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得把张老教头接走。
这是答应了张贞娘的事,不能食言。
再者说,高衙内被他废了,高俅一旦回过味儿来,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张老教头。
甜水巷里人声鼎沸,西门庆闪身躲到巷口的拐角后面,探出半个头往张家院子方向瞧。
院门口火把通明,七八个身穿短打的壮汉正来回奔走,为首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正指着地上的血迹大声呵斥。
“搜!给我仔细搜!一间屋子都不能落下!”
两个帮闲抬着一扇门板从正房里出来,门板上躺着个浑身是血的人,正是被他绑成粽子的高衙内。
完了。
高衙内的人已经来了,那还怎么接张老教头?
他心里正打着鼓,正房里又传出动静。
两个壮汉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屋里走了出来。
老者衣衫凌乱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嘴角还挂着血丝。
“畜生!你们这帮畜生!我女儿呢?你们把我女儿贞娘弄到哪里去了?”
管家模样的人走到他面前,抬手就是一记耳光。
“老东西,还敢嘴硬!你女儿刺伤了衙内,畏罪潜逃。你不把你女儿交出来,就拿你这把老骨头抵命!”
张老教头一口血沫啐在他脸上:“放你娘的屁!贞娘一个弱女子,能刺伤那猪狗不如的东西?你们颠倒黑白,不得好死!”
管家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沫,冷笑一声:“带走!押回太尉府大牢,好好伺候伺候,看他的嘴有多硬。”
一群人拖着张老教头往外走。
西门庆真想冲过去把人救出来,可他知道不能冲动。
他现在冲出去,一个人打七八个,就算有形意五行拳傍身,也未必能讨得了好。
况且这是在太尉府的人面前露脸,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?
他眼睁睁看着张老教头被押上一辆骡车,骡车沿着甜水巷往北驶去。
西门庆一拳砸在墙上。妈的,来晚了一步。
事不可为,只能先退。
他压下心头的怒火,转身快步离开了甜水巷。
回到宁国府的时候,天色已经全黑了。
西门庆一回去就让鸳鸯给他准备洗澡水。
可是还没洗好,就听到鸳鸯在外面喊自己。
“先生,蓉大奶奶那边派人来请您,说有要紧事。”
大半夜的,秦可卿找自己?
西门庆赶紧从澡盆里出来,张口问道:“什么事这么急?”
“奴婢也不清楚,来传话的丫鬟只说奶奶很着急,眼圈都是红的。”
西门庆赶紧穿上衣服,就快步往秦可卿住的院子走去。
丫鬟瑞珠在院门口候着,看见西门庆赶紧迎上来,赶紧说道:“西门先生,大奶奶在里头等您。”
秦可卿今儿没戴首饰,头发也只松松挽了个髻,脸上脂粉未施,眼下两团青黑,一看就是哭过。
看见西门庆进来,她猛地站起身,声音都在发颤:“西门官人,可卿有一事相求。”
西门庆在她对面坐下:“大奶奶坐下说,什么事?”
秦可卿没有心思坐下。
她站着说了起来,“刚才父亲派人送了急信。说我表姐张贞娘,刺伤了高太尉的儿子高衙内,如今下落不明。太尉府抓了我姑父张老教头,关进了大牢。”
西门庆听了一半就绷不住了,张贞娘是秦可卿的表姐,这也太巧了吧!
秦可卿停顿一下,继续说道:“我去求了老爷。老爷一听是高太尉的事,连想都没想就回绝了。我又去了荣国府那边求政老爷,他也不愿插手此事。
他们都说高衙内被人刺成了残废,高太尉恨不能把凶手碎尸万段,这个时候谁敢触他的霉头?”
她越说越急,“可卿在宁国府里看着体面,其实什么都不是。家里出了事,大家都躲得远远的。”
她抬起头,满眼无助地看着西门庆。
“表姐从小待我极好,我实在想不出还能找谁了。西门官人,你帮帮可卿好不好?”
西门庆听完,也是毫无办法。
他从甜水巷回来的路上,就一直在盘算怎么救张老教头,还没有想到好的对策。
高衙内是他亲手废的,这事他脱不了干系。
再加上秦可卿这么哭着求他,他也实在狠不下心说不帮。
但他心里清楚,营救太尉府大牢里的犯人,那可不是闹着玩的,一个不小心就会把命送掉。
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计划,才能出手!
“大奶奶,你先别急。”
西门庆分析道:“张老教头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。高俅抓他,是为了逼张贞娘现身。只要张贞娘不露面,他就不会杀张老教头。否则他手里就没了筹码。”
秦可卿听了这话,眼中的慌乱才算稍稍褪了几分。
“那西门官人可有什么办法?”
“此事急不得!”
西门庆摇头说道,“高俅正在气头上,现在找谁都白搭。”
秦可卿咬着嘴唇,只能点了点头:“可卿听西门官人的。”
西门庆站起身来,正要告辞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瑞珠跌跌撞撞地跑进来,“大奶奶,外头来了好多禁军,说是要搜查逃犯!”
秦可卿听后倒是还算镇定。
她知道官兵在外面搜来搜去,也不敢闯进宁国府来,不用惊慌。
西门庆猜测八成跟太尉府有关,便问了一句:“禁军是来搜查什么逃犯?”
瑞珠回答道:“回西门先生,外头的人都说豹子头林冲回东京城了!今天下午还有人在朱雀大街上亲眼看见了他。高太尉已经下令全城戒严,挨家挨户搜捕,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!”
秦可卿愣住了:“林冲?表姐夫回来了?”
西门庆也假装震惊地说道:“听说豹子头林冲武艺高强,没想到这么猛。真是艺高人胆大!”
接着他又继续说道:“既然林冲出现了,那高俅就没有理由再关押张老教头了,营救之事总算有了转机。”
秦可卿微微蹙眉:“西门官人什么意思?”
西门庆解释道:“高衙内被刺伤的时候,张老教头又不在家,他不可能是凶手,高俅抓他是站不住脚的。
如今林教头主动现身,等于告诉全城说他是凶手。这个时候我们去要人,高俅没有理由不放!”
第17章 勾栏听曲
从秦可卿的院子回来,西门庆回到天香楼,直接一头扎进被褥里。
这一天,又是看病又是救人,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。
他本想好好睡个囫囵觉,脑袋刚挨上枕头,外头就传来鸳鸯的声音。
“珍老爷,西门先生已经歇下了。”
“歇什么歇!快把人请起来!”
门帘一掀,贾珍已经走了进来。
他满面红光,浑身上下酒气熏天,一看就是酒桌上刚下来。
他一屁股坐到西门庆床边。
“西门先生,今儿晚上樊楼有一场大热闹,你窝在府里多没意思,跟我去见识见识真正的东京风月!”
西门庆眯着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,已经月上中天,少说也有亥时了。
这他妈大半夜的,不让人睡觉,拉人去喝花酒?这人有病吧!
“珍老爷,都这个时辰了,什么热闹非得今儿晚上看?”
贾珍凑过来,一脸的兴奋。
“樊楼今晚有花魁献艺!说李师师今晚要亲自弹曲。多少王孙公子捧着金子都见不着她一面,今儿她难得肯出来,这机会岂能错过了!”
李师师?
西门庆一听说这个名字,原本的困意立马消散了大半。
这可是名动天下的一代名妓,此时她不应该已经是当今天子的女人了吗?怎么会主动献艺?竟然会主动献艺?
他自然要去见识见识,所以回应道:“珍老爷都这么说了,在下再不去就是不识抬举了。”
说着,他便翻身坐起来,三两下穿好了衣裳。
贾珍满意地大笑,拉着他就往外走。
两人乘了一辆翠幄华盖的马车,穿过朱雀大街,一路往城东的樊楼而去。
马车很快就到了樊楼门前。
西门庆下来一看,颇有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既视感。
这樊楼足有五层高,飞檐斗拱,雕梁画栋,每一层都挂满了大红灯笼,将整条街照得如白昼一般。
贾珍显然是常客,门口的小厮一见他便眉开眼笑地迎上来。
“珍老爷来了!快请快请,楼上雅间给您留着呢!”
两人连忙上了三楼,坐进一间临窗的雅间。
推开窗户往下看,一楼大厅正中搭了一座高台,台上铺着大红织金的地毯,两旁立着八盏琉璃灯,光映得台上亮如白昼。
高台四周的散座上已经坐满了人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台上张望,议论纷纷。
贾珍灌了两杯酒,也把脖子伸得老长。
“听说今晚的重头戏不是弹琴,是对对子。李师师亲自出的上联,只要谁对出下联,就能进她房里单独喝杯茶!”
西门庆端着酒杯的手一顿。
单独进李师师的房间?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待遇。
要知道这位李师师平日来往的不是当朝名士就是王公贵胄,连徽宗皇帝都是她的座上宾。
能跟她单独喝一杯,等于拿到了东京城顶流社交圈的入场券。
忽然,一楼大厅突然鸦雀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