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外面?”李象面露诧异。
“嗯!”李厥使劲点了点头,“是守在门外的禁军进来传话,说有人在外头等候,要见阿兄。”
李象暗自思忖,来人想必是孙伏伽一行人。他向李承乾躬身告罪,转身迈步向外走去。
李承乾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久久失神。
身旁的李厥满眼艳羡地望着门外,小手轻轻扯住李承乾的衣袖,仰着小脸问道:“阿耶,我们什么时候也能走出这座宅子呀?”
李承乾一时默然,抬手温柔地摸了摸儿子的头顶。
过往的失意、背叛、被圈禁的憋屈,与囚禁后终于感受到的温情,在心中尽数交织。
前几日自己得知象儿身陷牢狱的消息,后来名册又能借着禁军之手顺利送出,这一桩桩事,背后定然都有那人的默许。
他猜不透对方究竟意欲何为,可这一道道关卡接连松动,无疑是给这座戒备森严的囚居之地,撕开了一道缝隙。
他垂落的手掌缓缓收紧,眼底掠过一丝阴鸷。
“……困兽尚且犹斗……”
“况人乎?”
-----------------
说来也怪,不知是李二的疏忽,还是那老登刻意为之。李象被遣送回隆庆坊后,李二并没有收回暂除李象禁足的旨意。
是以这段日子,孙伏伽、宋慎之等人时常来探视李象。虽然因为仍禁止他人探视废太子李承乾,只能在宅邸外递张帖子,送些慰问之物之类。
但这却已是变相的,使得原本对李承乾的软禁稍微松动了些许。
不过对李象而言倒是好事,至少,他不用翻墙了。
那位叫柳直的老哥,也不用继续被降职罚俸了。似乎都降成大头兵了来着?
“怕是那老登,被自己那‘遗奏’弄得焦头烂额,忘记了收回旨意这茬吧?”李象不无恶意的想。
一想到当下朝堂的局面,他便忍不住暗自发笑。
一份“遗奏”,将山东士族推到了皇权的对立面;东市之上,世家中人又当众被百姓围堵斥责,饱以老拳,丑闻传遍长安。
如今朝堂内外,弹劾与争辩的奏疏怕是早已堆积如山,李二一定是忙飞了裤子,被奏疏淹了都不奇怪。
让你个老登用假斩刑吓唬小爷,害小爷空欢喜一场。
李象一面想着,一面扶着尚且作痛的腰臀,一瘸一拐的往外行走。
抬眼望去,孙伏伽正一身常服,站在外间等候。身旁还站着数名神色拘谨的儒生。
“你这竖子,竟还未伤愈么?”孙伏伽见李象仍一瘸一拐,一皱眉头。
“还不是你们大理寺下的死手。”李象向孙伏伽翻了个白眼。而后又与孙伏伽身旁几人打了声招呼。
孙伏伽身旁几人,正是那一日为李象伏阙的寒门子弟中,为首的几人。
其中宋慎之、董季明赫然在列,另外还有陈志坚、王玄策等,李象后来也皆已见过了。
其中王玄策早前在国子监时,便与李象有一面之缘。而且穿越前,似乎也曾听说过这个名字。是以李象对他颇为关注。
而且,此人虽然是寒门士子,却是已经中了科举的那一批。
虽说身为寒门士子,大概率铨选时得不到什么好官职。
但毕竟也能得到官身。他能支持科举改制,甚至带头煽动了许多乡贡士子,冒着风险来朱雀门叩阙,实在难能可贵。
孙伏伽轻声一叹:“此番前来,却是要告知你。前日,老夫已调任商州刺史。故而此来特向你辞行的。”
“辞行?”李象一怔,脸色略沉。“那些人的手段?”
一州刺史,虽也是三品大员,看似平调。但京官与地方官,地位自是不同。
老孙自隋末时就在万年县为法曹,此生都未曾外任。突然调任,很明显背后有说头。
孙伏伽只是苦笑:“老夫在这长安,已是扎根了近三十年。外任到商州看看,也好。”
“我等亦有意,随孙公前往商州。故而亦来向殿下辞行。”王玄策等人,亦朝着李象叉手道。
“你等竟也要去?”李象有些疑惑。
“朝廷已下旨重试恩科,你等不留在长安精进学问,以备科考么?”
王玄策等几人面色尴尬,互相对视一眼,由宋慎之对李象道:
“殿下不知,我等已为国子监逐出监外。”宋慎之苦笑道。
“既离国子监,我等便再无书籍可读。倒不如随着孙公到商州,还可看看孙公的藏书。”
董季明亦道:“孙公亦愿聘我等为幕宾,待到恩科之事定下,再回长安科举不迟。”
“老夫也只能暂时庇护区区几人罢了。”孙伏伽捋着白须,面带忧色的说道。
“老夫不在长安,其余寒门士子,必将无人庇护。你这竖子虽然不着调,多少还算有些背景。当好好庇护那些寒门子弟才是。”
身为三品大理寺卿,孙伏伽这段时间一直对寒门士子多有庇护。他既卸任,若无人庇护,寒门士子必难承受世家大族的反扑。
李象这才明白,无书可读是一方面,王玄策等几个为首士子之所以要跟着孙伏伽出京,竟是为了避祸。
望着眼前这群被迫离京避祸之人,李象心底泛起一阵感慨。
自己大闹一场完了,大不了拍拍屁股,回现代去找小姐姐吃鲍鱼。但这些被自己煽动起来的人,却并无什么退路。
一腔热血,与天争命,好不容易有所小成,使朝廷变更了科举之制,但却仍然要暂避那些世家锋芒。这般艰难,实在令人唏嘘。
他收敛心绪,开口问道:“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离开长安?”
“诸事尚未料理妥当,大约还要再留几日。”孙伏伽低声回道。
“既然还有几日停留,”李象略一沉吟,当即说道,“那后日,便由我做东,设一席薄酒,为老孙头和你等饯行好了。”
孙伏伽闻言眉头一皱,急忙劝阻:“如今朝野目光都盯着你我,设宴践行太过惹眼,你这竖子,切莫因我等再惹出新的是非来。”
“老孙头,你放心就是。”李象晒然一笑,底气十足,“巴不得他们有那胆子,正好再锉一锉他们的锐气。”
即使他们不来找自己,自己还想着去找他们,以及魏王李泰的麻烦呢。
王玄策等人面露迟疑,却也明白李象的性子,一旦决定便不会轻易更改。
几番推让无果,几人便也应下这场饯行宴。
? 第108章 长安真是纸贵啊!
若说长安在白昼之时最为热闹之地是东西二市,那么一旦入夜,最热闹的便是平康坊了。
这片坊区坐落于皇城之侧,得天独厚,亦居住了许多达官贵人。之所以入夜后平康坊最为热闹,乃是因为此地是长安乃至整个大唐最为闻名的风流之地。
在这里,遍布着勾栏瓦舍,雅院歌楼。丝竹弦乐更是终日不绝。街边绣楼之上,常能见到粉妆敷面的女子朝着街上的俊秀郎君红袖招展。仿佛长安城十里春风,尽聚于此,就连空气中似都带着脂粉香气。
当然,除却勾栏,这里的酒肆食肆,亦是不逊于东西二市,甚至在精巧雅致上,还更有过之。
而承光楼,便是一间坐落于平康坊的高档酒肆。
这间酒肆乃是勋国公张亮家的产业,既坐落于平康坊这等的黄金地带,不说日进斗金,日进升金也是有的。
而此时,勋国公张亮之子张慎几,便在这酒楼雅间中,与魏王李泰之子李欣、房玄龄次子房遗爱,以及清河崔氏、京兆杜氏、太原王氏等几家士族子弟把酒饮宴。
一楼歌妓咿呀的唱曲声隐隐传入雅间,雅间内,一众公子哥儿则是推杯换盏,好不快活。
魏王要拉拢世家,世家想阿附魏王,勋国公张亮亦是新投魏王。有这三层关系,这雅间中的气氛,自然热络。
一群人喝着聊着,自是说到了前些日子沸沸扬扬的东市自由搏击赛事上。
“那李象,当真是无法无天!煽动一群寒门酸儒伏阙闹事,又纵容刁民当街羞辱高士,此子实乃长安大害!”一世家子弟说道。
“仗着几分小聪明煽风点火,挑唆寒门贱子与我等士族作对,真当我等家中无人不成?”
“所言甚是!”众人点头,坐于李欣座侧的房遗爱亦点头道。
李象与李欣年纪相仿,因各自父辈为敌多年,是以李欣与李象素不相善。
话题既提及李象,他面色不悦,沉声道:“此人处处针对我父王,三番五次搅乱朝堂。”
“放任他继续胡闹,往后麻烦只会越来越多。”
“正是此理!”房遗爱闻言,亦拍着桌案附和李欣道。
李欣微皱皱眉,和在场其余诸人都对视一眼,眼中泛起一抹轻蔑来。
魏王李泰以才华横溢、聪敏绝伦闻名长安,李欣自负早慧,亦以文人自居。张慎几以及诸多世家子弟,亦都能吟诗作赋。
在场的唯有房遗爱,虽是房相之子,却诞率无学,是长安城里有名的蠢货。却又喜欢附庸风雅,总往聚集了许多文人雅士的魏王府上凑。
偏偏又无才学,他人商谈之时,他说不出什么所以然,只能憋出几句“正是此理”、“所言甚是”来,似乎这般,那些他人高论就也有他一份一般。
是以魏王府中人对于房遗爱,往往暗中鄙夷。就连魏王李泰,亦是看重其父身居要职,才对他婉言相善,引为心腹。实际上只让房遗爱做些跑腿的活计。
房遗爱尚高阳公主,论辈分还是李欣的姑父,然李欣自视甚高,如今魏王又斗倒了太子,李欣过段时日指不定就是太孙,是以越发瞧不起房遗爱。
“楼下歌伎唱的什么曲子,呕哑嘲哳……我去命人撤了。”见雅间中氛围有些僵硬,张慎几忝为东道,便主动出言扯开话题。
他正要起身,却听楼下蹬蹬蹬跑上一人,拉开雅间的门凑到了张慎几身边。
“小公爷,我……我瞧见那人进酒楼了!”
“那人?”张慎几一愣。
“正是那假扮魏王殿下的儿子,坑骗俺们国公府钱财的那位!”
那人忿忿不平的道。若是李象在此,便能够认出,此人竟是那间赌场博舍的“张掌柜”,被他卡上Bug的张亮的义子之一。
-----------------
“这都唱的什么玩意儿?要不,咱们还是换个地方,比如勾栏勾栏或者勾栏……”
李象刚在厅中坐下,屁股还没坐热,竟是随便找了个理由,就要起身,宋慎之、董季明赶忙把他拉住。
“……殿下,您年纪尚幼,身子尚未长成,又是伤情方愈,哪能去那样的地方!”宋慎之苦笑着低声劝道。
“若是被人知晓了,倒成了我们的罪过了。”
这位皇孙自入平康坊以来,几乎是一条直线的就要往满是勾栏瓦舍的十字街中心冲去。
他现在严重怀疑,皇孙殿下要给他们践行是假,想要借故去勾栏才是真。
“汝等不知我何名耶?既以‘象’字为名,安有尚未长成之理!”
“我家阿耶在我这年纪时,我都已两岁了!家学渊源你们不懂。再说了,我就是听个曲,不吃海鲜……”
李象一面说着,一面仍要起身,还是哭笑不得的王玄策、宋慎之等人,好劝歹劝,才把嘟着嘴的李象劝回了座位上。
穿越大唐一场,不在平康坊里勾栏听曲一番,简直枉来大唐!
唉,惜我未壮,无法领略此大唐盛世矣。
李象心中哀叹。
此番李象设宴践行,孙伏伽终究没有出席。一是忧心他这个三品寺卿过于引人注目,容易多招麻烦。二来也是大理寺中仍有许多俗务亟待交接,脱不开身。
是以李象就领着王玄策、宋慎之、董季明、陈子坚等七名准备随孙伏伽前往商州之人,选了这承光楼吃践行宴。
众人落座,酒菜次第上桌。李象端起酒盏,环视众人,朗声说道:“今日薄酒一杯,权当为诸位饯行。此去商州,愿诸位前路顺遂,来日科考得偿所愿,前程似锦!”
众人连忙举杯回敬,一饮而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