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托殿下所赐,几番捣腾,总算不负苦心。这位便是卢照邻字升之,此番造纸,多亏了卢家工坊倾力相助。”
卢照邻连忙上前躬身行礼,姿态恭敬:“在下卢照邻,见过皇孙殿下。昔日便听闻殿下精擅诗词,如今亲见殿下改良纸张之才,更是叹服不已。”
“若殿下有暇,还望能与殿下一同讨教诗词。”
“你是卢照邻?”李象吓了一跳,上下打量着这名青年。
“呃……您识得在下?”卢照邻有些讶异。
“先前在国子监中见过。”李象打了个哈哈。
又是一个耳熟能详的人物。记得卢照邻是个诗人来着?自己先前抄诗,应该没抄到他的作品吧?
教卢照邻作诗……这牛逼也足够吹一辈子,不亚于教李世民怎么当皇帝了。
他视线转移到那叠纸上,王玄策见状,将手中砚台与狼毫笔一并递来:“殿下不妨亲手一试。我们方才已然试过,此纸落墨不滞、渗墨极浅,远胜寻常粗纸。”
李象也不推辞,走到门边石案旁铺好竹纸,提笔蘸墨,手腕微顿,随手写下几行小字。浓黑墨色落在纸面,字迹清晰利落,墨汁稳稳凝于纸上,既无四处晕散的乱象,也不见纸面起毛发灰。
“还不错。”李象道。
比起后世的纸来说,这纸明显发脆,上头偶尔还能看见些许块状的纤维,显得颜色不够均匀。但很明显,确实够用了。
“……就是不适合当卫生纸。”李象捻了捻手中竹纸,低声嘀咕了一句。
王玄策与卢照邻对视一眼,心下尽皆骇然。
竹纸有此成效,他们二人已经是欣喜若狂。却不料皇孙竟是一副颇为失望的样子?
莫非在皇孙看来,竹纸造成现下这般模样,还不够好不成?
卢照邻上前一步,指着纸上方才他写的“皇孙纸”三字,笑着说道:
“方才试笔之时,我斗胆为此纸定名‘皇孙纸’。若无殿下授法,我与玄策兄纵有万般心思,也断难造出这等好物。”
“殿下之名,当随此纸而刘芳万世也。”
皇孙纸?听起来怪怪的……
算了,无所谓了。李象笑着谢过卢照邻好意,三人又就这竹纸制作之法聊了一会。王玄策突然道:
“昔日殿下曾言,此制纸之法乃是源自于一门学问推导。还曾谈及那吐水为虹的学问善加运用,可以造出千里镜来。”
“不知那千里镜可造成了么?”
竹纸成功制成,足以证明那日李象所言非虚。王玄策对于李象曾说过的那些学问更感兴趣。
造纸,倒还勉强在寻常人所能接受范围之内。可若是能造出能视数十里的千里镜来,那就当真是高深莫测了。
王玄策亦曾听说过,房家次子、高阳公主驸马房遗爱携家中至宝来寻李象,求李象为其造千里镜之事。对于此等神奇之物,自是想要一观。
“呃,不巧。昨日房家已将造好的千里镜带走了。”李象道。
“这……”王玄策一怔,随后叹了口气道:
“无缘得见此宝,真是可惜。”
东市制玉器磨铜镜的师傅手艺都极好,只三天便在那琉璃诵钵上头,切割打磨出了合用的镜片。只是那师傅看向李象的神情,总带着一种看败家子的感觉:好端端的一个稀世珍宝,只为了两块小小的镜片,竟是硬生生将其切了开来!
当然,在李象看来,一个破烂的琉璃器而已。只要掌握了烧玻璃,还不是要多少个就有多少个。
既然收了房家的钱,也用了房家的材料,这千里镜的所有权,自然也归房家所有。主要是李象不看重这个。他一个随时都可能返回现代的人,拿那种粗制滥造的简易望远镜做甚?
换点日常花用的零用钱得了。那种破烂,也就些没见过世面的,才拿来当宝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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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此时,皇城之中。
根据李象所绘的图样,所制成的那个千里镜,本该是交给房府的房遗爱。而此时,却赫然在李世民的手上。
李世民拿着千里镜,站在甘露殿内,目光透过千里镜往外望去。
原本远在宫墙之外、朦朦胧胧的宫阙角楼、坊市屋舍,竟骤然被拉近,檐上瓦当、廊下飞鸟,历历在目,纤毫毕现。数十步开外的景致,仿佛就立在咫尺之间。
“奇哉!奇哉!”他一边好奇的用千里镜四下张望,一边忍不住惊叹道。
“此真稀世珍宝也!”
? 第130章 故臣疏离,诸子难安
“此物若是用于边防军营,斥候瞭望敌情、观测烽火,便再不必登高涉险、以身犯险。”
“单凭一镜,便可洞悉远近动静、勘察虚实。于行军布阵、边防戍守而言,用处之大,简直无可估量。”
李世民半生戎马、马上得天下,执掌山河半生,一眼便看穿了这千里镜的军国大用。
言语之间,满是对至宝的惊叹与爱不释手。
殿中,房玄龄端身跪坐,静静看着李世民如获至宝,持镜四顾,宛若得新奇玩物的孩童。
他稍作沉吟,方才慢悠悠开口,状似随口闲谈般说道:“陛下慧眼。此宝,乃是臣之犬子遗爱,专程登门求取皇孙李象亲手授法、费心打磨而成。”
“据皇孙所言,这千里镜望远视物的玄妙,源自一门名为‘光学’的独到学问。遗爱得了此物,尚且贪心不足,还一心想着再向皇孙讨教其中奥义。”
“哦?是那竖子?”
李世民握着镜筒的手指微微一顿,放下镜筒,抬眸看向阶下的房玄龄。
房玄龄看似闲话家常、随口提及,可李世民只一瞬间,便看穿了这位老伙计的心思。
房遗爱素来亲近魏王李泰,常年为魏王奔走效力,朝野上下,人人都将房家视作魏王派系的核心羽翼,根深蒂固。
这老狐狸心思剔透、最善审时度势,分明是嗅到了变局的气息,已然开始暗中布局、壁虎断尾,急急遣子亲近李象,为房家谋求后路。
李世民心中思绪翻涌。
他犹记贞观十三年,彼时仍是承乾为储,他曾强行授房玄龄太子少师之职,位尊望重。
可彼时的房玄龄,百般推辞、再三固让,即便迫于君命不得不受职,也始终不肯入东宫领职、不受太子拜师之礼,半点不肯沾染储君近臣的干系,谨慎避祸到了极致。
昔日为避储位纷争,尚且处处退让、洁身自保;如今却一反常态,主动令其子攀附废太子一脉的李象。
这般一百八十度的转变,分明是房玄龄看清了朝局走向,深知魏王大势已去,急于撇清关系。
命其子投身废太子麾下?呵,怕是想着左右承乾已然失势,难成大器。正好用于避祸罢?
看来,自己近日对付关东士族,已经让朝野上下都看出了些端倪:魏王即将失势。也难怪这素来稳妥的房乔,要拿出拿琉璃诵钵找条后路了。
李世民也不揭穿,只是笑呵呵的顺手将千里镜交给了王德,半点没有还给房玄龄的意思。房玄龄也低眉顺目,半点没有表露出肉痛之色。
“多有朝臣奏请朕,立魏王为储君。玄龄以为如何啊?”李世民坐回到御座上,挠有兴致的问道。
房玄龄脸上微微一僵,旋即恢复,侃侃答道:“魏王有争储之嫌,不当立为储君。”
“哦?莫非要立稚奴?”李世民凤眼眯起。
“……”
房玄龄面色不变,沉默了一小会,道:
“老臣戴罪之身,实不敢议立储君。”
“戴罪之身?你何时戴罪?”李世民道。
“老臣曾任太子少师。太子落罪,老臣亦应担责。”房玄龄回。
“从未踏入东宫半步、不受储君拜礼的太子少师,也要担责?”李世民似笑非笑。
“既居其职,便有其责。君臣本分,不敢僭越推脱。”房玄龄语气始终平淡无波,不辩不争。
李世民静静凝视他良久,审视着这位相伴半生的老臣。
房玄龄须发已白,身姿佝偻,只是垂首。
半晌,李世民忽然朗声大笑,散去殿内凝滞的寒气:“当年朕强行授你官职,非卿之过,何罪之有?”
“卿无需多虑,出宫去吧。”
“唯,臣告退。”
房玄龄依礼叩拜,颤巍巍撑着地面起身,步履迟缓,身姿恭谨,仍是没有辩解半句。
李世民给足礼遇,命王德相送。
直到房玄龄的身姿消失在甘露殿外,李世民方才端坐挺拔的帝王身形,才骤然一松。
本来挺的笔直的脊背缓缓塌陷,重重靠在御座软垫之上。满腔试探与谈笑尽数褪去,只余下无尽的疲惫与落寞萦绕周身。
这老货,非但是要避祸,甚至还想求退了。
李世民抬眸望着殿外悠悠流云,眼底翻涌着无尽怅然,思绪飘回数十年前的峥嵘岁月。
遥想当年天策府,何等意气风发、群英荟萃。
文有房玄龄运筹帷幄、杜如晦决断千里,谋臣如云,智计迭出,为他筹谋天下、扫清前路;武有秦琼冲锋破阵、尉迟恭护驾杀敌,猛将如雨,铁马金戈,随他横扫四方、定鼎山河。
彼时君臣年少,意气相投,上下一心,生死与共。无猜忌、无疏离、无进退权衡、无自保算计。人人赤诚坦荡,只为辅佐他安定天下、再造清平。
可时光荏苒,岁月磋磨。
杜如晦早逝、秦琼久病逝去、尉迟恭闭门修道、虞世南离世、魏征故去……
偌大朝堂,看似百官林立、人才济济,实则早已物是人非。远无昔日在天策府时那般得用。
就连房玄龄这等老臣,都与他极尽疏离,事事明哲保身,不发一言。一副生怕殃及家中的模样。
而朝中世家大臣,也是争相依附青雀,做好了迎接下任君王的准备。简直视他这个皇帝为无物。
李二头疼的揉了揉眉心,脑海中,不由自主便想起李象的那些话来。
莫非,当真都以为朕老了,以为朕老的听不进谏言,以为朕老的失却了锐气,都在盘算着,朕为何还不死?
李世民只觉得胸中一股怒气在激荡。
所有人,都觉得他李世民不会再有什么作为了。可他李世民,偏偏就要让天下人看看,让房乔、让那个竖子看看。
他还没有老,依旧能执掌乾坤,整肃朝纲!
“青雀在朝中培植的势力,必须彻底敲打、连根拔除。”李世民暗自盘算,“如若不然,日后新储君即位,必定步履维艰。想要将青雀遣往封地安置,也必先压服关东一众士族,扫清阻碍。”
可一念及择立储君之事,他又不由得满心丧气。
晋王李治年纪尚幼,性情仁厚却缺少帝王杀伐决断;吴王李恪英武果敢,性情最是类己,奈何并非嫡出,朝野宗室与世家绝不会真心拥戴,强行立之,恐生大乱。
自己一心要为大唐挑一个最好的储君,奈何诸子之中,竟无一人全然称心。
“罢了。”李世民轻轻一叹,“先将青雀遣出京、安置封地,了却这桩头等大事,其余容后再议。”
他伸手取过案上那本记录士族劣迹的黑册,指尖抚过密密麻麻的字迹,开始细细筹谋,一步步拆解、拔除朝中依附魏王府的世家党羽。
只是他万万没有料到,此刻高墙之外的魏王府内,李泰也正召集心腹,暗中谋划着一桩足以搅动朝野的大事。
? 第131章 李泰面临的窘境
长安延康坊,魏王府深处的密院之内。
门窗紧闭,帘幕低垂,隔绝了外界一切光明与声响。
堂中烛火摇曳,映得众人面色沉沉,空气中满是压抑与焦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