲天,指着李象厉声痛斥,言辞激烈满是怨毒;
一众寒门士子紧紧护在李象身前,个个面色涨红,据理力争,丝毫不肯退让半步。
此时本就是下朝之时,街边原本就驻足着许多等候主家下朝的仆从、幕僚。
这等世族高官与皇子寒门群殴的大戏,何时能够得见?这些人也都纷纷聚拢过来,踮脚探头争相观望,交头接耳议论纷纷。
加上下朝往来的京官、僚属,一时之间,朱雀门乱的如同西市一般。
且有愈演愈烈之势。
“安敢在朱雀门聚拢闹事!”甲胄铿锵之声响起,一位身穿明光铠、膀阔腰圆的禁军大将带着兵丁从朱雀门内冲了出来。
“看什么看,散了!都散了!”
“奉陛下口谕,将一众闹事者全部拘进宫中面圣!”
“来啊,围起来!”
带鞘横刀连敲带打,聚拢看热闹的仆役、煽风点火的闲汉等霎时四散。
一群人尽数被如狼似虎的兵丁拿进皇城。
-----------------
“陛下!”
太极宫御阶之下,郑仁则扑倒在地上,痛哭流涕。
他声嘶力竭,字字泣血,抬手指着身侧不卑不亢立在原地的李象,涕泗横流:
“臣谨遵朝堂规制,随众同僚一同下朝归家,未曾有半分逾矩之举!”
“谁知皇孙李象心胸狭隘,因朝会结论未能遂其心意,竟在朱雀正门之外,当众对臣大打出手,拳打脚踢,肆意折辱朝廷命官!”
“士可杀,不可辱!臣请陛下,务必给臣一个公道!”
他撅着肿的更圆润的大脸盘子,以及脸上那更加清晰了的不可名状之物,用劈了叉的声音大声哭诉道。
“皇孙李象,肆意妄为,于宫门口恐吓臣等。臣亦请陛下主持公道!”王师旦也是面色难看,一撩衣摆,对李世民下跪道。
“臣韦万石,附郑公、王公之议!”韦万石亦下拜道。
“臣等附议!”
一众世家大臣,尽皆下拜,声势惊人。
五姓七望,同气连枝。世家颜面比天都重,即使有逼宫之嫌,他们也顾不得了。
更何况,这李象乃是皇孙。是皇族李氏无礼在先,他们自然也不怵李世民!
“陛下……这!”
“唉!”
孙伏伽满是慌乱,散朝后他本是在这宫中求见皇帝,想要尽最后一份力,看看能不能使皇帝收回成命。
却不料想,皇孙却又闹出了这般泼天的大事!
老寺卿想要为李象辩驳,但恪守礼法恪守了一辈子的他,终究是没能想出什么为李象开脱的话来。
只能长叹一声,跺着脚在一边干着急。
皇帝下首,起居郎褚遂良一脸古怪的看了一眼李象。
陛下不允皇孙参加朝会,还以为这朝会就这般普普通通的过去了。
谁能想到,更劲爆的居然在朝会的后面?
于朱雀门外,截殴大臣……这青史之上,可又是头一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