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皱着眉头,瞪着完全不懂得察言观色的李象。
现在更深露重的,隆庆坊又刚生了乱象。又念及这竖子方才前来救驾,才没有将他赶回隆庆坊。
却不料,这竖子蹬鼻子上脸,竟又故态复萌,质问起他来。
“……朕正商议正事,没有问你。”
李世民撑着御座,干脆不去理会气势汹汹的李象,视线越过李象,看向下首的长孙无忌、丘行恭等诸人。
“诸卿,你等以为,魏王其罪,当如何?”
殿中,气氛越发诡异,众人互相面面相觑,偷偷交换着眼神。
“我之所言,便是最为紧要的正事!”
李象干脆离开席位,走到甘露殿中央,直视着李世民。
“陛下莫非,还想着继续自欺欺人?齐王谋反,陛下尚可以高坐御座,自欺欺人告诉自己是偶有子嗣不孝。”
“太子谋反,陛下亦可以高居御座,告诉天下人是太子本就心性阴鸷,不学无行,故行悖逆。”
“如今,魏王亦反,陛下又想要如何堵天下人悠悠众口?”
“陛下此前,还日日夸赞魏王学而有术,日日夸赞魏王实乃至孝!”
“现在是要改口,说魏王亦悖逆无行?还是说魏王不当人子?”
“天下人何人会信?后世之人何人会信?”
李泰嘴角略抽了抽——怎么觉得这竖子,是在借机骂他呢。
不过,李象的质问,倒是让李泰心中亦生出些畅快之感。
他努力昂起头,也看向了御座之上的皇帝,想要听听,他究竟会如何回答。
李象直接走到甘露殿正中,直视着李世民,几乎让李世民避无可避。
李世民面色铁青,他的嘴唇略略颤抖了一下,复又抿紧,勉力道:
“此事暂不必议。当务之急,乃是此局面如何处置……”
“陛下此言,何其谬矣!”
“名不正则言不顺,言不顺则事不成!陛下膝下,已有三子相继谋反,不思反思原因,却还想着要继续蒙蔽天下人吗?”
李象丝毫不给李世民逃避的机会,而是继续直指核心,咄咄逼人道。
“养不教,父之过!陛下仍以为自己丝毫无错吗?”
“陛下既然不肯自省,那我李象,今日便替天下人、替后世史书,在陛下面前说个通透!”
“三子接连悖逆,根源从来不在诸子天性歹毒,而在陛下!”
“在陛下一生两大病根,今日祸及子嗣,而明日,更要乱我大唐朝纲!”
李象抬手,指向殿外沉沉夜色,声音铿锵,震彻殿宇:
“第一处病根,始于玄武门!”
“陛下当年玄武门喋血,手足相残、逼父退位,一举登临九五。世人皆颂陛下开疆拓土、贞观盛世。”
“但——也是陛下亲手奠定了大唐后继之君继承储位的规矩!”
“自古立储,立嫡立长、君位天定!可陛下用刀兵告诉天下人:储位可争,皇权可夺,兵强马壮者便能坐龙椅!”
“所以齐王一朝幻梦,便要起兵夺位,甚至还有一批死忠相随!正因陛下屁股底下的这皇位,也是这般夺来的!”
“你做得玄武门夺位之举,从无愧疚,又凭什么苛求你的儿子们守礼安分、甘居人下?”
“你亲手给大唐宗室立下了最坏的榜样,让天下皇子皆知,礼法可破、伦常可弃,唯有那张龙椅,才是真实!”
“陛下既未认错,齐王、太子、魏王,又有什么错?”
“大唐的储位继承,非由嫡长,非系储君,遵循的乃是玄武门继承法……这条祖制,不是陛下你自己定下的吗!”
“说的好!”魏王李泰,本已满面颓丧,此时却是双目放光,看向李象的眼神,简直是压制不住的认同与欣赏。
先前只觉得这竖子分外讨厌,可当自己也做了反贼,才感觉到这竖子当真是反贼嘴替啊!
就是就是,造反的事父皇你自己做得,凭什么旁人做不得?
我再悖逆,那也是你教的!
言传身教!
李象无语的憋了李泰一眼,李二还没什么反应,倒是把你这死胖子先给说嗨起来了。
他可没有什么给李泰站台的心思。只是屁股决定脑袋,谁反李二,他就站谁罢了。
不过质问的那些,倒也都是事实。谁让李二自己屁股不干净呢?
一裤裆的黄泥巴,留下了一堆祸根,还妄图只洗干净了脸,就沽名钓誉自称千古一帝……不把李二的兜裆布给掀了,都对不起来这贞观年间穿越一场。
李世民身躯低沉着双目,身躯微颤,只觉脑袋一阵绞痛,深吸一口气,想要强自冷静。
而李象话音未歇,却是继续步步紧逼,指着李世民,再度痛斥:
“第二病根,便是陛下数十年偏心滥赏、为父失格!”
“朝野皆知,太子居东宫,谨守储君本分,并无大过之时,陛下便因自身之喜好,日日冷淡、处处苛责!”
“反观魏王李泰,陛下宠冠诸王,逾制封赏、破格礼遇,衣食规制、府邸品级、幕僚配置,尽数比肩东宫太子!”
“满朝文武看在眼里,谁不心下猜度?魏王与太子一母同胞,若无父亲偏心挑唆,岂有同胞兄弟生来就要手足相残之理?”
“是你一次次打压太子,坐视沽名钓誉之竖儒折辱太子,坐视太子如坐针毡,孤立无援,以致只为求活,铤而走险!”
“是你一次次纵容魏王结党揽权、结交士族,默许他觊觎储位,让他误以为太子之位可以经营而得、伸手可取!”
“一个被打压到逼至绝境,一个被宠至狂妄失度!君臣猜忌、兄弟反目,这同室操戈的祸根,是陛下自己埋下!”
“太子何错?他只是要活!魏王何错?是你告诉他他能当储君!”
“你心无亲情,操弄二子相争,这不正是陛下自己一手促成的结局吗!”
“现在却要高居御座之上问罪?问谁之罪?后世李唐,还有谁会相信天家尚有亲情?”
“局势?天家尽失亲情人心,这才是最为危险的局势!”
“而变成如此,究竟是太子的错,抑或是魏王的错。”
“还是,陛下自己的错!”
“陛下有错,更有罪!罪在——开夺权之恶例,乱储君之定规,偏私爱之厚薄,坏家国之根基!”
“有此四罪,陛下没有立场,更没有资格——”
“论太子,论魏王之罪!”
? 第148章 长孙公何不为公公?
陛下没有资格,论魏王之罪?
甘露殿中,长孙无忌目光闪动,神情怪异。
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,到得此时,竟是这悖逆皇孙李象,出面为魏王说项。
虽然听他本意,其实主要还是痛斥陛下……
“哈,哈哈……哈哈哈哈,哈哈哈哈!”
殿中,忽然响起了李泰的笑声。
他先是低低失笑,笑声沙哑干涩,如同破锣裂帛,随即越笑越烈,仰头放声狂笑,笑得身躯剧烈颤抖,笑得泪水纵横满面。
“快哉,真是快哉!”
“孤说,是你逼我,是你害了我与承乾。你无动于衷,你不信。”
“现在,你的孙儿也告诉陛下,告诉天下人,孤之错,始于陛下!孤之反,始于陛下!”
“你养我、宠我、纵我,让我以为储位可期、大业可成!待我深陷其中、树敌满朝、进退无路之时,你再反手将我打入深渊,斥我不孝、罪我谋逆!”
“好一个圣明天子!好一个父爱深沉!”
李泰越笑越疯,笑中带泪,声线嘶哑破裂,在空旷肃穆的甘露殿中反复回荡,凄厉刺骨。
“如今想来,孤当真可笑至极!十余载曲意逢迎、小心翼翼,唯父皇马首是瞻。”
“到头来,不过也是你制衡朝堂、玩弄子嗣的一枚棋子!”
御座之上,李世民双目赤红,鬓边白发微微颤动。
他的心口骤然绞痛,喉间涌上一股腥甜,险些压制不住。
他不是不痛苦,不是不悲恸,而是不愿再轻易流露出身为帝王的脆弱。
嫡长子谋反未成,已是引发轩然大波。嫡次子又深夜闯宫,一个储位引发如此动荡,他又何尝不知,此等大事,已是足以动摇李氏根基?
也正因如此,他才强自压下心中悲恸,展示铁血手腕,立时斩杀郑仁则,召重臣入宫相商,想要在最快的时间内,将这件事的影响缩减至最小。
正如原先历史上李泰带兵入宫,直接被飞快制止,将带兵入宫的反状轻描淡写,而后飞速贬斥、幽禁,与李承乾一南一北远远发配。
虽说原先历史上的李泰在第二道门永安门就被拦下,现在李泰的罪行,则比原先历史上更重了许多。
但,李世民确实,想的也是这般处置:尽快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。
然而李象却在告诉他:不行!这般处置,只是在逃避根源!
他耳边想起了李承乾昔日的自白:谋反是为了自救,自救必然冒犯根源!
而根源,就是他李世民自己!
“你要朕如何做。”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着,他摆了摆手,挣脱开了李治的搀扶,站起身来。
他瞪视着李象,几乎是一字一句,从牙缝里蹦出字来。
“陛下应下诏罪己!”李象毫无惧色,大声说道。
若说最开始时,李象偶尔还会顾忌到李世民龙威,对李世民的帝王压迫下意识有所忌惮。
那到了现在,他早已不会因李世民的怒视而有所动摇了。
天可汗又咋的,有种你就一字一句的反驳我啊,我说的是事实我怕谁。
“三子皆反,古今罕闻!陛下失德,上负祖宗,下负子嗣!”
“上不正,则下必歪!陛下以身坏礼,以身辱德,不受惩戒,不知悔改,后世子孙,天下臣民,自然视礼教仁德为无物!”
“陛下理应亲往太庙,自辞帝位,席藁谢罪!不如此,怎平息天下百姓、后世之人纷纷议论!”
“不如此,安能昭示天下,李唐仍有道德礼制?”
“陛下不认罪,陛下不自辞,道德礼制,就始终是个笑话!”
“陛下连儿子们的父亲都做不好,逼得儿子们竟相背叛。”
“竟还奢想做天下人的君父吗!!”
李象掷地有声,痛斥道。
李世民的脸色,难堪的无以复加。李象的指斥,简直就是当庭骂他,是个无礼无德之徒,是大唐礼崩乐坏的根源,是罪孽深重的暴君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