丫鬟铺开宣纸,赵楷提笔蘸墨,寥寥数笔便画出一枝墨梅,疏影横斜,清气逼人。
他又在画旁题了一首小诗:
“冰枝淡淡染轻烟,不借胭脂自占先。料得深宫风雪夜,一枝清韵落瑶笺。”
众人又是一番赞叹。
接着又有几位翰林学士作了诗词,虽各有可取之处,却都未能超越李邦彦。
众人正议论间,周邦彦缓缓站起身来。
他从进厅起便一直沉默寡言,此刻走到案前,也不看窗外的梅树,提笔便写。
丫鬟将诗笺捧起,念道:
“银河宛转三千曲。浴凫飞鹭澄波绿。何处是归舟。夕阳江上楼。
天憎梅浪发。故下封枝雪。深院卷帘看。应怜江上寒。”
一首《菩萨蛮》念完,满厅鸦雀无声。
周邦彦这首词,浑然天成,毫无雕琢痕迹。
同是咏梅,旁人写的都是花枝颜色,他却把气象格局拔高了一个境界。
赵楷率先叹道:“此词当为今日压卷。”
众人纷纷附和。
就在这时,珠帘后面忽然传来李师师的声音。
“周大人此词确实绝妙,当得今日压卷。不过妾身还有一位客人,没有作答。西门官人,你的诗可作好了?”
满厅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西门庆。
在场的其他人都相熟,只有他一个陌生面孔,不看他看谁!
第38章 出劲风头?
西门庆正在慢悠悠地喝茶,听见李师师点自己的名,差点呛了一口。
他发现所有人都在看自己。
而且几位翰林学士更是一脸的不屑。
西门庆又注意到,珠帘后面多了一个人影。
那人身形富态,随意地坐在李师师身旁。
虽然隔着珠帘看不清面容,但能坐到李师师身边,又让蔡京、郓王坐在下手的,整个大宋朝只可能是一个人
那就是当今官家赵佶!
难怪樊楼外面禁军封街,赵楷、蔡京、李邦彦这些顶级权贵齐聚一堂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诗会,这是皇帝出宫私会花魁,顺便叫了几个心腹大臣作陪。
西门庆站起身来,朝珠帘方向拱了拱手。
“在下才疏学浅,便不作了吧。”
帘后忽然传来那名男子的声音,不怒自威。
“我听说你对联作得极妙,今日便不要藏拙了。作好了,有赏。”
西门庆没想到赵佶会亲自点名让他作诗。
不作,抗旨不遵可是大不敬,自己以后不要混大宋了。
作得不好,那之前的对联之才就会被怀疑,甚至被认为别有用心接近李大家。
做得太好,在这些顶级文人面前抢风头,也未必是好事。
他走到案前提起笔,想着抄谁的诗词。
让他自己吟诗是不可能的,那就只能抄。好在现在是北宋末年,还有一千年的诗词可以让他抄。
想了片刻,他想到了陆游。
这会儿陆游还没出生,这词就是他西门庆的。
很快他就把陆游的那首《卜算子·咏梅》默写下来了。
丫鬟将诗笺捧起,念道:
“驿外断桥边,寂寞开无主。已是黄昏独自愁,更著风和雨。
无意苦争春,一任群芳妒。零落成泥碾作尘,只有香如故。”
丫鬟念完最后一句,大厅里鸦雀无声。
周邦彦那清傲的神情里第一次露出郑重之色。
李邦彦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,这后生把自己比下去了。
珠帘后面,赵佶直接一锤定音,“此词与美成那首,可并列第一。”
赵佶一发话,在场诸人纷纷拊掌。
只不过几位翰林学士脸上的表情很精彩。
这首词的水准,让他们不得不服,但是他们又不甘心败给一个没有名气的小子。
蔡京此时看向西门庆的眼神,已经和刚才截然不同。
这个自己随手认下的门生,不仅医术高超,诗文也很不错,做个武官真是屈才了。
西门庆赶紧谢过,退回自己的座位上。
就在这个时候,李师师的声音再次传来,“第一题两位并列,现在妾身出第二题。”
她停顿一下才说道,“这第二题便以‘送别’为题。”
话音刚落,帘后赵佶的声音便响了起来。
“这一题,让那西门庆先答。”
满厅又是一静,官家这是看上西门庆了。
刚才他那首词确实足够惊艳,官家大约是想看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到底是真有本事,还是运气好。
西门庆站起身来,走到案前,心中已经有了计较。
送别词,弘一法师的《送别》可是千古绝唱,拿来抄一抄绝对技压全场。
他提笔便写,字迹比刚才更洒脱。
丫鬟捧起诗笺,念道:
“长亭外,古道边,芳草碧连天。晚风拂柳笛声残,夕阳山外山。
天之涯,地之角,知交半零落。一壶浊酒尽余欢,今宵别梦寒。”
念完后,大厅里比方才更安静了。
原本还有些不屑的周邦彦,直接走到西门庆身边,朝他深深一揖。
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宋第一词人,竟然朝一个初次见面的后生行了礼。
他这是真服气了,自己做不出这个级别的诗词了。
“老夫填了三十年词,今日才知道天外有天。此词浑然天成,无一句可摘,无一字可改。老夫实在佩服!”
周邦彦这话一出,在场诸人全都坐不住了。
李邦彦直接搁下笔,摇头苦笑:“罢了罢了,这一题我就不献丑了。”
几位翰林学士也纷纷搁笔,一个个脸色复杂。
不是不想写,是不敢写了。
西门庆这首词写尽了离愁别绪,却又哀而不伤、怨而不怒,格调之高已经超出了一般的境界。
珠帘后面的赵佶突然说道:“来人,将这第二首词抄录一份,送进宫里。”
赵佶这是连装也不装了。
蔡京站起身来朝帘后拱手道:“官家,这西门庆是老臣新收的门生,蒙官家不弃,赐了他一个东平府兵马副都监的差事。”
他这是要把自己之前的小动作给合法化,免得赵佶事后算账。
只听赵佶笑道:“以他之才,做个武将倒是屈才了。不过既然太师已经安排了,便先这么着吧。西门庆,朕记下你的名字了。”
西门庆连忙起身行礼。
被皇帝记住名字,这种机遇多少人一辈子都求不来。
他西门庆的名气,从今天开始,算是彻底打响了。
帘后李师师的声音再次传来。
“西门官人今日两首词,可谓是首首惊人。妾身佩服。这第三题,便以‘东京梦华’为题。”
西门庆正想趁胜追击再来一首,忽然袖子被人轻轻拽了一下。
他低头一看,是蔡京。
蔡京脸上不动声色,又朝他微微摇了摇头。
西门庆瞬间清醒过来。
自己这是在干什么?
连作两首绝唱,已经压了周邦彦、李邦彦一头。
在座的都是大宋朝最顶尖的文人,你一个外来的小子把人家全比下去了,让人家的脸往哪儿搁?
这里头还有郓王赵楷,还有几位翰林学士,哪一个是好得罪的?
蔡京这是在救他!
再出风头,就不是扬名,是招祸了。
李师师问道:“西门官人,这一题可有佳句?”
西门庆站起身来,面露难色地拱了拱手。
“回李大家,刚才两首已是搜肠刮肚。在下初来乍到,体会不深,实在没有灵感,这一题便不作了。”
帘后赵佶笑了一声:“你倒是实诚。也罢,这一题就放过你。”
最后这一题被李邦彦拔得头筹。
李邦彦总算找回了场子,现场的气氛也融洽许多。
诗会散场,众人陆续起身。
蔡京在临走之前,又叮嘱西门庆两句。
“今日之事,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。官家记了你的名字,这是天大的恩宠。但你也不要忘了,出头的椽子先烂。到了清河县好好办差,莫要辜负了老夫的举荐。”